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三章 女神之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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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聖靈魂,永恆之光……」

  ……

  歌聲穿過煙霧,傳到女王近衛們的耳朵里,流虹愣住了。

  珊妮婭也停下動作:「陛下?」

  無人回應。流虹回過神,忽然驚覺王宮內一片寂靜。沒有僕從,沒有敵人,甚至連宮殿自我修復的聲響也不知何時消失了。唯有歌聲迴蕩,在樑柱間縈繞。

  女王回來了?他自然認得出伊文捷琳的聲音,然而其中蘊含的神秘力量足以令空境也心驚膽戰。

  「出事了。」這位最年長的女王近衛嚴肅起來,「調律間失控了,有人上傳了這段未經檢測的音訊。」

  弧光皺眉:「日池走後,只有晝芯闖進過調律間。」

  「之前呢?」

  「掌律才知道,但依我看,恐怕數量不少。」

  菱塔應該有所記錄才是,他心想。關於熔金者結社的陰謀——當然是他們幹的,想必安插在王宮的間諜不止一人——我們重視得太晚了。西塔在閃爍之池安全地生活了幾千年,對危險的戒備早已沒那麼敏銳。

  流虹環顧四周,他的視野處於現實與雲態之間,輕易察覺到了一角空白。任何偵測波長和元素粒子,只要進入範圍內,便都有去無回。

  在往常,這並不值得關注。流虹知曉在王宮最深處的覲見廳,女王擁有一處無人能窺探的私人空間。但此刻,這塊空白就異常顯眼了。

  『全息編輯』還在執行,調動記錄修復王宮。珊妮婭提議獨自前往探查,但流虹有不同意見。

  「我和你一道。」菱塔守衛說,「我記得這首歌。」

  「聽起來像《為公義頌》。」

  「它是西斯萊特,首代掌律『和聲』創作的福音詩變奏。」流虹似乎想起了什麼,神情愈發嚴峻。「上次聽到它,還是在女王陛下頒布重生禁令的時候。」

  「恐怕敵人有所準備。」珊妮婭警惕地說。

  「不止如此。」流虹再度施展神秘技藝,載入新的牆壁和穹頂。

  他一邊替換損壞的建築,一邊聯絡菱塔。「銀弦,立刻向涌流雲全域投放阻塞彈!別問了……噢,好吧,你已經下令了?很好,多虧有……你說備註?照我說的寫——

  《為公義頌》會協調所有波頻,由掌律在斑點大賽前演奏,甚至能讓族人們集體肅靜。而這變奏……如果敵人連調律間都能利用,這將是比視晶爆炸案更糟糕的襲擊。」

  銀光湖衣一絲不苟地執行命令,沒有絲毫疑問。但這道異常指令無疑會引起另一位女王近衛的追問。

  「為什麼?」茜茜十分迷惑,「又是視晶,又是調律間,方才夜焰還報告核晶中樞有熔金者的殘兵在活動……晝芯已經被捕,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答案是明擺著的。流虹和弧光對視一眼:「破壞重生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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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幫惡魔真是無法無天了。流虹心想。關於熔金者的目標,菱塔自然有所防範,然而沒人想過熔金者能夠闖進王宮。

  說到底,這兒是女王的居所,福坦洛絲的城中之城,由得到女王直屬任命的宮廷衛士守護。宮廷士衛隊長「弧光」帶領著宮廷衛士,他們獨立於城市管理系統之外,不在菱塔的監測範圍里。

  因此,當惡魔結社將事情鬧到明光大廳後,什麼反制措施都用不上了。晝芯等人可謂自尋死路……然而,在撞到珊妮婭手裡前,晝芯的人馬對王宮造成的破壞也不容小覷。

  流虹不曉得女王陛下為什麼任命職業最具破壞力的「弧光」作為王宮守護者,而讓「夜焰」到諾克斯去。珊妮婭是位優秀的戰士,但並不擅長應付秘密結社安插進隊伍里的夜鶯,這點她表現得相當明顯了。

  又或許,這就是答案?「夜焰」能從拜恩帝國生還,可不是憑藉武力……

  他無法揣測女王的意圖。眼下,想要了解敵人占領調律間的方法,唯有一個辦法。「把晝芯放出來。」流虹立刻對弧光道,「我要破譯他的記憶資訊。」

  然而,珊妮婭解壓蠟燭棒後,伴隨著一陣「叮噹」地金屬零落聲,大大小小的齒輪滿地亂滾,合金滲出縫隙。這些都只是晝芯留下的皮膚。

  「永晝機芯」派羅卓克本人不見了。

  ……

  「神聖火種,永恆主宰……」

  ……

  一根傾斜的柱子被撐起,架在殿門和歪斜的穹頂間。它的陰影遮住了橙光西塔,將他籠罩在昏暗中。

  「岩繪?」約克輕聲呼喚,「桑德?」

  然而他們都不理他。橙光西塔迷惑地站在原地,目睹岩繪的身影消失在陽光里,衣物散落在地。空氣中,瀰漫著太陽的芬芳。

  不是隱形,不是資訊變化,她消失了。約克瞪著她留下的衣裙,彷佛那是一灘正在蒸發的水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向女王陛下祈求了什麼?

  「若瑟爾?」約克環視四周,卻找不見褐紅色的身影。「你在哪兒?」

  『約克。』

  什麼情況?約克驚疑不定地回望。振動?電波?雲態?不,都不是。他敢保證,這不屬於任何一種西塔的交流方式……然而它竟比他聽到過的任何聲音都清晰悅耳,彷佛就在腦海中央。

  『約克。』

  忽然,他再度聽到她的聲音。如此清晰,如此之近,彷佛就在眼前……但他眼前只有一個人。

  伊文捷琳。

  女王輕盈地邁出一步,陽光追隨她長長的雪白裙裾。陰影的分界猛然收縮,如潮水般無聲卻退。

  下意識地,約克隨之後退了一步。

  女王停下來,靜靜地望著他。

  岩繪卻再也沒有開口。

  「陛下。」最終,他只得鼓起勇氣向女王提問。「若瑟爾,她上哪兒去了?」

  不知為何,約克驚訝地發覺,自己的聲音竟然在顫抖。

  我怎麼啦?他心想。這是女王啊,是西塔的聖者,公正的化身。況且她方才答應過,要寬恕我們。我究竟是敬畏,還是沒來由在恐懼呢?

  『約克!』

  蘭希啜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約克猛然扭頭。

  背後空空蕩蕩,來時的門扉掩埋在廢墟下。如果她準備藏起來襲擊,我也絲毫不意外。但約克等了又等,她還是沒出現。

  空曠殿廳內,只有蘭希的聲音不停傳入腦海。她哭泣、哀告,微弱地喘息,直至歸於寂靜。

  「蘭希?」約克忍不住喊道。他似乎能感受到她的靈魂,就在身畔環繞。

  短暫徘徊後,她輕盈地掠過長階,飛到王座邊。

  然而他凝神細看,周遭卻並無人影。身後,門扉緊緊關閉。面前,女王垂首微笑,猶如雕塑。

  『約克·夏因。你回來了。』

  天啊。約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暮星?布萊特希爾?這究竟……」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不禁低下頭,望向自己的雙手。它們忽明忽暗,昭示著內心的迷茫。

  一聲嘆息如微風穿透他的軀體,吹向王座,在無邊輝光里彌散。

  「等等!」約克喊道。這一次,他清楚地發覺,似乎有某種事物正在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但無論蘭希還是暮星,她們都未曾為他的呼喚停留。那些無形之物,猶如乳燕投懷般飛向王座,飛向了伊文捷琳。這似乎沒什麼好意外的,相比無名小卒的約克,西塔們當然會選擇女王,甚至他自己也會……

  『救命!』某個女孩的嗓音,她放聲尖叫。『求你……約克!救救我!』

  約克一驚。這是特莉安的聲音!她怎會在王宮?他連忙四處尋找,然而就像蘭希和暮星一樣,他看不見她,更別提為她提供幫助了。

  但她的喊聲是如此清晰,充滿急切,充滿希望。她需要我。特莉安·卡芙的聲音迅速拉近,約克本能地伸出手,但抓了個空。

  『不!我不要……』

  她尖叫著飛向殿階,似乎被某種力量拉扯,無可抗拒地倏忽遠去。

  這下,約克再也無法欺騙自己聽到的聲音都只是幻覺。「特莉安!」他就要追過去……

  『快逃。』

  一個虛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是晝芯,他似乎貼在約克背上。

  約克寒毛直豎:「你……?」

  『快逃!你是對的,約克……別過去,別再再再再再……』

  聲音拉長成怪異的拖尾,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彷佛有一瞬間,約克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它渾身閃爍著金屬的光澤,眨眼間如霧氣彌散。

  晝芯拋下他的同胞和理想,如輕煙般飛向高處。

  我在做夢嗎?約克心想,還是那些真的是靈魂?

  「陛下。」他深深吸氣,「您聽見了嗎?那些是什麼?」

  伊文捷琳以一種奇特的寧靜口吻回答:「是你的同族的聲音,約克。」她果然能聽見。

  「他們去哪兒了?」約克眯起眼睛。但族人們飛去的方向光芒極度耀眼,連他這個西塔也看不清。他感到無比荒謬。

  女王不吝回應。「他們踏上了同一條道路。」

  「什麼道路?」

  女王微微一笑,來到那束光前。霎時間,她面孔容光煥發,猶如綻放的夏日玫瑰。她密軟的金色髮辮與光明融為一體,她的長裙輕輕飄蕩,地上卻一絲陰影也無……

  伊文捷琳抬起頭,目光從橙光西塔身上移開,投向遙遠的東方。

  「正義之路。」她輕聲道。

  正義。約克茫然地想。他們?同一條路?還是說,這是種隱喻?

  可是……岩繪,蘭希,特莉安和暮星,還有晝芯,一位戴罪之人、一位秩序叛徒、一名降臨者、一個與世無爭的湖衣,以及一名惡名昭著的惡魔結社頭子。他們能有什麼共同點?

  就在這時,有人回答了他。

  「無名者。」流虹沉聲道,「她們都曾是無名者。」

  兩位女王近衛不知何時到來。「流虹」波頌依舊鷹身灰袍,一絲不苟;「弧光」珊妮婭則丟棄了外衣,渾身籠罩在一襲雷光長裙中,肌膚上布滿蛛網狀白色紋路。

  他們跪下來,向女王獻禮。

  約克本能地想要照做,但雙腿卻古怪地不聽使喚。這實在是不敬。

  「屬下失職。」弧光慚愧地說,「惡魔入侵王宮,破壞建築,驚擾民眾……但首惡業已伏法。」

  「我很清楚,不是你的錯。」女王並沒看向他們,「熔金者誕生日久,借閃爍之池的力量,早已發展成龐然大物。」

  「請陛下出手,懲治墮落的族人。」流虹道,「菱塔及城衛隊不能插手王宮雲域,宮廷衛隊更是無力守護……然而節日在即,城內需要建立秩序。」

  女王輕輕點頭。「我當然會的。迎接光明的城市慶典里,怎能有惡魔的身影呢?」

  約克心一顫。沒有惡魔的身影?晝芯無所謂,可特莉安、夜焰他們,甚至是蘭希都無法倖免。根據夜焰透露的情況,新生兒以外的西塔越是重生,便越容易墮落,且再也無法恢復秩序身份。

  他們會怎樣?遭到驅逐,還是到展館幽禁?

  還有岩繪。約克無法假裝她是罪有應得。難道這便是她消失的原因?女王把她趕走了?

  王座下,兩位女王近衛同樣緊張。熔金者入侵王宮,無疑是他們的失職失察、守衛不力。閃爍之池乃公正女神的國度,即便貴為空境,他們的失誤也不可能被輕輕放過……

  「但這並不是懲罰。」女王話鋒一轉。約克感受到她的目光終於落回階下眾人的身上。不過,她的笑容並未消失,大大消解了緊繃的氣氛。「你們沒被嚇到吧?」她揶揄。

  女王陛下似乎心情極好。約克舒了口氣,只覺心跳速率猶如過山車。女王近衛們對視一眼,也看見彼此眼神里的輕鬆慶幸。

  「我將寬恕你們,寬恕所有人,一切都會回到正軌。」女王再次宣布,「盡情享受神靈賜予西塔的恩榮吧,二位,節日快樂。」

  她分別向流虹和珊妮婭伸出手。身為西塔女王、在世聖者,此舉可謂是屈尊下禮,令近衛們受寵若驚。

  節日的寬恕。約克聽在耳中。幸運的罪人們,今天是赦免之日。話音在他腦海里迴響。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發展……但就在這時,在這微妙的一刻,他感到了一絲異樣。

  「弧光」已伸出手。這位常伴女王左右的宮廷士衛隊長不假思索,便將遍布紋路的手指放入伊文捷琳的掌心,被她輕輕拉起。

  「流虹」則略有遲疑。顯然,他並不適應君主給予的親密姿態,但也不會拒絕。

  「您真仁慈。」珊妮婭喃喃道。

  流虹的動作停住了。下一刻,他猛然抬頭,神情極度錯愕。而在約克幾乎無法捕捉的瞬間,這位菱塔守衛倏忽朝後一躍,竟跨過十多碼距離,出現在他身邊,徒留女王的手掌孤零零懸在半空。

  約克嚇了一跳,完全沒反應過來。他正要開口……

  ……一層光暈浮現在珊妮婭的體表,瑩瑩閃動,電光迸射。她渾身的肌膚再度發亮,紋路刺目,長發飛舞,火種散發出可怕的威勢。

  「陛下?」珊妮婭的聲音忽大忽小,充滿迷惑,充滿恐懼。「我——」她的後半句話消失在喉嚨里。

  一切只在剎那發生。「弧光」的雙眼噴出兩束雷光,濃郁的紫藍色電弧狂涌而出,將殿廳化作廢墟。

  約克抱頭鼠竄。他的軀體劇烈顫動,粒子不受控制地朝外逸散,連皮膚也難以阻隔。若非「流虹」朝前邁步,驅逐了部分力場,橙光西塔怕不是要當場散架。

  珊妮婭張大嘴巴,作出既似尖叫又似哭泣的模樣。

  ……但這都無法阻止女王張開雙臂,把她拖進了懷裡。

  嗤。一聲輕響。「弧光」消失了。

  女王熱情的懷抱里,珊妮婭的輪廓如幻夢泡影,一觸即碎。縷縷輕煙飄起,是地面被雷電擊穿升騰的灰燼。

  約克盯著這縷煙霧,腦海中一片空白。

  珊妮婭閣下呢?他心想。不祥的預感如巨石滾落,一路滑向深淵。她離開了,和岩繪一樣?剛剛是什麼?她在反抗……女王?

  前所未有的恐懼爬上心頭。「那究竟是……?」

  「真正的陛下唯有公正,從無仁慈。」流虹的臉色極度淺淡,「你不是伊文捷琳。你是誰?」

  一片死寂。

  西塔女王直起身。她的光環愈發神聖,她的笑容更勝以往。

  她向流虹伸出手。

  下一瞬,約克感到一股無與倫比的牽引力,彷佛身體變成了一片狂風中的羽毛。無數元素粒子破開皮膚,如洪流傾泄,奔向她的手掌。

  他本能地抱住自己,徒勞地試圖填補創口。但元素依然在流瀉,從火種創造的「環」中逃逸。不,很快連火種也在牽引下移動……

  更令他驚恐的是,身旁的女王近衛、空境閣下「流虹」狀態也很糟。菱塔守衛的輪廓模糊起來,身體覆蓋上一層黑白雪花色塊,正全無規律地頻閃,並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流虹也在掙扎,同樣舉步維艱。

  為什麼會這樣?約克無法思考,唯一強烈的感受是對死亡的恐懼。我要死了,被女王陛下殺死。不,她不是女王……

  「去找我的學徒,約克。」流虹的聲音變得嘶啞尖銳,「我很抱歉——」

  約克幾乎分不清是他在開口,還是單純的系統噪聲。但流虹的鷹爪仍抓在肩上,將他猛地朝後一推。

  『靜滯檔案』

  約克感到身體一僵,進而不受控制地轉換成資訊態,擺脫了束縛。他眼前閃爍著無法理解的資料色帶,凌亂的資訊如海潮撲面,衝擊著他的意識。

  他升入雲區,消失在涌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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