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討教幾樁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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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鶴鳴住在京城西邊一處老宅。

  那地方不如秦家氣派,也沒有顧家的深沉,卻另有一種書卷與藥香混在一起的古意。


  門內一進院,便能聞到淡淡陳皮和沉香味。

  林長生下車時,孫家已經有人在門口等候。

  來迎的是一個中年人,穿著素色長衫,態度很客氣。

  「林先生,顧管家,老爺子已經在茶室等候。」

  林長生點頭,提著舊皮箱走進院中。

  顧安平沒有跟得太近,只落後半步。

  他知道這種中醫世家的會面,不適合插太多話。

  穿過一段迴廊,便到了茶室。

  茶室不大,牆上掛著幾幅舊字畫,靠窗處擺著一張紫檀茶桌。

  一位七十歲左右的老人坐在桌旁,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眼神卻很亮。

  這便是孫鶴鳴。

  他看到林長生進來,先沒有急著起身,而是仔細打量了片刻。

  林長生也看了他一眼。

  兩位老人對視片刻,茶室里竟有些安靜。

  隨後,孫鶴鳴笑了。

  「像。」

  林長生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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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誰?」

  孫鶴鳴說道。

  「像我年輕時聽人描述的陳重山。」

  林長生神色微緩。

  「你見過我師父?」

  孫鶴鳴搖頭。

  「沒有親眼見過,是家父當年提過。」

  他親手給林長生倒茶。

  「家父說,東江陳重山,辨證如刀,落針如神,不愛應酬,卻最護窮苦病人。」

  林長生端起茶。

  「這倒像他。」

  孫鶴鳴笑了笑。

  「沒想到多年後,能見到他的關門弟子。」

  林長生喝了一口茶。

  「茶不錯。」

  孫鶴鳴眼底笑意更深。

  「林先生若只夸茶,不誇人,我倒有些緊張。」

  林長生淡淡說道。

  「茶泡得好,人未必好,看完再說。」

  顧安平站在後面,嘴角又有些壓不住。

  孫鶴鳴卻不生氣,反而大笑起來。

  「好,好,難怪顧老說您說話不繞彎。」

  寒暄過後,孫鶴鳴的神色漸漸認真。

  「林先生,今日請您來,一是想見見陳老先生的傳人,二是想討教幾樁醫案。」

  林長生看他。

  「說。」

  孫鶴鳴沒有客套,直接取出幾份手寫醫案。

  第一份醫案,是一名中年男子久咳不愈。

  常規辨證看似痰濕阻肺,可多方化痰宣肺無效,反而夜間咳嗽更重。

  孫鶴鳴看著林長生。

  「這一案,京城幾位老友各有看法,我想聽聽林先生怎麼辨。」

  林長生拿起醫案看了幾眼。

  片刻後,他放下紙。

  「這不是痰濕為主。」

  孫鶴鳴眼神微亮。

  「哦?」

  林長生說道。

  「久咳不愈,夜間加重,痰聲不盛,反見咽干,方中多次宣散化痰後更重,說明肺陰已傷。」

  孫鶴鳴點頭。

  林長生繼續道。

  「但若只按肺陰虛治,也不全對。」

  孫鶴鳴坐直了些。

  林長生指了指醫案中的一處。

  「這裡寫他晨起腰酸,足跟隱痛,夜尿增多,只是記錄者沒當回事。」

  孫鶴鳴眼神更亮。

  「林先生的意思是?」

  林長生說道。

  「腎不納氣為根,肺陰受傷為表,治當肺腎同調,不能只在咳上打轉。」

  孫鶴鳴拍案輕嘆。

  「好。」

  他看向旁邊弟子。

  「記下來。」

  那弟子趕緊低頭記錄。

  第二份醫案,是一名老婦反覆眩暈。

  多位醫者按肝陽上亢,痰濁中阻調治,卻始終時好時壞。

  林長生看完後,淡淡說道。

  「這個眩暈不是頭的問題。」

  孫鶴鳴微微挑眉。

  「那是什麼?」

  林長生說道。

  「胃。」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

  孫鶴鳴的弟子忍不住抬頭。

  林長生指著醫案。

  「每次發作前都有食後脹滿,噯氣,胸口堵悶,只是寫得太靠後。」

  孫鶴鳴問道。

  「胃氣上逆?」

  林長生搖頭。

  「還不止。」

  他繼續說道。

  「中焦痞塞,清陽不升,濁陰不降,所以眩暈反覆。」

  孫鶴鳴眼底笑意越來越深。

  林長生說道。

  「若只平肝化痰,能暫壓一時,卻不能讓清陽歸位。」

  孫鶴鳴嘆道。

  「確實。」

  第三份醫案拿出來時,孫鶴鳴的神色明顯更認真了。

  這是一樁舊案。

  病人反覆低熱,午後明顯,口乾而不喜飲,舌紅少苔,脈象細數。

  許多醫者按陰虛內熱調理,效果不佳。

  孫鶴鳴緩緩說道。

  「這一案,當年有一個標準答案。」

  林長生看完,眉頭卻皺了一下。

  「標準答案錯了。」

  茶室里頓時一靜。

  孫鶴鳴的弟子下意識看向自家老爺子。

  孫鶴鳴沒有生氣,只問道。

  「哪裡錯了?」

  林長生把醫案放下。

  「這不是單純陰虛。」

  孫鶴鳴問道。

  「那是什麼?」

  林長生說道。

  「伏濕入絡。」

  孫鶴鳴眼神驟然一凝。

  林長生繼續道。

  「口乾不喜飲,熱不透表,午後加重,卻沒有真正五心煩熱的根象。」

  他指了指其中一行。

  「這裡寫小便偶濁,肢體困重,舌邊有齒痕,這些都不是陰虛為主。」

  孫鶴鳴沉默了。

  林長生說道。

  「若一味滋陰,會把濕邪越壓越深。」

  孫鶴鳴緩緩起身。

  他站起來時,茶室里所有弟子都跟著一驚。

  這位京城中醫圈的隱世老人,已經很久沒有對同輩之外的人如此鄭重了。

  孫鶴鳴朝林長生拱手。

  「中醫人才輩出啊。」

  林長生坐著沒動,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坐吧,年紀都不小,別一激動閃了腰。」

  孫鶴鳴一怔,隨即大笑。

  茶室里原本緊繃的氣氛一下散了。

  顧安平站在後面,心裡卻掀起波瀾。

  他知道林長生厲害。

  但他沒想到,到了京城中醫隱世人物面前,林長生仍舊是這種舉重若輕的姿態。

  不是硬裝高人。

  而是他真有這個底氣。

  ……

  三道醫案之後,孫鶴鳴再看林長生,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先前是好奇。

  現在是敬重。

  兩人開始談火針。

  談到太乙火針時,孫鶴鳴明顯來了興致。

  「我孫家也有火針傳承,可惜到我這一代,只剩小半。」

  林長生說道。

  「火針難在火候,不在燒紅。」

  孫鶴鳴點頭。

  「這話太對。」

  林長生繼續說道。

  「火力入穴,輕了不通,重了傷絡,很多人只見火,不見氣。」

  孫鶴鳴聽得連連點頭。

  「林先生這句,夠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琢磨幾年。」

  旁邊幾個弟子全都低頭。

  林長生看了他們一眼。

  「琢磨幾年倒不必,少拿火針當烙鐵就行。」

  孫鶴鳴再次笑出聲。

  隨後,兩人又談藥。

  孫鶴鳴問溫陽藥該如何用於虛衰重症。

  林長生沒有直接說秦老,卻借一個舊案談了扶陽與催陽的區別。

  「陽微可以扶,陽散可以聚,陽浮要壓回根。」

  孫鶴鳴聽到這裡,目光微動。

  「若陽氣已絕呢?」

  林長生放下茶盞。

  「不可妄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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