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 恩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外面一片歡騰,房間裡卻沉悶凝重。代行者康尼利維斯將花瓣投入火中,柔嫩的植物組織這才發出一丁點兒燃燒的簌簌聲。

  情報也隨之銷毀。但這只是權宜之計,早晚會成為人盡皆知的事實。

  作為光輝議會的首領,康尼利維斯知道自己必須早作準備。慶幸的是,他從未相信過所謂「盟友」,有些布置無需事到臨頭才啟動。

  代行者從抽屜里拿出一枚晶片。

  陽光下,這東西散發著奇異的彩色光暈,遮住內壁密密麻麻的微雕符文。康尼利維斯不禁側目。

  閃爍之池算作守誓者聯盟的一員,因此在鍊金領域可謂七支點的巔峰,光輝議會也遠遠不及。露西亞神官光鑽研神術和教義,便已窮盡了畢生精力。只怕我們的差距會越來越大。

  沒關係。他告訴自己。議會的中流砥柱始終是神術,不是鍊金技藝。而關於諸神留給信徒們的道路,他也已走在諾克斯的前列。

  代行者將晶片塞進一根銅管,按照說明擰動最外層的齒輪環。水晶導線一圈圈點亮,銅管內部頓時發出一陣極具金屬質感的咀嚼聲。

  等到一切平息,縷縷煙霧在日光下飛舞,凝聚成一道美麗的身影。她的體態輕盈健美,面孔如神靈般精緻絕倫,超出凡人的極限。

  這位絕代佳人微微一笑:「真新奇,你竟然使用了我給你的禮物。」

  「它非常實用。」代行者審視著西塔女王的幻影之軀。比起市面上的「錄影」及類似的鍊金物品,這枚名為「視晶」的微小晶片起到的作用更為非凡:它不僅能超遠端對話,還能將另一方即時投影過來,確保情景正確。

  若交流雙方都是西塔,效果會更上一層樓,與面對面交談無異。光輝議會中有許多西塔神官,不過,接下來的每句話都是機密,康尼利維斯必須親自使用。

  他決定以情報為引子。「光之女王」伊文捷琳不是無知少女,事實上,她的智慧能超出任何短生種的想像。我不能欺騙她。

  「前線戰報:露水河戰爭結束了。水銀領主那瘋女人找到了紙匠閣下的故鄉,藉此獲得了卑鄙的勝利。我想學派中依然還存有她安插的間諜。」

  「『紙匠』彭塔巴?」西塔女王皺眉,「我聽說他能阻礙惡魔藥物的傳播。」

  「但沒法阻止亡靈的刀劍。」代行者告訴她,「拉梅塔殺死了他的老鄉,再依靠『咒厄』的死靈魔法,把屍體統統轉化成夜之民——顯然有魔藥輔助——然後送入反角城安托羅斯。我們的法則巫師閣下一腳踩進陷阱。」

  「要是我能理解他就好了。」西塔女王搖搖頭,「可惜,我和我的族人都不會中這樣的陷阱。」光元素生命自不可能有什麼轉化亡靈的屍體。「他情況如何了?」

  「『怪誕專家』和『秘匣』救了他,其中主要靠後者。」康尼利維斯回答。空境之中也分高下,老牌法則巫師「秘匣」格拉德·瑟爾默是其中佼佼,『怪誕專家』則稍遜一籌。

  光輝議會並沒有聖者坐鎮,代行者便對七支點的空境力量投以格外關注。「此人比他的獵物同僚敏銳得多,又能以一敵二,應對拉梅塔和『咒厄』的聯手,才有機會讓『怪誕專家』救回『紙匠』的一條性命。」

  「真是驚險萬分。」西塔女王表示,「不過……格拉德·瑟爾默,我對這個人有印象。他頗有紳士風度。」

  好一位紳士。代行者心想。那些慘死在他手下的學徒大概不會贊同。

  就康尼利維斯所知,「秘匣」出身真理派,於研習巫術一道且極具天分,成果也十分豐富。然而他的巫師塔聲名在外,是平庸者的噩夢:被劃入「秘匣」的派系,就等於成為耗材,他們的下場包括但絕不限於殘廢、瘋癲乃至死亡。這位真理派最強大的法則巫師曾公開宣布,無能之輩不配存活於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

  然而,「秘匣」與高塔的「雄獅」積怨已久。只要能給那獅人教訓的人,我們的西塔女王陛下都覺得順眼。

  老先知離世前,康尼利維斯可無意得罪高塔。「也許吧。」他不否認,「對待同僚和盟友時,瑟爾默的態度比較端正。我這兒有一份來自大陸西方的情報:霧精靈與她們的新鄰居全面開戰了。」

  「灰燼聖殿?」女王問。

  「若她們敢去對付加瓦什。」康尼利維斯哼了一聲,「起碼也算正事。」但沒有利益驅使,霧精靈根本不會跨越大半個賓尼亞艾歐,去惡魔眼前自討苦吃。「法夫坦納的繼承人失蹤了。嗯,這倒不是新鮮事。」


  眾所周知,霧精靈女王莫黛絲緹與菲碧公主矛盾重重。但在代行者這樣的領導者看來,她們的關係明顯是另一個極端:霧精靈女王過分溺愛公主,才導致她行事叛逆。

  「惡魔的目的達到了。」康尼利維斯不快地說,「兩個秩序支點自相殘殺,拜恩從中漁利。據說『深獄領主』也現身爬蔓城,此事定然有他的手筆。」

  「不過,公主的確被困在了灰燼聖殿,說明那裡也藏有拜恩的間諜。」西塔女王自有情報來源。眼前的『視晶』只需安放在降臨者身上,就能充當她的眼睛。

  「就是這樣。此事從頭至尾都是陰謀……不能再讓雙方打下去了。」康尼利維斯表示,「露水河戰爭後,寂靜學派也吃了敗仗,『第二真理』並未出手。秩序生靈不曉得聖者的謀算,眼見情勢糟糕,人們會喪失信心。」

  西塔女王雍容地挑眉:「如何阻止呢?」

  「單靠光輝議會是不成的。」代行者提前宣告,「伊士曼陷落後,應付布列斯邊境的襲擾已讓我們精疲力竭。惡魔帝國是個前所未有的對手,我們必須依靠盟友的力量,就像千年前,就像聖米倫德。」

  「我們兩年前做過同樣的嘗試。」

  「那不是真正的同盟。」康尼利維斯斷然道,「沒有『勝利者』,沒有生死存亡的危機,七支點不可能放下仇恨。老先知本可以做那個調停一切紛爭的人,這點大家都承認,但恰恰就是因此——敵人也能發現。」

  他遺憾地頓了頓。「總而言之,我們的對手並非一個空有力量的外來者。他們來自你我身邊,了解諾克斯的神秘領域,知曉彼此的齟齬,清楚七支點的劣勢且有力量撬動它們。問我的話,我相信秩序是在和另一個自己作戰。他絕對是諾克斯有史以來遭遇的最強大、最危險、最莫測的敵人。」

  女王幽幽地嘆了口氣。「真不知道我是否做錯了。」

  獵魔戰爭時,她放棄趕回守誓者聯盟主持大局,選擇了自己的族人。不過,秩序雖然缺少一位聖者,獵魔戰爭也以失敗告終,但對代行者和他的光輝議會來說,「光之女王」與守誓者聯盟產生隔閡,無疑是樁好事。

  當然,西塔女王畢竟是聖者,哪怕換作守誓者聯盟的成員在場,也沒人敢指責她的選擇。

  「結果不會改變。」康尼利維斯很清楚,哪怕伊文捷琳提前降臨諾克斯,七支點依然會選擇「黑夜啟明」和他的蒼穹之塔作嚮導。「『第二真理』人在諾克斯,也沒見寂靜學派扭轉干坤。我們太依賴占星師了。」

  他沒打算繼續為她開脫下去。「舊事已過。當務之急是調解霧精靈和卓爾的矛盾。」

  「找到那位公主殿下,情勢會緩和許多。」女王道。

  那位一無是處、敗事有餘的異教徒公主。代行者厭惡地想。「依我看,就算我們的法夫坦納公主有驚無險,雙方也不會善罷甘休。」貝爾蒂信徒還是死掉更有利。「此事得由你出面,伊文捷琳大人。」

  「我不會說這很有難度。」西塔女王沒有直接拒絕,「莫黛絲緹是位英明的君主,聖座羅塞拉斯也一樣。只是,我何苦丟下我的子民跟故土,給奴隸販子可乘之機,去為神聖光輝議會的計劃勞碌?」

  「噢,我們當然不會耽誤陛下的正事……您的掌律,『日池』索拉琉斯閣下或許願意代勞。」康尼利維斯毫不避諱地說。

  閃爍之池的掌律,擁有等同於王國首相的地位。「日池」索拉琉斯既權高位重,又是女王近衛中難得的降臨者——他於聖城贊格威爾的泉水誕生,與光輝議會擁有無可斬斷的聯絡。

  光之女王考慮片刻。「僅他一人,只怕不夠。我會讓我的幻影隨行。」

  代行者沒料到:「幻影,大人?」

  她的笑容中似乎隱藏著什麼。「她叫凱菈·艾瑟。無論是尋找霧精靈繼承人,還是說服莫黛絲緹和羅塞拉斯,凱菈都幫得上忙。」

  但願這位西塔公主會比失蹤的公主機靈一些。「聖騎士長萊蒙斯·希歐多爾會作為護衛隨行。」代行者承諾。

  三言兩語間,戰報帶來的諸多問題已得到了解決。

  接下來,康尼利維斯過渡到自己準備已久的新話題。「關於我們的敵人,拜恩帝國,七位惡魔領主。他們的情況也得到了更新。」

  他漫不經心地展開信卷。「西方又起戰事,『深獄領主』和潛藏在灰燼聖殿的惡魔領主都離開了拜恩。」

  「『水銀領主』拉梅塔,她死咬著寂靜學派不放。至於『微光領主』安利尼。」女王的口吻依然輕快,似乎是無心提及。「他還在瓦希茅斯。」

  康尼利維斯臉色一沉。「我會親自處理他。」

  「蒼之森領主身份不明,不過目前來看,多半是那位拜恩首相。」伊文捷琳裝作沒聽見,「黑騎士不會離開拜恩城。我們需要提前通知莫黛絲緹……若一切順利,就在西方把『深獄』和地下世界的惡魔領主一併收拾掉。」

  法夫坦納、灰燼聖殿、光輝議會及閃爍之池聯手,代行者思忖,對付兩名空境惡魔自是十拿九穩。哪怕加瓦什的亡靈騎士能夠支援,有「光之女王」坐鎮,秩序一方也決不可能被他們翻盤。

  但意外還是得考慮。「黑騎士怎麼辦?」康尼利維斯問。此人與「咒厄」、「亡月」不可同日而語,高塔聖者「黑夜啟明」正是死於此人之手。

  「到那時,『第二真理』也不會再坐視。」伊文捷琳卻說,「他的寂靜學派遭受了嚴重損失。斯特林是個有仇必報的傢伙,他一定也有自己的安排。」

  這時候,再意識不到諾克斯的兩位聖者之間存在著秘密聯絡,他就太遲鈍了。若非光輝議會是露西亞的教會,她根本不會對我提起。

  代行者不動聲色,繼續說道:「守誓者聯盟也曾有位惡魔領主。不過,他的真實身份已是公開的秘密……關於拜恩的黑騎士和國王,議會還有些疑惑需要開解。」

  西塔女王沒有回應。

  我引起她的興趣了嗎?康尼利維斯暗自猜測。「獵魔運動或是黑騎士一手推動的結果,陛下。」他闡述自己的觀點,「若我冒犯到你,請見諒——但一切的開始都源於一個訊息,一名空境夜鶯傳遞給七支點的訊息:『無星之夜』結社的國王失蹤了。」

  「你很清楚,這訊息無需懷疑。」

  「我不曉得夜鶯的身份,但我很清楚他帶來的訊息。」康尼利維斯傾身,「他說的是國王『失蹤』,不是『死亡』。」

  西塔女王用太陽般璀璨的雙眼審視他:「情勢緊急,不容半點差錯。」

  而你們很確定他死了,為什麼?「據說這位國王被惡魔附體。」

  「無論他是被謀殺還是自取滅亡,結果不會改變。」但不是真相?

  「倘若是後者,拜恩的威脅將減小許多。」代行者道。

  「這不是一回事。執著於他的死因沒意義,無名者本就與我們不同。」西塔女王沉下臉。「關於這位國王,我知道一些你絕不會知道的事。」她終於正面回應了。

  康尼利維斯等待已久:「我這兒也有許多故事,來自蒼穹之塔克洛伊的典籍文獻。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分享情報。」

  一段漫長的談話即將開始,西塔女王在桌邊落座。「在所有人們堅信的事實里,歷史和宗教一樣,是這世上最容易修改的東西。」她重新露出奇異的微笑,依然光彩動人。「說說吧,閣下,我也很好奇狄摩西斯是怎樣記錄的。」

  一個好的開始。康尼利維斯只擔心她不感興趣。「首先是國王,他既是曾拯救世界的五位聖者之一,自然也擁有一個響亮的名號,人稱『無星之夜』。關於他成名前的身份,傳說中甚少提及,但高塔的記載十分詳盡。」

  「麥克亞當·馮·羅斯柴爾德。」一抹回憶的色彩掠過西塔女王的眉宇。她變得憂鬱起來,連星辰也為之失色。「先民帝國末代君主之子,奧雷尼亞的唯一繼承人。」

  「事實上,他才是先民帝國的最後一任皇帝。」康尼利維斯補充,「在邪龍入侵諾克斯之前,他父親便已過世。」

  「就是這樣。」女王並不在意他對細節的執著。「埃爾伯皇帝在位時,曾得到過死亡預言。此事源自於他的國師,噢,這職位大概只有奧雷尼亞才有,總之就是首席占星師這樣的角色。不用我說,你也猜到他是誰了。」

  「『黑夜啟明』狄摩西斯大人。」康尼利維斯說出這位可敬的老人的名字。

  他的意外死亡導致了獵魔戰爭的潰敗。作為受影響的一方,代行者難免有所怨言,然而此人的貢獻和地位仍毋庸置疑。

  西塔女王摩挲著關節。「說實話,直到現在我也很難相信,狄摩西斯竟然死了。他可是諸神時代的人啊。」

  康尼利維斯感受則不同。先是國王,再是老先知。若往前算,「勝利者」不也早早離世了?死亡是最終的歸宿。諸神雖然離去,祂們的意象留了下來。

  「狄摩西斯用生命給予世界警示。」他說,「面對邪龍時,也不曾有聖者犧牲。」

  「也許是因為他老了。」「光之女王」伊文捷琳輕聲細語,「他老了,力量雖不會衰竭,心卻會變軟。我認識許多時光短暫的朋友,也親自陪伴他們直到離世。這些人有英雄傳奇,有王公貴族,也有名不經傳的藝術學者。他們的靈魂往往在飄散前最柔軟。」

  她搖搖頭。「是的,他會為一些舊事而動搖。我畢竟不是人類,不能理解其中感受。」

  「這正是敵人的危險之處。」康尼利維斯續道。「惡魔披著秩序生靈的皮,裝作是我們的朋友,騙取你我信任。而一旦你給了他們機會。」他嘲弄一笑,「這幫魔鬼的爪牙會立刻翻臉。」

  女王的眼神似乎在望向過去。「在先民時期,無名者被稱為『初源』,是諸神的寵兒。」她的聲音愈發傷感。「麥克亞當也這麼認為。他是和我們一同抵抗邪龍的夥伴。」

  康尼利維斯皺眉:「時易世變,大人。即便是志同道合的夥伴,也難免背道而馳。」

  「無論如何,在最艱難的時刻,麥克選擇和我們並肩作戰。」光之女王的聲調不容置疑,「他與狄摩西斯存在分歧,也不認可神秘支點的新規則,但在邪龍之戰時,他沒有為惡魔驅使。這是絕無更改、客觀公正的事實。」

  「這樣一個人,怎會在戰勝邪龍後脫離大同盟,成為『黃昏之幕』的主人?」代行者疑惑地問。

  「狄摩西斯的記錄應該告訴你了。莫非你不相信?」西塔女王不答反問。

  當然不。代行者接受得很好。「大同盟重塑了現有秩序,此人卻要復辟皇朝。」他能理解麥克亞當的行為。先民時期,連「勝利者」也只是「無星之夜」登臨皇位的支持者之一,是他的家臣。

  說不準這位「光之女王」,也曾在奧雷尼亞向皇冠的主人行禮呢。

  不過,高塔的記載中提到了另一樁事:「勝利者」娶了麥克亞當的親姐姐,並留下了後裔。若帝國仍存,這位公主殿下的繼承順位在她弟弟之後……可大同盟終究不是奧雷尼亞,比起皇族、法理和腐朽的貴族制度,人們更願意以神秘力量論高下。

  「依我看,這裡面恐怕有些辛秘。」康尼利維斯沒有直言。

  勝利者也好,麥克亞當也罷,聖者同盟分裂其實是舊皇族與大同盟新制度的矛盾。作為光輝議會的代行者,他看得很清楚:神秘領域必須擺脫皇室的鉗制,才能站在諾克斯的舞台上。

  奧雷尼亞帝國的破滅,正是時代變革的展現——當諾克斯深陷危機時,帝國無力自保,超凡技藝成了主角;神秘生物粉碎了職業道路上的重重枷鎖,最終將諾克斯從邪龍的爪牙下拯救出來。

  黎明之戰的戲碼中,奧雷尼亞帝國充其量只是塊墊腳石。

  「先民帝國統治了漫長歲月,期間神秘道路雖有進展,但凡人一直無法匹敵諸神。」西塔女王道,「那時候,我們都以為空境是極限了。」

  「勝利者挑戰了極限。」康尼利維斯不帶絲毫情感地說,「然後嘛——大家都知道,他畢竟是『勝利者』。」

  不知為何,西塔女王的笑容變淡了。她似乎不喜歡這話題。有關大同盟和勝利者的故事,向來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尤其是作為戰勝方的一員。她的反應讓代行者不是那麼確定了。

  「他死了,還有麥克亞當,甚至連狄摩西斯也死了。我知道,閣下,我早有預料!作為西塔,我總能等到這麼一天。」

  伊文捷琳十指交叉。「所以,何必再糾結陳年往事呢?此時此刻,諾克斯的聖者唯有我……和伯納爾德·斯特林。我們是天然的盟友,屬於秩序,屬於惡魔的反面。我們站在神秘之路的盡頭,雖前無古人,但此後定有來者。」

  「我相信您的保證。」康尼利維斯說,「但這來者究竟是秩序生靈,還是無名者呢?別忘了,他們也曾擁有『國王』。」

  一陣久到足以讓太陽落山的沉默後,她妥協了。「你真是個虔誠的人,閣下。」伊文捷琳嘆息一聲,「一顆執著堅定的求道之心,女神的代言人。我不會說這是壞事,但……好吧,我們的合作已進行到無可更改的地步……聖米倫德大同盟究竟有什麼秘密,令你如此著迷?」

  你完全清楚我要什麼,只不過是故作疑問。「自諸神離去後,許多神降儀式失去了原本的意義,但對教會而言,神靈的痕跡不容磨滅。」他提出了關鍵,「秩序支點封鎖了相關的神秘體系,為什麼?」

  「而你認為這與聖米倫德大同盟有關?」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什麼時候七支點還能有這樣的默契。」

  伊文捷琳笑了。「你對盟友們了如指掌,代行者閣下。」

  「沒有信仰的人,和不忠於信仰的人,都不值得信任。」康尼利維斯哼了一聲,「我們還是坦誠些吧,大人。我不是傻瓜,高塔隱藏了秘密,你和『第二真理』也心照不宣。這些空白留在儀式學的領域,我很難忽略它。」

  「聖者們選擇閉口不言,不是沒有原因的。」

  「請您告訴我真相,伊文捷琳大人,看在我們同為女神子民的份上。」代行者道,「合作進行到現在,議會已投入太多。更何況,諸神的道路就在腳下,聖者已能與神靈平起平坐。我並非僭越,然而若不能再現女神的輝煌,甚至連諾克斯也淪為惡魔之土……那我們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因為這是一個錯誤。」光之女王用堅決的口吻回答。

  代行者皺眉:「錯誤?」

  西塔女王站起身。「你猜得對,我和狄摩西斯、斯特林是有一個約定。我們封鎖了神降的記錄,銷毀儀式的痕跡,連神靈相關的遺物也徹底封存,絕口不談。事實上,連我們的手下、學徒和接班人,都完全不知曉此事。」

  「我借閱了高塔的藏書,裡面有關神降的所有記錄,幾乎都語焉不詳。」代行者意識到自己觸及了某些關鍵。「巫師追求真理,要把諸神踩在腳下。神學派中,只有對神學的蔑視。」

  「我們也不例外。當然,態度不會那麼粗暴。」女王不是很優雅地一聳肩,「閃爍之池從沒有管理宗教信仰的組織,雖然我們生來是露西亞的信徒。」

  「至於高塔,老先知喜歡操心諾克斯的閒事,他修改了信使體系,將所有權職劃分給一個新生的部門,外交部。統領會知曉神降的存在,並負責清除它。這也是『巡察使者』的由來。」她告訴他。

  「所以,高塔、寂靜學派和守誓者聯盟都維持著默契。」康尼利維斯在心底詛咒這三個神秘支點,借聖者之手,它們每個都從大同盟中分得了豐厚的遺產。

  「這到底是……?」他迷惑萬分。

  「答案你已說過了,克萊斯特。」伊文捷琳輕柔地開口,「我們掃除帝制,舉起神秘學的王冠;我們凝望繁星,在被神遺棄的土地上建立秩序;我們對抗地獄的爪牙,將惡魔關在世界之外。

  因為這是我們的責任。

  無論是面對邪龍,還是無星之夜,還是拜恩,諾克斯只有我們。

  祂們的時代過去了,親愛的代行者閣下。」

  ……我真的會相信她。康尼利維斯·克萊斯特心想。我不願承認,但她說得沒錯。邪龍和惡魔軍團要毀滅世界時,諸神並未現身。還有許多可怕的災禍:地下世界的沉降,青之預言對應的火山群活躍,甚至加瓦什千年一次的回歸……若我聽不見女神的聲音,我真的會相信諸神不再注視我們。

  他早該想到的!除了代行者,再沒人得到過露西亞的恩授,連祂親手創造的眷族都不能。仔細想想,竟只有那高塔的年輕信使,神職騎士,疑似受到了蓋亞女神的恩澤。

  但那孩子太年輕脆弱,無力堪當大任,高塔又發生變故……康尼利維斯從沒指望過他。也許此人已經死了,就算還活著,也難免走上被惡魔污染過的道路,不再純粹。

  「看來我們有所分歧,大人。」代行者不情願地開口。議會之後的計劃只怕也要調整。

  但她似乎看穿了他的盤算。「這倒不一定。我說過,我們走在諸神曾走過的道路上,你的辦法是有效的。」

  「我的辦法?」你根本不相信諸神留有餘音,恐怕連碎月和黑暗神靈降臨的故事也只是半信半疑……

  「莎莉絲的宴席。」西塔女王恢復了沉靜的模樣。她是如此美麗脫俗,當真有諸神的風采。但代行者只覺刺眼。「你舉行的是祂的神降儀式,我嘗試過了。」

  康尼利維斯完全猝不及防:「你成功了,大人?聖者的約定……?」

  「狄摩西斯已經死了,事急從權,沒必要執著與死人的約定。」伊文捷琳哼了一聲。「況且,我看得出來,光輝議會的嘗試都失敗了。激發儀式需要神靈的造物,這也是你們邀請我來燭女城的原因吧?」

  代行者消化了一會兒這訊息。峰迴路轉,「光之女王」告知了聖者的秘密約定,竟也暗地裡碰觸過禁忌。噢,這也難免發生,畢竟規矩是他們定下的……

  他沒打算對她隱瞞。「公平起見,議會決定將儀式的首次成果交給您。為此我們擬定了誓約。」

  西塔女王皺眉。「最好不要是維隆卡當年的契約。我受夠那東西了。」

  誓約之卷。聖米倫德之約。可它能有什麼特殊?康尼利維斯暗自記下,如今更要緊的是另一回事。

  「神降成功會怎樣?」他追問,「你聽到什麼了嗎,大人?」

  「不。我獲知資訊的方式與你們人類不一樣,閣下。」伊文捷琳指出,「光是『聽』可不準確。事實上,我得到了超出想像的回饋……這也是我容忍你們觸犯禁忌的原因。」

  代行者心知她不會明說。「好吧,請原諒,我們追尋女神光輝已久,突見曙光,難免急切……燭女城中宴席已備好,正等待您的駕臨,陛下。」

  「我會來的,儘管你犯了同樣的錯誤。」西塔女王微笑,「這也是我們一開始徹底封鎖儀式的原因之一:大家能找到神靈造物,卻缺乏在儀式中保護它的手段。」

  「手段?」代行者以為她指的是神秘力量。但伊文捷琳身為聖者,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突然間,他想起光輝議會曾發掘的另一處神降儀式。在伊士曼王國的冰地領,有一座埋葬於冰霜凍土之下的遺蹟之城……「月之都」卡瑪瑞婭。她與法夫坦納的王都阿瑪瑞婭只有一個音節的差別,全因後者是前者的新址。

  發生在卡瑪瑞婭的神降,是破碎之月匯聚魔力的一環。根據高塔的情報,居住在月都的水妖精奧蘿拉,便是古王國阿蘭沃的舊臣。她利用一頭月影狼人開啟了神降儀式,企圖獲得破碎之月的力量。

  不幸的是,此人雖然暗中謀劃千年,最終卻被前任高塔統領「白之使」阻止。

  現在想來,這該死的亡靈領主、諾克斯神秘領域的心腹大患,正是在那時接觸到了神降儀式。康尼利維斯心想。老先知將神降相關的事務託付給他,卻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伊文捷琳給出了答案:「聖經。」

  原來如此。剎那間,許多東西在康尼利維斯的腦海中連線起來。聖經,神靈遺物,儀式。凡人們對聖經的爭奪,在聖者眼中,竟還有這樣一層色彩。

  「光輝議會並未儲存這類神遺物。」康尼利維斯說。但他知道,成功舉行過神降儀式的西塔女王手中,一定有一卷聖經。

  「就是這樣。我把它帶來了。」女王神秘一笑,「猜猜是哪一部,代行者閣下?」

  總歸不是「誓約之卷」。康尼利維斯的確關注過聖經的下落,但比起和光之女王玩這樣無聊的把戲,他寧願撒謊。「我對此了解不深,陛下。」

  伊文捷琳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一部厚重、金屬打造的巨大集冊投影在燭台旁。它的長度超出桌沿,高度近乎其主人的半截手臂,簡直是巨人的讀物。

  『青銅秘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