第930章 太子還沒到,王離就把你們打成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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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帝王心術中最本質的底色,一種不加任何掩飾的、純粹的馭人之道。

  在他的眼中,韓信也好,王離也好,甚至她自己,都只是棋盤上的子,只是有的子擺在角落待價而沽,有的子已經落定生根,僅此而已。

  少司命默默起身取了一塊乾淨的布巾,蹲下身子開始清理地上的碎片和水漬。她的動作輕緩而熟練,手指捏著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撿,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抬頭看贏宣一眼。

  可她低垂的睫毛下,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眸里,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閃爍了一下。

  贏宣重新閉上的眼睛,枕回靠枕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方才那番話耗盡了他最後的一點談話的興趣。

  龍輦在玄天親衛的護衛下沿著馳道緩緩前行,車窗外傳來馬蹄聲和銅鈴輕響,月光透過車廂側壁的雕花縫隙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細碎的光影,明滅不定。

  六賢冢深處那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裡,空氣沉悶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

  洞壁上插著的松脂火把噼啪作響地燃燒著,火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搖搖晃晃地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將洞中眾人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有人靠坐在石壁根下,低著頭用一塊髒兮兮的布帛反覆擦拭手中卷了刃的刀,擦了半天刀刃還是那道缺口,他索性把布帛往地上一摔,仰頭靠在石壁上閉上了眼睛。

  有人蹲在角落裡一聲不吭地往胳膊上纏繃帶,血跡從繃帶底下洇出來,染紅了半條小臂,旁邊的人想幫忙卻被一把推開。

  還有人乾脆把兵器橫在膝上,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地面上的某一點發呆,眼珠子半天都不轉動一下,像是魂兒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

  溶洞裡大概聚集了兩三千人,可此刻安靜得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傷員壓抑不住的低聲呻吟。  首戰慘敗的陰影像是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悶沉沉地蓋在每一個人頭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些平日裡拍著胸脯吹噓自己殺過多少秦兵的好漢們,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連眼皮都懶得抬。

  江湖草莽的武勇在大秦銳士的鐵甲方陣面前究竟算個什麼東西,這個問題今天下午他們已經用上百條人命得到了答案——答案殘酷得讓人不敢細想。

  田言站在溶洞中央一塊略微高出地面的天然石台上,一手背在身後一手自然垂在身側,臉上依舊維持著慣常的端莊和鎮定。

  她那身素色的長袍在首戰中也沾染了不少灰塵,袖口處甚至還濺上了幾點暗紅色的血跡,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可她站在那裡的姿態依然從容不迫,腰背挺直,下頜微收,目光平靜地環視著洞中的眾人,不動聲色地將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

  沉默持續了太久,久到空氣都開始發黏。田言終於收回了環視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溶洞的每一個角落。

  「今日之敗,責任在我。」

  她的語氣平穩得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慘敗,倒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是我低估了帝國軍隊的真正實力,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貿然下令出擊,導致了前鋒營折損慘重。

  諸位殞命的兄弟,皆因我的決策失誤而死。田言在此,向諸位致歉。」

  她說著微微欠身,動作幅度不大,卻做得極其鄭重。石台下的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紛紛站起來,七嘴八舌地開口阻攔。

  「盟主說的這是什麼話!今日是末將自己莽撞輕敵,怎麼能怪到盟主頭上!」  一個絡腮鬍子的農家漢子第一個跳起來,嗓門大得把石壁上的火把都震得晃了兩晃。他便是共工堂的田仲,那張因為戰敗而灰白了半天的臉此刻漲得通紅,一半是羞愧一半是著急,連脖子上那根青筋都鼓了出來,「末將帶人衝出去的時候盟主還特意叮囑了不可戀戰、不可深入,是末將自己昏了頭沒收住!要怪就怪末將!盟主萬萬不可自責!」

  「田仲說得對!」

  旁邊另一個身材幹瘦的漢子也跟著站了起來,聲音嘶啞卻急切,「這一仗打輸了跟盟主的指揮沒關係,實在是……實在是大秦銳士太他娘的能打了!末將從淮水起事到如今,打過的仗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從沒見過這種陣勢——盾牌往前一頂跟鐵牆似的推都推不動,你還沒反應過來人家後頭的長矛就從盾縫裡捅出來了!又快又狠!根本來不及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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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實如此。」

  坐在石台左側靠前位置的一個白髮老者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沉穩。

  此人正是項氏一族的族老項梁,首戰中他帶著項氏子弟沖在最前面,雖然沒有吃太大的虧,但也親眼目睹了前鋒營被秦軍盾陣壓得抬不起頭來的慘狀。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大秦銳士……老夫活了大半輩子,今日才算真正領教了這四個字的分量。

  從前總以為六國亡於秦不過是時運不濟,如今看來,能在戰場上堂堂正正擊敗六國百萬大軍的軍隊,其戰力確實不是我們這些江湖游勇能比的。

  田言盟主,你不必自責,換了誰坐在你的位置上,今日這一仗都討不了好。」

  項梁這話一出口,溶洞裡又沉默了下來。項梁是什麼人物?那是當年楚國的名門之後,項氏一族世代將門,項燕更是楚國最後的名將。他在江湖上的輩分和威望都是數一數二的,連他都說出這樣近乎喪氣的話來,其他人還能說什麼?

  田言直起身來,目光在項梁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掃過在場所有人的面孔。

  她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可眼波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那是她極少在人前流露的某種真實的情緒,說不上是憂慮還是決絕。  「項梁前輩所言,也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田言的聲音比剛才略微低沉了幾分,語速卻依然平穩,「今日首戰雖然折損了人馬,卻也給我們換回了一個極其緊要的情報——帝國軍隊的真實戰力遠超我們此前的任何預判。

  王離麾下的百戰穿甲軍,至少有三萬人。」

  她說到這裡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要留出時間讓這個數字沉進每個人的腦子裡,然後才繼續往下說,語氣更加凝重,「而據我們的線報,王離僅僅是贏宣派出的先頭部隊。

  贏宣本人,至今尚未抵達戰場。」

  贏宣。

  這個名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死水裡,激起的漣漪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

  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低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吐氣聲,還有人抬起頭來看向田言,目光里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和不甘。

  太子贏宣——那個名字在反秦聯盟內部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從齊國開始,從桑海開始,所有關於這個人物的消息都是噩耗。

  今天他們第一次正面對上了秦軍,只是一個王離就把他們打得頭破血流,而贏宣本人還沒到。

  等他到了會怎樣?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繞在每個人的心頭,吐著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響。

  田言沒有給眾人太多消化恐懼的時間。  她微微抬起下頜,聲音里忽然注入了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王離的大軍正在不斷收緊包圍圈,斥候回報,秦軍騎兵已經把大澤山外圍的每一條山路、每一處隘口全部封鎖。

  最遲兩日之內,此地將被圍成鐵桶。眼下形勢危如累卵,諸位——」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語調不疾不徐卻重如千鈞,「可有應對的計策?」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稍微活絡起來的氣氛上。溶洞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比剛才戰敗後的沉默還要讓人難熬。

  眾人面面相覷,嘴唇翕動了一下又緊緊閉上,目光躲閃著不敢跟田言對視。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抬起了頭卻看著洞頂的鐘乳石發呆,有人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音節,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田仲站在石台右側,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反覆了好幾次,膝蓋微微彎曲像是想往前邁一步,可那隻腳終究沒敢抬起來。

  項梁閉著眼睛雙手攏在袖子裡,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閉目養神,可他皺緊的眉頭和微微跳動的眼皮暴露了內心的焦灼。

  其餘的人更不必說,一個個像是被人點了啞穴一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這片幾乎要凝固的沉默中,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田言盟主,可否容我說幾句?」

  張良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穿著那身素淨的月白色長衫,衣角沾了些許灰塵卻依然整潔得讓人意外。

  他的腳步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慘敗,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於從容的鎮定。他在石台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拱手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來面對在場的所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張良的名聲在反秦聯盟中不算響亮,遠不及蓋聶衛莊那般如雷貫耳,可但凡了解他底細的人都知道,此人是韓國故相張平之後,自幼熟讀兵法韜略,論智謀比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要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諸位。」

  張良的聲音溫潤而清晰,像是在書房裡講學一樣不疾不徐,「今日之戰確實失利了,前鋒營折損過半,士氣受挫,這些都是實情,我不迴避。但我認為,此戰未必全是壞事。」

  話一出口眾人便是一愣。田仲直接就皺起了眉頭,嘴巴張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被田言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張良微微點頭算是向田言致謝,然後繼續說道:「為什麼說未必全是壞事?原因很簡單——我們用一次失利,摸清了大秦銳士的真實戰力。

  人最怕的是什麼?不是強敵當前,而是對強敵一無所知。首戰之前,我們對百戰穿甲軍的了解全都來自探子的情報和道聽途說的傳聞。

  有人說它精銳無匹,有人說它不過如此,兩種極端的說法都有,誰也說服不了誰。

  可今日一戰之後,在場所有的將領心裡都有了一個清晰的判斷——百戰穿甲軍的陣型是盾矛交替,盾牌厚度遠超常制,弓弩手的箭陣配合銜接精準,騎兵機動包抄速度快於一般秦軍。

  這些都是我們用鮮血換來的情報,而情報就是戰場上的第二條命。」

  他這番話說完,溶洞裡的氣氛明顯緩和了幾分。雖然眾人臉上的死灰色還沒有完全褪去,但至少有人的眼神開始活泛起來,不再是剛才那副行屍走肉的模樣。

  張良見眾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了過來,便繼續往下說,語氣比剛才更加沉穩有力:「此外,王離今日得勝之後,他的心態會如何?十有八九會滋生出輕敵情緒。  今日秦軍幾乎是碾壓式的勝利,換了誰在他那個位置上,都會覺得山里這幫烏合之眾不過如此。而輕敵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抬起手來,用食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像是在勾勒一張看不見的地圖:「我們的天時,是王離輕敵;地利,是大澤山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人和,是在場每一位兄弟都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上。

  三位一體,只要重整旗鼓、吸取教訓、精心謀劃,完全有可能扭轉頹勢、發動反擊。我張良不敢打包票說一定贏,但我敢說,眼下遠遠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說到這裡他忽然提高了音量,聲音在溶洞四壁之間來回激盪,帶著一股子灼熱的激憤:「更何況,此刻已是箭在弦上,退路早已斷絕,六賢冢四周皆是懸崖絕壁,後山那條小路今日下午就已被秦軍騎兵堵死。除了殊死一搏,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的目光像兩柄燒紅的鐵釺從眾人臉上掃過,聲音又拔高了一分,幾乎是在吼了:「再不殊死一搏,難道就坐在這山洞裡等著秦軍的鐵甲把咱們碾成肉泥嗎?秦人為了太子殿下的到來,個個都敢奮勇赴死,而我們六國遺民難道就比他們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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