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你們兩個,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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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妻姓梁。

  老頭叫梁守義,七十四歲。

  老太太叫周桂蘭,七十二歲。

  兩人沒有孩子,唯一的養女常年在外省務工,每年只能回來一兩次。

  梁守義確診帕金森十二年,吃藥、複診和日常起居一直由周桂蘭負責。

  近兩年,他行動越來越遲緩,清醒時間也不斷縮短。

  周桂蘭把隨身布袋打開,裡面裝著十幾個藥瓶。

  每個瓶蓋上都貼著小紙條,寫明早中晚服用次數。

  「這些都是他現在吃的?」

  沈若晴逐一核對。

  「有省城醫院開的,也有縣醫院後來加的。」

  周桂蘭掏出一本邊角捲起的筆記。

  「哪天抖得厲害,我就按醫生說的加一點。」

  「加哪種?」

  「這個,還有這個。」

  她指向兩瓶作用機制相近的藥。

  林長生看過劑量,眉頭慢慢皺起。

  「現在一天吃幾次?」

  「最多的時候六次。」

  「誰讓你加到六次?」

  「前年有個醫生說,藥效過去以後可以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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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複診調整過嗎?」

  「沒有。」

  「為什麼不去?」

  周桂蘭低頭捏著衣角。

  「去省城一趟要換三次車,他坐不住。」

  「縣裡呢?」

  「去年去過,排了一天隊,他在大廳尿了褲子。」

  梁守義聽見這句話,渾濁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似乎知道老伴在說什麼,卻無法順利開口。

  林長生讓他嘗試起身。

  梁守義雙手撐住椅子,身體向前傾了三次,仍舊沒有站起來。

  肌肉並非完全無力,而是僵硬得難以啟動。

  面部表情減少,雙眼發直,口角還有少量流涎。

  「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木?」

  「加藥以後抖得少了,我以為是有效。」

  「抖得少,走路也少了嗎?」

  周桂蘭愣住。

  「以前還能扶著走到院門口,這半年只能在屋裡挪。」

  「白天睡多久?」

  「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叫他也反應很慢。」

  「有沒有幻覺?」

  「晚上總說門口站著人。」

  林長生又檢查梁守義的肌張力、步態啟動與眼球活動。

  隨後,他讓沈若晴記錄每次服藥後的清醒時間和僵硬變化。

  「不是帕金森突然惡化這麼簡單。」


  周桂蘭臉色發白。

  「是我給他吃錯了?」

  「你按別人留下的一句加量建議照顧了兩年,不能全怪你。」

  「那停藥行不行?」

  「不能突然全停。」

  林長生將所有藥瓶分成三組。

  「先撤掉重複和沒有明確必要的藥,再重新調整服藥時間與劑量。」

  「每一次變化都要看他的反應,不能今天覺得抖就加,明天覺得困又停。」

  周桂蘭連連點頭。

  「您寫下來,我認字。」

  「先不急著寫。」

  林長生看向她。

  「輪到你了。」

  老太太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

  「我真沒大毛病。」

  「腰疼多久?」

  「七八年。」

  「晚上能躺平嗎?」

  「能。」

  她回答得太快。

  林長生問道:「幾個枕頭?」

  周桂蘭不說話了。

  「最近是不是要墊兩個枕頭才能睡?」

  「有時候三個。」

  「夜裡會憋醒嗎?」

  「偶爾。」

  「腳腫多久了?」

  「晚上有點,早上就消了。」

  林長生替她把脈,又檢查下肢水腫和頸靜脈情況。

  老太太腰椎退行性改變明顯,長期搬扶老伴導致腰背筋膜持續勞損。

  更需要警惕的,是她已經出現慢性心功能不全的代償期表現。

  身體尚能勉強維持,卻經不起繼續透支。

  「你不是只有腰疼。」

  周桂蘭慌了。

  「我心臟也有問題?」

  「目前還在代償期,具體程度需要心臟超聲和相關化驗確認。」

  「嚴重嗎?」

  「現在管,還來得及。」

  老太太第一反應不是自己。

  「那我住院的話,他怎麼辦?」

  「先檢查,不一定馬上住院。」

  「我不能住。」

  周桂蘭抓緊木拐杖。

  「他晚上要翻身,藥也只有我知道怎麼給。」

  梁守義喉間發出含糊聲音,像是想說什麼。

  周桂蘭立刻俯下身。

  「你要喝水?」

  老人艱難搖頭。

  「是不是想上廁所?」

  梁守義還是搖頭。

  她一連猜了五六次,額頭又冒出細汗。

  梁守義終於擠出兩個模糊的字。

  「看……病……」

  周桂蘭動作停住。

  「你讓我看病?」

  老人緩慢眨了一下眼。

  她別過臉,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看什麼病,我好好的。」

  林長生沒有順著她的話。

  「你倒了,他也就完了。」

  周桂蘭怔住。

  「從今天起,你也是病人。」

  診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老太太維持著彎腰替老伴掖衣角的姿勢,整整十幾秒沒有動。

  過去十二年,所有醫生見到她,問的都是梁守義今天吃了幾次藥,什麼時候開始抖,夜裡有沒有摔倒。

  沒人問她腰疼多久。

  沒人問她為什麼睡三個枕頭。

  更沒人告訴她,她也可以坐到患者的位置上。

  周桂蘭慢慢直起身。

  眼淚沒有聲音地滑過臉頰。

  「我不能病。」

  「誰規定你不能?」

  「家裡就我一個人頂著。」

  「所以更要治。」

  「可我要是顧自己,他怎麼辦?」

  「治你,不是讓你不管他。」

  林長生把檢查單放到她面前。

  「是為了讓你還能繼續活著,也讓他不至於跟著一起垮。」

  周桂蘭用粗糙的手掌抹掉眼淚。

  「醫生,我就是腰疼,心口偶爾悶一下。」

  「這世上很多照護者倒下以前,都說自己只是偶爾不舒服。」

  林長生讓護士推來輪椅。

  「先去做心電圖、心臟超聲和血液檢查。」

  「梁守義留在這裡,由我們看著。」

  周桂蘭仍不放心。

  「他離開我會怕。」

  梁守義卻慢慢抬起手,推了推她的胳膊。

  動作很輕,意思卻很清楚。

  去吧。

  周桂蘭看著老伴,眼淚再次落下。

  「那我很快回來。」

  梁守義眨了眨眼。

  沈若晴推著老太太離開後,林長生重新看向梁守義。

  「你聽得明白,對不對?」

  老人費力點頭。

  「這些年,她累壞了。」

  梁守義眼角泛紅。

  手指抖得比剛才更厲害。

  他用了很長時間,才說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救她……」

  林長生搭住他的腕脈。

  「別急,先喝口茶。」

  「你們兩個,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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