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我想讓他繼續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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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理委員會第二次會議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這一次,省紅十字會協調員帶來了器官捐獻專家,縣衛健系統也派出兩名法律和醫療質量人員參加。

  會議桌中央擺著陶知的病歷。

  沒有人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捐獻登記案例。

  因為患者提出的請求,已經觸及醫療、法律和倫理的多重邊界。

  器官捐獻專家首先說明了醫學條件。

  「患者目前有肝臟和肺部受累,腎功能也在下降。」

  「是否能夠捐獻,必須等到臨床死亡後重新評估。」

  「生前不能因為捐獻意願而減少治療,也不能提前確定受者。」

  這意味著,陶知可以表達願望,卻無法保證最後一定能完成捐獻。

  林長生把這件事告訴陶知時,他只是點了點頭。

  「能不能成功,不由我決定。」

  「我能決定的是,先把意願寫下來。」

  「對。」

  「如果最後一個器官都不能用呢?」

  「那也不代表你的決定沒有意義。」

  陶知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他讓妻子把窗簾拉開。

  外面的天氣已經放晴,院子裡的棗樹被雨水洗過,枝葉顯得格外清楚。

  「那棵樹今年還會結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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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坐在床邊。

  「會。」

  「你怎麼知道?」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開始長葉子。」

  「那就好。」

  陶遠站在另一邊,始終沒有說話。

  經過一夜,他似乎接受了父親會捐獻器官,卻仍然無法接受父親想要清醒離開的請求。

  林長生看出來了。

  「陶遠,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

  陶遠看向父親。

  「我想讓他繼續搶救。」

  「如果他心跳停止,要不要插管,做胸外按壓,用呼吸機,你想過嗎?」

  「只要能救,就救。」

  陶知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兒子。」

  「你別說話。」

  陶遠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你想少受罪,可我不想這麼快失去你。」

  「我不是現在就要走。」

  「那你為什麼一直安排?」

  「因為不安排,最後會更亂。」

  陶遠紅著眼睛。

  「我可以照顧你。」

  「你已經在照顧我。」

  「那就繼續。」

  「你要上學。」

  「我可以休學。」

  「不能。」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生病,不是你的人生也要停下來。」

  陶遠用力搖頭。

  「你總說這些。」

  「因為這些是真的。」

  病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林長生沒有打斷父子倆。

  臨終決定從來不是患者一個人的事,也不只是家屬一個人的事。

  它發生在兩者之間,常常伴隨著無法調和的愛和恐懼。

  上午十點,第二次會議開始。

  這次重點討論的是,醫院如何在患者拒絕主動終止生命後,保證他不被疼痛逼到絕望。

  護理部提出了連續鎮痛和呼吸困難處理方案。

  內科醫生負責調整藥物,護理團隊二十四小時記錄疼痛、意識、呼吸和血氧變化。

  中醫科可以在患者清醒、同意並且病情允許時,進行針灸和溫和調理。

  林長生補充了一條。

  「所有治療都要標明目的。」

  「緩解疼痛就是緩解疼痛。」

  「改善呼吸就是改善呼吸。」

  「不能對患者暗示某種治療會加速或延緩死亡。」

  法律顧問點頭。

  「這點非常重要。」

  「如果治療的直接目的在於減輕痛苦,即使存在潛在風險,也與主動致死不同。」

  縣衛健系統代表問:「患者如果要求停止搶救,醫院能否執行?」

  「需要結合具體搶救措施討論。」

  法律顧問回答。

  「不能把所有治療一概歸為無意義,也不能在患者已經無法表達時,完全忽視此前的明確意願。」

  趙廣平問:「所以需要提前完成預立醫療照護計劃?」

  「是。」

  「患者要明確哪些措施願意接受,哪些措施不願意接受。」

  林長生看著桌上的病歷。

  這件事比簽一張捐獻書複雜得多。

  陶知真正想要的,不是簡單地放棄治療。

  他想在還能表達時接受必要的救治,想在不可逆轉時避免無意義的痛苦搶救,想把最後一點清醒留給家人。

  這不是一句「救」或者「不救」能概括的。

  第二次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

  最終形成了初步意見。

  第一,立即啟動器官捐獻意願登記和醫學評估。

  第二,患者仍接受必要的症狀控制和併發症處理。

  第三,醫院不得實施主動結束生命的行為。

  第四,若病情進入不可逆轉的終末期,應以舒緩醫療和臨終關懷為主。

  第五,患者可以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表達對氣管插管、心肺復甦和其他侵入性措施的意願。

  第六,所有決定必須由患者在清醒時充分知情後完成,並由家屬、法律人員和醫護人員共同見證。

  下午,林長生把方案逐條告訴陶知。

  陶知聽得很認真。

  「如果我呼吸衰竭,插管能讓我多活幾天,要不要插?」

  「這取決於你當時的意願和具體情況。」

  「如果插管只能讓我昏迷,不能恢復清醒呢?」

  「你可以提前表達不接受。」

  「如果有機會恢復呢?」

  「那就需要根據病情重新評估。」

  陶知想了很久。

  「我希望保留清醒。」

  「如果插管後有機會恢復清醒,可以短期接受。」

  「如果判斷不會恢復,就不接受長期機械維持。」

  林長生把這句話記錄下來。

  「你還需要知道,臨床判斷不是百分之百準確。」

  「我知道。」

  「所以方案里要寫清楚複評時間和停止指標。」

  「寫。」

  陶遠聽完後,終於開口。

  「如果我不同意怎麼辦?」

  林長生看向他。

  「家屬意見很重要,但患者在清醒且具備決定能力時,本人的意願優先。」

  陶遠低下頭。

  「我明白。」

  「但我還是不想他死。」

  陶知伸手拉住兒子。

  「我也不想死。」

  「那就別死。」

  「我會儘量活。」

  「不是儘量,是一定。」

  陶知沒有立刻答應。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答應你,能活就活。」

  陶遠終於握緊了他的手。

  「這才對。」

  當晚,陶知的疼痛再次加重。

  他出現了明顯的噁心和背部絞痛,鎮痛評分一度達到八分。

  內科醫生調整藥物後,林長生在監測下為他施以溫和針灸。

  銀針落在相應穴位,儘量不增加患者負擔。


  陶遠站在床尾,第一次沒有對針灸提出質疑。

  「他這樣會舒服一點嗎?」

  「如果反應好,會。」

  「能維持多久?」

  「每個人不同。」

  「你能讓他不疼嗎?」

  林長生沒有說能。

  「我會儘量讓疼痛處在他能承受的範圍。」

  陶遠點點頭。

  針灸結束後,陶知睜開眼。

  「你們第二次開會,定下什麼了?」

  「讓你儘可能少疼。」

  「還有呢?」

  「讓你在清醒時做決定。」

  「安樂死呢?」

  「仍然不允許。」

  陶知嘆了口氣。

  「那我只能自己熬。」

  「不是自己熬。」

  林長生看著他。

  「你有鎮痛藥,有護理,有家人,有醫院。」

  「還有法律。」

  「對,還有法律。」

  陶知笑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法律只管壞人。」

  「現在發現,也管著醫生不能亂來。」

  「它也管著患者不能被隨便安排。」

  林長生點頭。

  「所以才要把每一句話寫清楚。」

  深夜,林長生將會議紀要整理完畢。

  趙廣平站在辦公室門口。

  「你還不休息?」

  「等患者簽署前置意願。」

  「你覺得他會接受這個方案嗎?」

  「他已經接受了一半。」

  「哪一半?」

  「他接受了醫院不能主動結束他的生命。」

  「另一半呢?」

  林長生看向住院部。

  「他還在學習,如何接受自己會自然走到終點。」

  趙廣平沉默片刻。

  「這個過程,誰都替不了他。」

  「所以只能陪著。」

  走廊里,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

  呼叫鈴在遠處響了一聲,又很快停下。

  林長生重新低頭看病歷。

  患者不是一組指標,也不是一個需要被搶救到最後一秒的目標。

  他是一個正在做人生最後決定的人。

  而醫院要做的,是確保這份決定沒有被疼痛、恐懼、金錢和無知替他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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