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今天先休息,晚上繼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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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遠周六上午趕到醫院時,手裡還提著一個舊書包。

  他沒有直接進病房,而是在護士站前站了很久。

  沈若晴認出了他。

  「你是陶先生的兒子嗎?」

  陶遠點頭。

  「我爸怎麼樣?」

  「目前生命體徵平穩,疼痛控制比剛入院時好。」

  「他知道我來了嗎?」

  「知道。」

  「他讓我進嗎?」

  沈若晴沒有替患者做決定。

  「你可以先在門口等一會兒。」

  陶遠握著書包帶,手指用力到發白。

  病房裡,陶知早就聽見了外面的聲音。

  他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努力把被子整理平整。

  妻子想幫他擦臉。

  「我自己來。」

  他接過毛巾,卻擦了兩遍都沒有擦乾淨。

  妻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陶知低聲問:「我看起來很差嗎?」

  「不差。」

  「你別騙我。」

  「比前幾天好多了。」

  這句話是真的。

  經過鎮痛和補液,陶知的臉色雖然仍然蒼白,但不再隨時因為疼痛蜷縮。

  他只是太瘦了。

  短短半個月,臉頰已經明顯凹陷。

  「讓他進來吧。」

  陶知終於說道。

  妻子走到門口,對陶遠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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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走進病房的第一步很輕。

  他先看見父親手腕上的紗布,又看見頸側縫合後的傷口。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爸。」

  陶知抬頭看他。

  「回來了。」

  「嗯。」

  陶遠放下書包,站在床邊不知該做什麼。

  「學校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別耽誤課。」

  「沒耽誤。」

  「你吃飯了嗎?」

  「吃了。」

  父子兩人一句接一句,卻沒有一句真正說到病情。

  妻子端來溫水,放到床頭柜上。

  「你們先聊,我去買點東西。」

  她轉身離開病房,把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只剩下父子兩人。

  陶遠看著父親。

  「醫生到底怎麼說?」

  陶知移開目光。

  「先養幾天。」

  「我問的是病。」

  「就是胰腺上的病。」

  「是不是癌症?」

  陶知沒有回答。

  陶遠的眼眶慢慢變紅。

  「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

  「我是你兒子。」

  「你現在還要上學。」

  「我不上了。」

  陶知的表情立刻沉下來。

  「說什麼胡話?」

  「我可以工作。」

  「你能做什麼?」

  「送外賣,去工地,什麼都可以。」

  「你連大學都沒進去,就想著去掙錢?」

  「那我怎麼辦?」

  陶遠的聲音陡然提高。

  「你們把我瞞到現在,讓我在學校準備開學。」

  「回頭告訴我你得了癌症,還問我怎麼辦?」

  陶知的呼吸變得急促。

  「你別激動。」

  「我不激動,你們是不是就準備一直騙我?」

  「我沒有騙你。」

  「你割腕也是為了不騙我嗎?」

  這句話落下後,病房徹底安靜。

  陶知的嘴唇發抖。

  「誰告訴你的?」

  「媽媽。」

  「她不該告訴你。」

  「那誰該告訴我?」

  陶遠走到床邊。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死了,我就不用花錢了?」

  陶知偏過頭。

  「我活著只會拖累你。」

  「你是我爸。」

  「我知道。」

  「你養了我二十多年。」

  「那是我應該做的。」

  「我現在陪你,不也是我應該做的嗎?」

  陶知閉上眼睛。

  「你還小。」

  「我已經十八了。」

  「十八歲也不夠大。」

  「可我不是傻子。」

  陶遠蹲在床邊,抬頭看著父親。

  「我知道你病得很重。」

  「我也知道家裡沒錢。」

  「但你不能因為怕我辛苦,就把我從你的生活里趕出去。」

  陶知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不想讓你記住我現在的樣子。」

  「那你想讓我記住什麼?」

  陶知沒有回答。

  「記住你以前能掙錢,能幹活,能把我扛在肩上。」

  「你知道我真正記得的是什麼嗎?」

  陶遠吸了吸鼻子。

  「我記得你每天回來都很晚。」

  「記得你鞋上全是灰。」

  「記得你明明累得坐不住,還是會給我削蘋果。」

  陶知低下頭。

  「我還記得你第一次送我去學校。」

  「那天你說,讀書比幹活輕鬆。」

  「後來我才知道,你說的是假的。」

  陶知忽然笑了一下。

  「讀書也不輕鬆。」

  「可你還是讓我讀下來了。」

  陶遠握住他的手。

  「爸,你活著就是我最大的財富。」

  陶知的眼眶濕透了。

  他想把手抽回來,卻被陶遠握得更緊。

  「別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

  「我現在是個病人。」

  「你以前也是我爸。」

  「以後可能連床都下不了。」

  「那我就扶你。」

  「可能會很久。」

  「那我就慢慢扶。」

  陶知看著兒子。

  「你要上學。」

  「我會去。」

  「學費怎麼辦?」

  「學校有助學金,也有獎學金。」

  「生活費呢?」

  「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

  陶知搖頭。

  「貸款也是債。」

  「那也是我自己要承擔的債。」

  「你以後會很辛苦。」

  「我不怕。」

  陶知猛地抬高聲音。

  「你不怕,我怕。」

  陶遠被嚇了一跳。

  陶知的胸口劇烈起伏。

  「我怕你為了我放棄學業。」

  「怕你因為我去干不喜歡的工作。」

  「怕你以後娶媳婦的時候,還在還我的醫藥費。」

  「怕你有一天後悔,覺得我不該活這麼久。」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完全啞了。

  陶遠抱住他的肩膀。

  「我不會後悔。」

  陶知僵在那裡。

  他似乎很久沒有被兒子這樣抱過。

  「爸,你不是債。」

  陶遠哭著說道:「你是我家裡的人。」

  「我不想記住一個躺在床上的廢人。」

  陶知低聲說。

  陶遠鬆開他。

  「你不是廢人。」

  「你現在連水都要人遞。」

  「那我遞給你。」

  「連廁所都可能要人扶。」

  「那我扶你。」

  「連臉都瘦成這樣。」

  「那我就多看幾眼。」

  陶遠擦掉眼淚。

  「我想記住的不是你有沒有力氣。」

  「我想記住你還在和我說話。」

  陶知的目光徹底崩潰。

  他捂住臉,身體不斷顫抖。

  陶遠坐在床邊,沒有再說話。

  五分鐘後,陶知放下手。

  「我想吃蒸餃。」

  陶遠愣住。

  「什麼?」

  「你媽做的蒸餃。」

  「我去買。」

  「別買,家裡做的。」

  「那我回去拿。」

  陶知點點頭。

  「少放油。」

  「知道。」

  門外,沈若晴正準備進去查看。

  林長生抬手攔住她。

  「讓他們自己說。」

  「已經很久了。」

  「多久?」

  「快五個小時。」

  林長生看了一眼時間。

  從上午十點開始,到下午三點,病房裡一直傳出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有爭執,有哭聲,也有很長的沉默。

  妻子中途回來過一次。

  她沒有進去,只坐在走廊里擦眼淚。

  趙廣平送來費用審批材料時,也沒有打擾。

  直到下午三點半,病房門才被打開。

  陶遠先走出來。

  他的眼睛通紅,卻比剛來時平靜許多。

  「林醫生,我爸想見您。」

  林長生走進病房。

  陶知靠坐在床頭,神情疲憊。

  五個小時的談話顯然耗盡了他的精神。

  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再空洞。

  「談完了?」

  「差不多。」

  「有什麼結果?」

  陶知看向兒子。

  「我先繼續治療。」

  林長生點頭。

  「治療到什麼程度,由你們共同決定。」

  「我知道。」

  「你兒子下周要回學校。」

  陶遠立即說道:「我可以晚幾天。」

  林長生看向他。

  「按原計劃返校。」

  陶知也點頭。

  「聽醫生的。」

  陶遠張了張嘴,最後沒有反駁。

  林長生把新的鎮痛記錄交給護士。

  「今天先休息,晚上繼續觀察。」

  陶知忽然問:「林醫生,我還能撐多久?」

  「還是那句話,沒人能準確告訴你。」

  「那我還能做什麼?」

  「把今天過好。」

  「就這麼簡單?」

  「對你來說,現在不簡單。」

  陶知沉默片刻。

  「我想把家裡的帳理清楚。」

  「可以。」

  「還想把兒子送到學校。」

  「可以。」

  「還想吃一次家裡的蒸餃。」

  林長生看了眼陶遠。

  「也可以。」

  陶遠終於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帶著幾分久違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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