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這名單里,我師父排第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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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長生沒有急著伸手。

  陸承章緩緩道。

  「杏林九脈。」

  這幾個字落下,院中風聲似乎都輕了些。

  林長生看著那本冊子。

  「名字挺大。」

  陸承章搖了搖頭。

  「不是名字大,是如今的人太少。」

  林長生伸手翻開冊子。

  第一頁沒有署名。

  只有幾行舊字,筆鋒蒼勁,墨色已經有些淡了。

  【杏林九脈,非門非派,非官非會】

  【以醫術互證,以醫德互督,以殘方互傳】

  【一脈有虧,八脈共補】

  【一人失德,諸脈共誅】

  林長生看完,沒有說話。

  陸承章低聲道。

  「這不是江湖幫派,也不是拜山頭的東西。」

  林長生翻過一頁。

  後面有一個個名字。

  有些名字旁寫著針脈,有些寫著方脈,有些寫著骨脈,有些寫著外治。

  再往後,字跡漸漸稀疏。

  到了最近幾十年,空白比名字更多。

  林長生看著那些空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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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得這麼厲害?」

  陸承章嘆了口氣。

  「戰亂斷過,傳人不爭氣斷過,也有人故意斷。」

  林長生抬眼。

  「故意?」

  陸承章看著茶湯。

  「醫術能救命,也能換名聲,換權勢,換金錢。」

  林長生明白了。

  一個傳承若只剩醫術,未必可怕。

  可它若還帶著名望和規矩,那就會有人想搶,也會有人想毀。

  陸承章繼續道。

  「每一代九人,不是為了坐成一桌喝茶,而是為了互相驗證,互相看著。」

  林長生淡淡道。

  「看著別人,最容易惹人嫌。」

  陸承章苦笑。

  「所以後來願意入冊的人越來越少。」

  他翻到其中一頁。

  那一頁上,林長生看見了熟悉的筆跡。

  陳重山。

  那幾個字寫得瘦硬,像一根不肯彎的針。

  林長生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陸承章看著他的神情,沒有催。

  過了好一會兒,林長生才問。

  「這名單里,我師父排第幾?」

  陸承章沉默片刻。

  「第二。」

  林長生抬頭。

  「第一是誰?」

  陸承章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茶壺拿起來,往林長生杯中添了半杯。

  熱氣擋住了他的眼神。

  「現在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林長生看著他。

  「你們這些老頭,說話都喜歡藏半截。」

  陸承章道。

  「有些半截不是藏,是還沒到時候。」

  林長生把冊子合上。

  「那你找我來,是想讓我補哪一截?」

  陸承章慢慢坐直。

  他身上的土布長衫很舊,卻在這一刻多了幾分難言的分量。

  「我想借你的名頭,把快斷掉的脈絡重新接起來。」

  林長生沒有意外。

  「講座只是幌子?」

  陸承章點頭。

  「也不全是幌子。」

  林長生看他。

  陸承章輕聲道。

  「大學裡還有學生,還有年輕老師,有些人只是沒見過真正的路。」

  林長生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人學了教材,背了經典,寫了論文,卻未必見過一個老中醫如何在病人身邊判斷生死。

  陸承章繼續道。

  「我想借你這次講座,告訴他們,中醫不是死在書上的東西。」

  林長生道。

  「你自己不能說?」

  陸承章笑了笑。

  「一個死了十多年的人,忽然跳出來說話,別人只會先想遺產和麻煩。」

  林長生點頭。

  「這倒是實話。」

  陸承章看著他。

  「但你不一樣。」

  林長生嗤了一聲。

  「我一個鄉鎮衛生院坐診的老頭,有什麼不一樣。」

  陸承章道。

  「你治好的那些病,比任何頭銜都硬。」

  林長生沒有接話。

  清溪鎮那些患者的臉,忽然一個個浮上心頭。

  車禍重傷的方雨桐。

  中毒垂危的趙小磊。

  癱瘓多年的顧鶴年。

  全身遊走性劇痛的陳念安。

  還有那些腰痛、風濕、失眠、貧血、低體溫的普通人。

  他不是為了名氣救他們。


  陸承章又道。

  「只是大學裡有人不想看見這件事成。」

  林長生抬眼。

  「誰?」

  陸承章沒有直接說名字。

  「明天你就會見到。」

  林長生笑了笑。

  「你這茶館,果然不是白來的。」

  陸承章看著他。

  「後悔了?」

  林長生端起茶杯。

  「來都來了,總得看看是誰這麼怕一個鄉下老頭。」

  陸承章眼底終於有了笑意。

  「你師父當年也這麼說。」

  林長生淡淡道。

  「我師父脾氣比我差。」

  陸承章認真想了想。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

  院裡又安靜下來。

  兩人隔著一壺茶坐著,誰也沒有再急著說話。

  像是十多年的生死舊帳,全都在這半盞茶里慢慢沉下去。

  ……

  林長生當天沒有去大學。

  陸承章說,既然已經到省城,先睡一覺,別一進校門就被那些人的酸氣熏著。

  林長生問他。

  「你年輕時也這麼酸?」

  陸承章瞪了他一眼。

  「我年輕時比他們有良心。」

  林長生道。

  「這話聽著就不像有良心的人說的。」

  陸承章氣得差點把茶杯放重。

  老夥計在旁邊低頭憋笑,肩膀微微發抖。

  林長生看見了,卻沒拆穿。

  晚飯很簡單。

  一碟青菜,一份豆腐,一碗素麵,還有一小碟醃筍。

  陸承章吃得很香。

  林長生夾了一塊豆腐,嘗完後皺了皺眉。

  「火候差點。」

  陸承章抬頭。

  「你連豆腐都挑?」

  林長生慢慢道。

  「入口的東西,為什麼不挑。」

  陸承章被噎得沒話說。

  老夥計終於沒忍住,轉身去前廳笑了。

  ……

  飯後,林長生被安排到一處小院。

  小院離大學不遠,院裡有桂樹和石井,牆角堆著幾盆藥草。

  老夥計把鑰匙放在桌上。

  「林先生,陸老說,您這幾天住這裡清靜。」

  林長生點點頭。

  「他人呢?」

  老夥計道。

  「陸老回茶館了,說年紀大了,不能熬夜。」

  林長生笑了一下。

  「他倒會養生。」

  老夥計也笑。

  「陸老還說,您若嫌茶不好,柜子里有新茶,您自己泡。」

  林長生把舊皮箱放下。

  「這句話還像人話。」

  老夥計告辭離開。

  院門輕輕合上後,小院徹底靜了下來。

  林長生先檢查窗戶和門,再把舊皮箱打開。

  裡面東西不多。

  換洗唐裝,舊醫案,幾包隨身帶的藥材,還有陳重山留下的筆記。

  他把筆記取出,放在桌上。

  燈光落在泛黃封皮上,像舊日從紙縫裡透出來。

  林長生沒有立刻翻開。

  他只是坐在桌邊,慢慢喝茶。

  省城夜裡的風比清溪鎮硬。

  桂樹葉子被吹得輕輕響,像有人在很遠處翻書。

  林長生抬眼看向窗外。

  他知道,明天進大學之後,茶就未必能這麼安穩地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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