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潛規則
縣尊傅元春不在正堂見他們，而是在更私密一些的偏院暖閣。
暖閣不大，燒著地龍，一進去就暖烘烘的。
傅元春坐在一張圈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三盞茶，正冒著熱氣。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材瘦高，麵皮白淨，下巴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短須，身著一身墨綠色便袍，腰間系一條玉帶，乍看不像個管一縣民事的官，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清癯氣。
見到盧慧星和麥元宵前後腳進來，他起身迎了兩步，臉上掬著笑意拱了拱手：「盧院長，可算把您盼來了。
這位想必就是今年廣州府鄉試武科甲等第二的麥元宵麥舉人吧？久仰大名！果然一表人才，英雄出少年！」
麥元宵上前一步，躬身行了個禮：「草民麥元宵，見過縣尊大人。」
「什麼草民不草民的。」傅元春笑著擺了擺手，「你如今是正兒八經的武舉人了，朝廷登了冊的，再等幾個月若是會試高中，那便是天子門生。
咱們往後就是同僚，不必這麼拘著。」
他請二人坐下，自己迴圈椅落座。
盧慧星顯然跟傅元春有些交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便不緊不慢開口：「傅大人，今日帶這孩子過來叨擾，一來是讓他認認門，往後縣裡有事也好走動。
二來嘛，是想跟您打聽一下，明年會試的日子，朝廷的公文下來了沒有？」
傅元春點了點頭，早有準備般從旁邊的案几上抽出一份摺子遞過來：「前日下午廣州府剛送到的。
明年的會試定了，就在三月十五，地點仍是洛陽的大校場。
各地舉子需在二月底前到京報到，過期不候。」
麥元宵雙手接過摺子，快速閱覽起來。
三月十五，和師父、老院長預估的時間差不多。
他到京城報到的最晚期限是二月三十，從番禺到洛陽山長水遠，出發最遲不能超過二月初五。
考慮到路上還要轉車換船，加上天公不作美，中間說不定有耽擱，最好提前出發。
此前看過黃道吉日，二月初二動身最宜。
「那就照我們之前說的，暫定二月初二動身吧。」盧慧星心中快速盤算完，既是對麥元宵吩咐，也是說給傅元春聽，「走水路到韶州，換官道北上，經岳州到武昌，再順江而下轉陸路去洛陽。
這條路線是嶺南學子最常選擇的，穩妥。
路上快則半個月，再慢二十來天也該到了。
到了京城後還要適應水土、提前熟悉考場，遲了容易出紕漏。」
傅元春點頭道：「路引憑證這些，回頭我讓人備好送到武院去。另有幾封推薦信，麥舉人要是用得著，我也可以寫。」
「那就麻煩傅大人了。」盧慧星拱了拱手，替麥元宵承這份情，「這孩子頭一回出遠門，路上要打點的東西不少，有傅大人這份關照，我也放心些。」
三人又聊了幾句番禺城內外的公務雜事，話題漸漸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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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慧星看著茶盞里的茶湯已經淡了，便適時起身告辭。
麥元宵也跟著站起來，正要隨盧慧星一同出去，卻被傅元春叫住。
「麥舉人，留步。」
麥元宵回身站定，靜待下文。
傅元春從案几上拿起另外一封備好的文書，遞給麥元宵：「你如今既已是舉人了，按照大虞地方武政的規矩，凡有功名但暫無官身的武舉人，都要協助地方千總參與巡邏、緝盜、練兵等事宜。
負責番禺這一片的是千總趙滿勛趙大人，他已經等你幾天了。
你去西院找他，將協管城西的手續辦一下。」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幾分：「年關將至，流竄作案的人比平時多，趙大人那邊人手本來就不夠，你來了正好幫他分擔一些。
這是朝廷的規矩，也是你入仕前的必經之路。」
麥元宵應了一聲，接過那封文書，看了盧慧星一眼。
盧慧星朝他微微頷首：「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麥元宵從偏院出來，跟著僕人沿著迴廊一路往西走。
西院比前面幾進院落都要簡樸，院牆灰撲撲的，牆角堆著幾綑紮好的乾柴，地上鋪著青磚，好幾處都裂了縫。
院子裡沒有花木，只在影壁後面豎著一排兵器架，架子上插著幾杆紅纓槍和幾把朴刀，槍頭的纓子已經褪色泛白。
一個中年漢子正蹲在兵器架旁邊磨刀。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皂色武官服，肩膀寬，脖子粗，一張方臉被日頭曬得黝黑，下巴上留著一圈短茬。
他磨刀磨得專注，右手握著磨刀石在刀刃上來回推，發出呲呲的聲響，聽見腳步聲才抬頭看來。
「麥元宵？」
「晚輩麥元宵，見過趙大人。」麥元宵抱拳行禮。
男子放下磨刀石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上下打量麥元宵一眼，輕輕頷首：「我是趙滿勛。傅大人說你今日會來，情況都跟你說過了吧？」
「那跟我來吧。」
趙滿勛單刀直入，沒有什麼鋪墊，武夫做派顯露無遺。
麥元宵在武院已經聽過趙滿勛的名號，此人是番禺城前幾科的武舉人，中舉時年近三十，連續進京考了幾次會試後，屢試不中，心灰意冷，便決定入仕做官，獲得朝廷委任番禺千總。
一般來說，文武舉人，不論年齡多少，只要願意，會試你可以考無限次，考到撒手人寰都行。
但參加過會試的都知道，趕考實在勞民傷財，進一次京就等於掏空一次家底，尤其是武科這種，平日又要金銀吃肉食、泡藥浴來補氣血，本身花費就不少。
何況，據聞武科會試還有個潛規則。
那些年齡超過三十的武舉人，因為天賦有限，即便再怎麼努力，境界和實力比年輕一輩的稍強一些，也很難受到朝廷青睞。
故而，每次武科放榜，高中的士子往往都是三十以下的天賦異稟者，那些超過三十歲，甚至達到四五十歲的，歸宿只能是地方守備和千總團練這種職位。
正因為此，番禺城那些懂行的，才認可麥元宵的前途不可限量，來年武科高中進士的概率不容小覷。
暖閣不大，燒著地龍，一進去就暖烘烘的。
傅元春坐在一張圈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三盞茶，正冒著熱氣。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材瘦高，麵皮白淨，下巴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短須，身著一身墨綠色便袍，腰間系一條玉帶，乍看不像個管一縣民事的官，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清癯氣。
見到盧慧星和麥元宵前後腳進來，他起身迎了兩步，臉上掬著笑意拱了拱手：「盧院長，可算把您盼來了。
這位想必就是今年廣州府鄉試武科甲等第二的麥元宵麥舉人吧？久仰大名！果然一表人才，英雄出少年！」
麥元宵上前一步，躬身行了個禮：「草民麥元宵，見過縣尊大人。」
「什麼草民不草民的。」傅元春笑著擺了擺手，「你如今是正兒八經的武舉人了，朝廷登了冊的，再等幾個月若是會試高中，那便是天子門生。
咱們往後就是同僚，不必這麼拘著。」
他請二人坐下，自己迴圈椅落座。
盧慧星顯然跟傅元春有些交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便不緊不慢開口：「傅大人，今日帶這孩子過來叨擾，一來是讓他認認門，往後縣裡有事也好走動。
二來嘛，是想跟您打聽一下，明年會試的日子，朝廷的公文下來了沒有？」
傅元春點了點頭，早有準備般從旁邊的案几上抽出一份摺子遞過來：「前日下午廣州府剛送到的。
明年的會試定了，就在三月十五，地點仍是洛陽的大校場。
各地舉子需在二月底前到京報到，過期不候。」
麥元宵雙手接過摺子，快速閱覽起來。
三月十五，和師父、老院長預估的時間差不多。
他到京城報到的最晚期限是二月三十，從番禺到洛陽山長水遠，出發最遲不能超過二月初五。
考慮到路上還要轉車換船，加上天公不作美，中間說不定有耽擱，最好提前出發。
此前看過黃道吉日，二月初二動身最宜。
「那就照我們之前說的，暫定二月初二動身吧。」盧慧星心中快速盤算完，既是對麥元宵吩咐，也是說給傅元春聽，「走水路到韶州，換官道北上，經岳州到武昌，再順江而下轉陸路去洛陽。
這條路線是嶺南學子最常選擇的，穩妥。
路上快則半個月，再慢二十來天也該到了。
到了京城後還要適應水土、提前熟悉考場，遲了容易出紕漏。」
傅元春點頭道：「路引憑證這些，回頭我讓人備好送到武院去。另有幾封推薦信，麥舉人要是用得著，我也可以寫。」
「那就麻煩傅大人了。」盧慧星拱了拱手，替麥元宵承這份情，「這孩子頭一回出遠門，路上要打點的東西不少，有傅大人這份關照，我也放心些。」
三人又聊了幾句番禺城內外的公務雜事，話題漸漸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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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慧星看著茶盞里的茶湯已經淡了，便適時起身告辭。
麥元宵也跟著站起來，正要隨盧慧星一同出去，卻被傅元春叫住。
「麥舉人，留步。」
麥元宵回身站定，靜待下文。
傅元春從案几上拿起另外一封備好的文書，遞給麥元宵：「你如今既已是舉人了，按照大虞地方武政的規矩，凡有功名但暫無官身的武舉人，都要協助地方千總參與巡邏、緝盜、練兵等事宜。
負責番禺這一片的是千總趙滿勛趙大人，他已經等你幾天了。
你去西院找他，將協管城西的手續辦一下。」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幾分：「年關將至，流竄作案的人比平時多，趙大人那邊人手本來就不夠，你來了正好幫他分擔一些。
這是朝廷的規矩，也是你入仕前的必經之路。」
麥元宵應了一聲，接過那封文書，看了盧慧星一眼。
盧慧星朝他微微頷首：「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麥元宵從偏院出來，跟著僕人沿著迴廊一路往西走。
西院比前面幾進院落都要簡樸，院牆灰撲撲的，牆角堆著幾綑紮好的乾柴，地上鋪著青磚，好幾處都裂了縫。
院子裡沒有花木，只在影壁後面豎著一排兵器架，架子上插著幾杆紅纓槍和幾把朴刀，槍頭的纓子已經褪色泛白。
一個中年漢子正蹲在兵器架旁邊磨刀。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皂色武官服，肩膀寬，脖子粗，一張方臉被日頭曬得黝黑，下巴上留著一圈短茬。
他磨刀磨得專注，右手握著磨刀石在刀刃上來回推，發出呲呲的聲響，聽見腳步聲才抬頭看來。
「麥元宵？」
「晚輩麥元宵，見過趙大人。」麥元宵抱拳行禮。
男子放下磨刀石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上下打量麥元宵一眼，輕輕頷首：「我是趙滿勛。傅大人說你今日會來，情況都跟你說過了吧？」
「那跟我來吧。」
趙滿勛單刀直入，沒有什麼鋪墊，武夫做派顯露無遺。
麥元宵在武院已經聽過趙滿勛的名號，此人是番禺城前幾科的武舉人，中舉時年近三十，連續進京考了幾次會試後，屢試不中，心灰意冷，便決定入仕做官，獲得朝廷委任番禺千總。
一般來說，文武舉人，不論年齡多少，只要願意，會試你可以考無限次，考到撒手人寰都行。
但參加過會試的都知道，趕考實在勞民傷財，進一次京就等於掏空一次家底，尤其是武科這種，平日又要金銀吃肉食、泡藥浴來補氣血，本身花費就不少。
何況，據聞武科會試還有個潛規則。
那些年齡超過三十的武舉人，因為天賦有限，即便再怎麼努力，境界和實力比年輕一輩的稍強一些，也很難受到朝廷青睞。
故而，每次武科放榜，高中的士子往往都是三十以下的天賦異稟者，那些超過三十歲，甚至達到四五十歲的，歸宿只能是地方守備和千總團練這種職位。
正因為此，番禺城那些懂行的，才認可麥元宵的前途不可限量，來年武科高中進士的概率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