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所有人都在推責任,就這個老頭只講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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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查組進駐礁石鎮政府的第三天,發現了一處異常。

  鎮應急值班室共有兩套話務系統。

  一套連接縣防汛指揮部。

  另一套接收省市應急平台的越級提醒。

  按照規定,颱風紅色預警期間,兩套系統必須二十四小時保持在線。

  所有來電均會自動錄音。

  值班人員還要在三分鐘內完成登記。

  可「天鯨二號」登陸前夜,第二套系統有四個小時處於離線狀態。

  斷線時間從晚上七點十四分開始。

  恢復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六分。

  這四個小時,正是省防汛部門連續催促危險區域強制轉移的關鍵時段。

  技術人員最初以為是颱風導致線路故障。

  檢查後台後卻發現,設備沒有斷電。

  網絡也始終正常。

  話務系統是被人從值班終端手動關閉的。

  關閉操作需要輸入值班密碼。

  普通工作人員無法完成。

  調查組隨即調取上級平台記錄。

  縣防汛指揮部在七點三十二分第一次呼叫礁石鎮。

  電話無人接聽。

  八點零五分,第二次呼叫仍然失敗。

  九點十八分,值班人員改用應急專線進行第三次催辦。

  系統提示終端離線。

  三次電話內容後來通過傳真補發。

  傳真機正常收到了文件。

  紙張卻一直留在出紙槽里,直到第二天凌晨才被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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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調查人員看著列印時間,臉色越來越沉。

  如果第一通電話被接起,礁石鎮還有接近十小時組織轉移。

  如果第二通電話被接起,低洼區域至少能撤出大半居民。

  即使到第三次催辦時再啟動,鎮東臨時工棚也有機會全部清空。

  可那一夜,什麼都沒有發生。

  調查組開始詢問當晚值班人員。

  值班表上共有四個人。

  鎮應急辦副主任羅慶海帶班。

  另外三人分別負責信息登記、車輛調度和村級聯絡。

  信息登記員聲稱自己八點後一直在食堂幫忙搬物資。

  車輛調度員表示沒有接到轉移命令。

  負責村級聯絡的人則說,羅慶海告訴他們預警路徑還可能變化,先不要製造恐慌。

  羅慶海否認關閉話務系統。

  「當時電話太多,設備可能自己死機。」

  技術人員當場給出鑑定。

  系統沒有故障記錄。

  關閉指令來自本地終端。

  使用的正是帶班管理員帳戶。

  羅慶海又改口。

  「可能有人誤操作。」

  「管理員密碼有幾個人知道?」

  「值班人員都可能知道。」

  其餘三人同時否認。

  調查組調取走廊監控,卻發現值班室門口攝像頭從傍晚六點五十分開始失去畫面。

  恢復時間與話務系統重新上線只相差五分鐘。

  值班室內部沒有監控。

  僅憑現有材料,還不能確認是誰親手按下關閉按鈕。

  記者卻從另一條線索追了過來。

  鎮政府食堂當晚準備了一桌接待餐。

  颱風紅色預警發布後,原定檢查團取消行程。

  飯菜沒有撤掉。

  部分值班幹部便留在食堂吃飯。

  附近商戶提供的視頻顯示,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有多輛鎮政府車輛停在食堂後門。

  有人還搬入兩箱酒。

  羅慶海面對這段視頻,解釋是給搶險人員準備物資。

  記者追問道:「酒也是搶險物資嗎?」

  他沒有回答。

  更關鍵的證據來自一名保潔人員。

  她回憶自己晚上七點左右進入值班室送熱水。

  當時電話不斷響。

  有人嫌聲音影響食堂那邊說話,曾抱怨讓設備安靜一會兒。

  保潔人員沒有看清是誰操作。

  但她記得離開前,電話鈴聲確實停止了。

  這份證詞讓調查方向更加明確。

  話務系統不是因為忙亂被忽視。

  它很可能是被人故意關閉。

  與此同時,基層轉移記錄也出現大量問題。

  礁石鎮提交的書面材料顯示,登陸前十二小時已通知全部沿海村莊。

  村幹部簽收表上蓋著完整印章。

  可調查組逐戶抽查後發現,多個村根本沒有接到電話。

  其中兩名村幹部在簽收時間段並不在鎮內。

  一人正在外縣住院。

  另一人因道路中斷被困在濱城。

  他們不可能親自簽字。

  車輛調度表同樣存在異常。

  記錄上寫著八輛轉移大巴已經派往低洼區。

  實際監控顯示,只有兩輛車離開停車場。

  其餘六輛始終沒有發動。

  有司機事後補簽出車記錄。

  也有人承認,鎮裡要求先把表格填完整,具體車輛等風雨減弱再安排。

  可風雨沒有減弱。

  海水先到了。

  省級調查組擴大核查範圍。

  沙灣鎮和臨港街道也被調取原始值班記錄。

  部分幹部開始將責任歸結為群眾拒絕轉移。

  調查人員隨即要求提供逐戶勸離記錄。

  很多地方拿不出來。

  有的記錄只有姓名,沒有時間。

  有的寫著居民拒絕,卻沒有本人簽字或現場影像。

  還有一張表格里,二百多人拒絕轉移的時間完全相同。

  任何人都看得出,這是災後補填的材料。

  調查消息傳出後,全國輿論再次沸騰。

  第一次預警偏轉造成麻痹心理,確實是客觀因素。

  群眾存在僥倖,也是不爭的事實。

  可這些都不能解釋應急電話為何被關閉。

  更不能解釋大巴為何只寫在紙上。

  有人試圖繼續把討論引向氣象技術。

  邵文清沒有再回應。

  所有觀測記錄都已經公開。

  剩下的問題不屬於氣象台。

  清溪鎮中醫院的第二輪迴訪也在同日進行。

  調查組詢問礁石鎮醫療點建立時間。

  林長生翻開原始記錄。

  「醫療隊於凌晨三點四十二分抵達中心小學。」

  「當時現場已有多少傷員?」

  「完成登記的六百一十三人,尚有人員陸續進入。」

  「鎮政府是否提供過災民名單?」

  「沒有。」

  「是否有基層幹部協助分流?」

  「最初沒有,後續有兩名村幹部趕到。」

  「你們何時得知周邊三村存在大量失聯人員?」

  「抵達後第二天上午十點二十七分。」

  「鎮裡此前是否告知?」

  「沒有。」

  每個答案都帶著準確時間。

  調查人員又問:「你認為誰該為傷亡負責?」

  林長生合上病歷。

  「該誰負責,由證據決定。」

  「你在現場七天,難道沒有判斷?」

  「醫生的判斷要落在病人身上。」

  他把三份死亡病例記錄放到桌上。

  第一名患者來自鎮東工棚。

  被發現時已因失血過多休克。

  第二名患者在自行轉移途中遭海浪捲走,送到安置點時已經沒有生命體徵。

  第三名患者是獨居老人。

  救援人員到達其住所時,屋內積水已接近屋頂。

  三份記錄沒有一句情緒化語言。

  只有發現時間、傷情、搶救過程和最終結果。

  調查人員看了很久。

  「其他單位都在解釋客觀困難。」

  「有人怪預警,有人怪道路,有人怪群眾不配合。」

  「你為什麼一句評價都不寫?」

  林長生端起保溫杯。

  「評價救不活人,事實能防下一次。」

  回訪結束後,調查組成員在走廊遇見陳昭年。

  他回頭看了一眼長生堂。

  「所有人都在推責任,就這個老頭只講事實。」

  陳昭年沒有接話。

  他知道林長生不是不生氣。

  礁石鎮那六百多名災民,本可以不必在洪水中逃命。

  那些被困廢墟的人,也可能提前離開危險區域。

  可憤怒不能代替調查。

  把每個時間點釘死,比罵任何人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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