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桃桃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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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八,下午。

  一輛青蓬馬車從番禺城西出發,沿著官道一路往廣州府方向駛去。

  今天天氣很好,日頭掛在半空,暖融融照在官道兩旁的田埂和樹林上。

  嶺南的冬天就是這樣,寒潮過去後,會偶爾回溫到春天般的溫暖,連風都沁人心脾。

  馬車輪子碾著黃土路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車廂中兩道身影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矮几,矮几上有一個茶壺和兩個杯子,壺嘴冒著細細熱氣。

  麥元宵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他穿著那身靛藍色錦袍,旁邊擱著一把朴刀,刀鞘橫放在膝頭。

  倒不是真的要帶刀去打架,就是有備無患。

  年關在即,萬一遇上不長眼的剪徑強人,也能保護自身。

  李玄胤坐在他對面,整個人好比坐不住的貓,一會掀開車簾往外看一眼,一會縮回來,拿腳尖踢一踢麥元宵膝蓋。

  「誒,你說溫如玉這回請了多少人?」

  「不知道。信上沒寫。反正我們兩個肯定受邀了。」

  「廢話。」李玄胤白了他一眼,「我猜肯定不止我們兩個。廣州府中舉就有十幾個,他總不能單請我們倆吧?」

  「到了就知道了。」麥元宵眼睛都沒睜。


  李玄胤嘬了嘬牙,又掀起門帘往外看了一眼,縮回來的時候繼續剛才的話題:「我跟你一樣,也是初三收到信的。

  溫如玉就派了個護衛,騎快馬送到我們鏢局,急匆匆的。

  我爹正好在家,看是將軍府來的,還以為發生什麼大事。

  結果拆開一看,就是人家廣州將軍的小公子要請客吃飯,便將信塞給我,說『去吧,不去不給溫家面子』。」

  麥元宵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呢?」

  「我心道『老爹你盡說廢話』。」李玄胤從茶壺裡給自己倒了杯茶水,灌了一口,「我本來就想去的啊!

  你知道桃桃居那地方多貴嗎?一道招牌的八寶翡翠清遠雞,三十兩!三十兩都夠我兩個月零用了!

  一壇二十年份的白雲玉露,要八十兩!我在家喝的可是二十文錢一斤的散酒,什麼時候嘗過八十兩一壇的滋味?」

  他放下杯子,越說越起勁:「還有那什麼『蟠桃浴』,聽說是用桃木和藥材燒的湯,泡半個時辰要二百五十兩!

  二百五啊!哪個二百五這麼敗家的?!」

  麥元宵終於睜開眼睛,促狹看了他一眼:「你想泡?」

  李玄胤嘿嘿一笑:「我倒是想。可人家只說請吃飯,又沒提請泡澡。我想好了,到時多喝幾杯白雲玉露,也算不虛此行了。」

  麥元宵笑了一聲,沒接這茬。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廂里又安靜下來,只有輪子碾過路面的聲音和偶爾從窗外傳來的沿途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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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禺到廣州府的路不算遠,走官道小半天就到了。

  馬車進了廣州城後,穿過幾條熱鬧的街市,沿著一道青石鋪就的江堤往南走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遠遠看見珠江岸邊一座三層高的木樓臨水而立。

  那木樓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排紅燈籠,還沒入夜就已經亮了起來,紅彤彤的。

  馬車在樓前空地上停穩,車把式跳下來搬好腳凳。

  麥元宵拎著刀跳下車,抬頭看了那酒樓一眼。

  三層樓,每一層都有寬闊的露台,露台上擺著桌椅,支著朱紅色欄杆,欄杆上雕著纏枝蓮紋。

  樓下的門面敞開著,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桃桃居」三個字寫得圓潤飽滿,筆鋒中透著一股富貴氣。

  門口已經停了好些馬車和轎子,幾個穿著錦袍的小廝正在迎賓。

  看見又有客人來,其中一個趕忙上前,掬著笑意,點頭哈腰:「請問這位公子怎麼稱呼?是否訂座?」

  「番禺昭德武院,麥元宵。溫如玉溫公子的雅間。」

  那小廝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溫公子訂的是三樓攬江閣,公子請隨小人來。」

  麥元宵正要邁步,李玄胤一條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低聲介紹:「桃桃居分三層,越往上越貴。

  攬江閣在三樓,還是臨江的那幾間最好的,溫如玉還真是捨得花錢。」

  麥元宵沒接茬,跟著小廝進入樓里,沿著木質樓梯拾級而上。

  李玄胤跟在他身後,邊走邊東張西望,嘴裡時不時發出一兩聲驚嘆。

  饒是他從小便跟著鏢局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這般富貴恢弘的地方也是第一次來,不禁有些咋舌。

  上到三樓,沿著迴廊往右一拐,小廝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步,輕輕扣了扣門後,將其推開,側身讓路。

  雅間裡已經有人在了。

  屋子很大,臨江一面的窗戶全開著,還有一個大露台,江風帶著微涼的水氣灌進來,吹得窗邊的紗簾輕輕拂動。

  靠窗擺著一張大圓桌,桌面上鋪著雪白桌布,擺著幾碟瓜果點心,細瓷茶杯、銀制酒壺一應俱全。

  屋裡燒著銅炭爐,暖烘烘的,跟外頭的江風對沖,溫度十分宜人。

  圓桌上坐著幾道身影,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聲交流。

  露台欄杆處同樣有人在遠眺江景。

  聽見開門聲,目光同時投了過來,落在麥元宵和李玄胤身上。

  麥元宵快速掃了一圈,在場的面孔都有些依稀面熟。

  十月鄉試的時候大夥同在大校場上競技,彼此都有一些印象。

  坐在最靠門位置的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笑著朝他倆拱手:「南海神威鏢局的李玄胤李兄!番禺昭德武院的麥元宵麥兄!

  別來無恙啊!小弟珠江漕幫何有為,李兄就不多說了,麥兄可還記得?」

  何有為身量高大,膚色偏黑,一看就是在江上日曬雨淋慣了的。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袍,說話的時候嗓門敞亮,帶著一股子江面上討生活的人特有的爽利。

  李玄胤老氣橫秋般拍了拍何有為的肩膀,幫麥元宵回顧:「何有為何兄,珠江漕幫幫主義子,我們鏢局跟他們漕幫有不少生意往來。看著獸面人心,實則沒什麼花花腸子。」

  何有為聽完,笑著照單全收。

  麥元宵抱拳還禮:「十月一別,何兄風采依舊。話說,溫公子好像不在?」

  「還沒到。」何有為側身請兩人入內就坐,邊走邊說,「已經派人先來傳話,說路上有事耽擱一會,讓咱們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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