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一章 叛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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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響淹沒了所有聲音,地面震動起來。蘭希似乎想說什麼,但一根斷梁墜落在兩人之間,塵土飛揚,將她的聲音淹沒。

  約克呆呆站在原地,直到被岩繪猛拉了一把。「快走!」他下意識照做。

  他們一路爬上台階,地面在身後垮塌。岩繪竭力拖著他,直到約克回過神來,把傷員背到身上。他們在亮面間穿梭,卻頻繁受到干擾。

  約克聽到「嗞嗞」的電流聲,也感受到其中傳來的毀滅力量。空氣似乎在分解。

  地質學者虛弱地咳嗽起來。「輕點兒,別碰壞我的皮膚。」

  「我會小心。」約克保證。

  他們爬過台階,鑽進了門。震動依然劇烈,約克低下頭,瞧見地毯的毛邊被電得直立起來,心知這是晝芯和女王近衛的戰鬥搞出來的動靜。

  蘭希沒有追來。當然,換我是她,只要還沒準備投降,眼下都是先走為妙。「弧光閣下很快會過來。」

  「流虹閣下也會來。」岩繪道,「珊妮婭閣下的職業是『磁能主宰』,舉手投足間就能毀滅王宮。流虹的職業則是『全息編輯』,最適合給戰場收尾。他們總是聯手作戰。」


  「是因為間諜泄露了情報……敵人知道女王離開了。」

  提起這樁事,約克不由心情沉重。一個掌管城內所有資訊流的偵測站、視晶網路的互動核心,外加一位混進過惡魔領主行列的傳奇夜鶯,聯合行動時竟還能被敵人反將一軍。

  諸神在上,約克心想,我們內部到底是有多少間諜啊?連他回到故鄉見到的第一位朋友,都是隱藏的「熔金者」的成員。

  砂石傾瀉,他們朝旁閃躲。「先離開這裡。」約克提議,「我們去……」去哪兒呢?重生地?菱塔?事實證明它們都不安全。我們何不離開福坦洛絲,到諾克斯去?

  這念頭一經升起,便再也無法從腦海中抹去。約克真想逃離這裡,假裝一切都沒變,等幾百年後他再回到故鄉,朋友們或許早就忘卻了這些往事。

  這一刻,他終於知道人們面對過去時鼓起了多大的勇氣。

  話雖如此,諾克斯卻也不同以往了。無名者在神秘領域弄出的聲勢,可遠比熔金者在閃爍之池的惡作劇更甚。況且就算回到伊士曼,尤利爾他們也不在……

  「還是回菱塔。」他決定。

  「先去重生地怎樣?你的老朋友就在那邊,也該確認他的情況。」

  你真好心,但眼下不是時候。「塞恩?我說不好。」約克乾巴巴地回應,「我不想讓他為難。」有蘭希在,這位精靈雕塑師多半不會受到熔金者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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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衛士一方的追責,說到底也是他為伴侶隱瞞而付出的代價。我可管不了那麼多。

  「還是菱塔更安全。」約克指出,「流虹閣下來到王宮,還有夜焰和茜茜在呢。來,我帶著你走。」

  岩繪沒動。「敵人奪走了箱子。以現在的狀態,我去不了菱塔。」

  「我看你拿了許多蠟燭棒,或許你願意——」

  「我不願意。」她打斷。

  這約克可沒料到。讓他更意外的是地質學者臉上顯而易見的怒氣。「你看到了?你知道我在找什麼,對嗎?」她霍得起身。

  「嘿,別激動。」約克舉起手,「注意控制元素,你快散架了。」

  「抱歉。我和桑德不同,我受不了這麼幹,哪怕只是一時……」岩繪的輪廓一陣扭曲,「我就算散架也不會進去!我沒犯錯。」

  她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我想我們可以分頭行頭。你帶桑德去找茜茜,而我就近去重生地。」岩繪放緩語調,「反正也這樣了。」

  約克沒答應:「你確實不是新生兒,若瑟爾。重生後,你大機率會變成無名者。」這個詞令她顫抖。

  「況且,重生地就在王宮邊緣,也不算安全。」他同樣放緩語氣,「我們可以繞開主要戰場,到地下——」

  「不,不,我說不!」岩繪吼道。

  約克皺眉望著她。

  「我不會變成惡魔,女神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她堅決地說,「瞧,我沒犯罪,也沒做錯事,起碼現在是這樣。信仰會保護我的靈魂。」

  就在這時,大門再度震響。某件沉重的事物砸在門外,八成是殿梁。更深刻的裂紋浮現在門軸上。沒時間了。

  約克不曉得這女人為什麼要在緊要關頭唱反調,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自菱塔啟程後,岩繪表現得如一位真正可靠的戰士般,遠遠超出了他對族人的期待。

  儘管如此,他的耐心也要耗盡了。

  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開啟她的心防,要麼等巨石開啟殿門。約克從沒覺得自己擅長這個。

  「祂會讚揚你,我確信。」他深吸口氣,「在那之前,菱塔應該先彌補我們的損失才是。你不是最喜歡記帳單麼?你要遵循公平之道……快走吧,若瑟爾,我們去要帳。沒時間了。」

  「……我不能去中樞,我也不敢再去見她。」

  這話讓約克停下動作。「誰?」

  「緹茜亞諾。我辜負了她,我找到了那根蠟燭。」淚水從岩繪的面頰流淌。

  她哭了。眾所周知,西塔的淚水就像貓的足音、風的色彩一般,是世界上最難得一見的東西。即便是親眼見證族人變成惡魔,舊友投靠秘密結社,約克也沒有此刻震驚。

  看來,他心想,方才發生了我不知道的事。進入王宮後,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只有展廳時分開過。約克注意到,岩繪對儲存資訊的壓縮棒格外關心,但沒想過她會因此失控。

  「裡面有什麼?」他不禁問。

  「按你的話說,是我上輩子的記憶。」岩繪輕聲道,「我一直在找它,為此翻遍了文明展館。我以為它不存在。」

  「上輩子?」約克睜大眼睛。

  「哈,你肯定想不到。」她語帶挑釁,「一開始,我爬出重生地的水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西塔重生可不會失憶。約克以全新的目光打量她:某種意義上,岩繪就是他的觀點的例項。重生過後,火種的一切都消失,誕生在水池裡的是段新人生,一張徹頭徹尾的空白紙。她甚至比桑德更接近他理想的狀態!

  「但我一定曾是某個人。」她說,「眾所周知,新生兒是不會出現在『重生』地的。」

  只有一種可能。「你……你覺得自己丟失了記憶。」

  「就是這樣。」岩繪的聲音在一連串滾石墜落的巨響中並不明顯。「畢竟,我沒上過你的課,聽你的謊話。」她做個鬼臉。「因此我知道,我應該和族人們一樣,是某個死而復生的老傢伙,只不過重生時丟失了資訊。」

  「怎麼會這樣?」

  「這問題我問過無數遍了,連茜茜也不知道。」岩繪別過頭,「也許就是會有意外發生。你和蘭希塞恩安安穩穩過了幾百上千年的日子,不也突發奇想,丟下他們跑去了諾克斯?」

  約克被這話刺得一縮。「所以你去了文明展館,那裡儲存著無主的資訊。」

  「是的,我在那裡遇到了茜茜。」岩繪的聲音哽咽了。「她幫我尋找記憶,藉助許可權開啟了所有匣子,還教我閱讀壓縮棒里的資訊……但文明展館裡沒有屬於我的東西。茜茜告訴我,資訊要麼流通在菱塔,要麼儲蓄在這裡。」

  約克覺得自己猜到了茜茜的想法:「於是,這位前任隱形軍團長,退休後成為了菱塔守衛?」

  「她想幫我,一直都……卻根本不值得。她告訴我,不,現在我知道了,她一直在欺騙我。」岩繪蜷縮起來,抱住肩膀。

  令人震驚。「什麼?」

  「衛士要我跟著茜茜,監視她的行動。然而這都是謊言!他們只是要把我拴在她身邊,因為我才是那個會犯錯的人,我……是茜茜騙了我。她為了讓我以為自己是守衛,而不是犯人。」

  守衛和犯人。約克想起許多細節。在地下中樞,岩繪向他說起隱形軍團的故事:降臨派和回歸派,隱形軍團與監視他們的人,關於核晶的爭奪戰鬥。她聲稱自己受到衛士的任命,既是茜茜的朋友,又是監視她的人。

  但真相似乎並非如此。他抓住她的手:「你在記憶里看到了什麼?」

  「就是那樣。你猜到了。對嗎?你肯定知道!」岩繪用力甩開,但約克抓得很緊。「我早該想到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還抱著一線希望……太蠢了。我真是傻瓜。」

  約克從她手中抽走壓縮棒。她握得很緊,但他一定要這麼做。

  「我曾是叛徒。」岩繪輕聲說,「我犯下叛國大罪,沒有功績能抵消。無論我做了多少事,在人們眼中我都是罪犯。這是我應得的。把我留在這兒吧,等待女王回來裁決我。」

  事到如今,他完全明白了:她們的身份實則是顛倒的。茜茜是前任女王近衛,她的忠誠毋需質疑。而如果岩繪沒有失去記憶,她很可能就是地下隱形守衛中的一員……

  上輩子,她是隱形衛士,是降臨派的一方,甚至就是主張叛亂的核心人員!

  但她也是茜茜的朋友。盾劍之亂平息後,降臨派受到了懲罰,岩繪也不例外。然而這位前任女王近衛沒有坐視她被處刑,她用自己的功績和身份,乃至空境的神秘火種,為岩繪換來了寬恕。

  這下,岩繪失去記憶的原因不必多猜了。

  「女王陛下。」約克說出來,「是她拿走了你的記憶。」並將它存放在王宮。

  唯有如此,才能確保岩繪永遠也不可能找回它。記憶蠟燭不在文明展館,不在福坦洛絲的任何一個角落,而是在明光大廳不對外人開放的女王私人藝術廳內。

  突然,她平靜下來。「就是這樣。你都知道了。你怎麼想,約克?」岩繪壓低聲音,「我是罪人嗎?因為上輩子的醜事,我要贖罪?還是說我和前世一筆勾銷,她是我的母親而非我自己?這是逃避麼?」

  約克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望著褐紅皮膚的布列斯女郎,她也固執地回望。你幫了我們,你一直在做正確的事,你並不知曉自己過去的行為。

  這話說來似乎很容易,卻是在挑戰閃爍之池的律法。退一萬步講,誰會承認岩繪是無罪的呢?女王不會,近衛閣下們不會,衛士不會,甚至熔金者們,蘭希……連約克自己也不會。他一個名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因她發起的叛亂而徹底喪命、再無重生機會的族人,他們也絕不會答應。

  說實在的,當他聲稱自己的重生乃是新生,是與之前的自己一刀兩斷的後裔的時候,可沒想過會遇到這種情況。

  約克不禁扭頭,望向大廳最高處光芒萬丈、空空蕩蕩的王座。這一刻,他無比渴望見到伊文捷琳女王,向她詢問西塔重生的真相。陛下,我們不斷回到這世間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會不會蘭希她們是對的,我才是拋棄朋友們的叛徒?

  會不會晝芯的態度沒錯,我的想法在族人眼裡只是個笑話,是我為了展示自己獨特性的一種途徑?

  會不會將新生等同於重生,本就意味著責任和義務的中斷,是對公正的背叛?

  會不會在福坦洛絲,我們的生命根本沒有價值?

  女王陛下。露西婭。他心想。無論是誰都好,求求你給我答案吧。

  岩繪輕柔地掙開他的手。「現在我找到了,我的記憶,我的罪孽,菱塔和衛士們對我的行蹤嚴加管理的原因。他們的警惕沒錯,對不對?你究竟怎麼看待呢?」

  約克沉默片刻。「女王要怎麼懲罰你?再次拿走你的記憶?讓你無知地面對大家的責備,讓茜茜繼續欺騙你?」

  「我不能記住這些。我必須……這是我應得的。我還能怎樣?」

  你會忘記這一切。約克想說,你會忘記自己的罪孽,忘記自己苦苦追尋得到的真相,和一路上為我們作出的犧牲,重新踏上尋求之路。

  到頭來,你還是會站在這裡,等待新一輪的裁決。

  可是,若你真是那個罪犯的女兒,是我認識的「岩繪」若瑟爾,這對你真的公平嗎?如果你是獨立的,你擁有自我,誰又能承認你的存在呢?

  『我們的生命只有一次。』

  恍惚間,他聽到某人的聲音。細小乾淨,屬於穿藍裙子的紅色湖衣。

  「約克。」岩繪背過身去,她的身影與約克的記憶重疊。

  不。那是另一個人。一對蟬翼,一個名字。紅色的人。布萊特希爾。暮星。

  『你只是不知道。』她開口,『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多重要。』

  「約克。」岩繪再度開口,「你該走了。」

  「……約克·夏因。」他喃喃道,「留在閃爍之池,我的靈魂毫無價值,只是漫長記憶里的一滴水。是的。我必須到諾克斯去,才能證明我是獨一無二的。」

  我該走了,你該怎麼辦?

  我們應該是怎樣的?我們為何要在這裡?

  我們……是誰?

  他向岩繪伸出手,她沒有躲開。他們距離如此之近,他們的命運如此相似而迥異,倘若這一切都能交匯,是不是就能結束這永恆矛盾的螺旋?

  ……突然,就在這時,隆隆巨響敲打門扉,宮殿在震動中崩塌。

  穹頂撕裂,虛無幻光搭建的框架後,一縷真實的陽光滲入縫隙,落在女王的座椅上。

  剎那間,在西塔們眼中,元素粒子緊密無間地排列,放射出極端迷人的絢麗光華,勾勒出端坐的高貴的人影。

  約克的心神為之震動。與此同時,岩繪跪在地上,發出一聲禱告。

  所有雜音就此消失。寂靜中,唯有光明降臨。約克睜大眼睛,凝視著西塔女王站起身,邁步下階。

  女神依然垂憐我們。「陛下。」他脫口而出,「您回來了!」

  「久等了。」伊文捷琳開口。她的話音如所有族人復活節時的印象中那般,優雅動人,又富於威嚴。

  他完全忘記了行禮這回事,岩繪可沒忘。「陛下。」她垂下頭,根本不敢與之對視。

  伊文捷琳走到她身前:「我記得你,若瑟爾。你找到失去的那部分了嗎?」

  「我……我犯了錯。」岩繪的淚水再度湧出,「我請求您,陛下,請您賜予我應有的懲罰。」

  「是律法要懲罰你,不是我。」伊文捷琳幽幽一嘆,「我向茜茜保證過,不會讓你再尋回記憶。」

  「是我的無知……」

  「起來,若瑟爾。看著我。」伊文捷琳命令,「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約克知道,這時可沒有自己插話的餘地,但若要他保持沉默,那也是絕不可能:「陛下。」

  伊文捷琳瞥了他一眼。

  頃刻間,所有勇氣煙消雲散。約克閉上嘴巴。他發誓自己沒想沉默,但身體,或者說,他的元素之軀的反應竟比他的意識更快。

  岩繪垂頭不語,似乎對這一幕早有預料。無論如何,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會饒恕你,你的刑期結束了。」

  岩繪愣住了。

  「結束了?」簡直是天降驚喜,約克不由得叫出聲。「為什麼,陛下?呃,岩繪,我不是——」

  「來吧,孩子。」光明的女王說,「起來吧。你是第一個得到赦免的西塔,你是無罪的。」

  岩繪看起來極度迷惑:「可……這有違王律……為什麼?」

  「為什麼?」女王饒有興趣地重複,「還能為什麼?」

  岩繪呆呆地望著她。

  「這世界上,所有的公義,所有的道理,無非繫於我一身。我寬恕你,若瑟爾,還有約克,甚至熔金者……不論你們犯下怎樣的過錯。」

  「因為你們是太陽之子。」

  光明中,伊文捷琳牽起了她的手。岩繪身體一顫,大起大落間,只怕她已全然無法思考……

  下一刻,她融化在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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