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二章 普林之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寒星號」的主人慷慨大方,晚餐時邀請賓客享用帶魚和蘑菇湯。廚子的手藝很好,布雷納寧也著實餓了,這一餐吃得賓主盡歡,以至於他差點忘記給多蘭爵士下毒。

  他沒打算要了爵士的命。一丁點兒「歌女」有助於掩藏行跡,「蟬蛻」和「蟲眼」可以幫助伯寧找到貨艙。「寒星號」上的大多數人都在附近,落單的幾個由另外兩人自行料理。

  對多蘭爵士來說,布雷納寧是客人,而他的隨從不算。這給了他們分頭行動的條件。

  所有人睡倒在地,而布雷納寧站起身。「有什麼發現?」他問。

  「這我可說不準,我搞不清你那些魔藥的細分。」辛丟來一隻口袋,裡面裝滿分類打包好的鍊金原料。

  布雷納寧看到塔葉蓼、西芹、風燈草和曬乾的影子樹莓,甚至還有一小把貓兒臉。在傭兵身後,佐爾嘉萬分迷惑的表情本該讓他覺得丟臉,實際上卻差點把他逗笑。「把爵士的衣服換下來。」他吩咐。

  「扔他下去,大人?」

  「不用。」這位倒霉的多蘭爵士不會提出異議,因為他對自我身份的認同感直到布雷納寧下船、魔藥效果解除後才會回來。

  況且,我雇來的傭兵不太可能答應。「讓他做侍從吧,這小子高低是個神秘生物。」

  佐爾嘉也發現了。他被布雷納寧變成了無名者,英格拉姆爵士的火種藏得很好,但對秘密結社而言還不夠。顯然,這傢伙並沒愚蠢到隨意邀請陌生人同船的程度,他另有打算,並自以為能掌控局面。

  伯寧轉過頭,迎上傭兵的目光。「我還以為你會說些什麼。」

  「別擔心,老兄,我沒那麼喜歡南國貴族。」辛微微一笑,「我也完全不認得這個英格拉姆。」

  「假如這是你的熟人呢?老僱主之類。」

  「我在上船時會想辦法說服他,不用到這地步。」

  伯寧一挑眉:「好啊!蓋亞知道你會對熟人網開一面麼?」

  「祂要我照顧好自己。呼,真燙。」辛大搖大擺地落座主位,從密封的湯鍋里倒出一碗,拿麵包蘸著吃。

  布雷納寧眯起眼睛。這傭兵果然清楚他的手段。「歌女」散播在空氣中,而非食物里。他沒可能當著多蘭爵士的面往湯里下料。這有點兒高估我的手速了。

  濃郁的湯汁冒著白氣。傭兵吹了吹。「我的確認識一個公正無私的人。不用說,是個露西亞信徒。」

  「不會是代行者吧?」伯寧坐到他旁邊。

  「是另一個。」辛放下湯碗,抓起桌布擦拭勺子。「他貫徹著正義,從不徇私枉法,也不會心慈手軟。是的,他是個鐵面無私的正義之士。而不幸的是……」

  「他犯錯了?」

  「不,他依舊恪守信條。」蘑菇非常鮮美,辛似乎很驚訝。他又盛了一碗,並推給布雷納寧一碟麵包。

  這時,佐爾嘉在他右手邊坐下,因此也得到了熱湯。「運氣真糟。」前夜鶯抱怨,「風力不足,雨又下得大。我們正逆流而上,要多花一倍時間。」

  布雷納寧早已平靜下來。「不差那一會兒。吃些東西吧。」他撕下一道麵包,示意傭兵繼續講。

  「違背潮流會付出代價。」辛盯著湯碗,彷佛裡面有無窮奧秘。「是的,就是這樣。這位朋友的行事沒出差錯,儘管過程中傷害到了很多人,儘管他為之付出了許多東西,但他堅持下來了,每日每夜,恪盡職守。」

  他微微一笑,不知是在嘲弄誰。「然而,此人追求的正義、遵循的律法出了問題,以至全盤皆錯。我認為他深感後悔,並且比任何不那麼堅定的人悔恨得都更深。」

  「命令就是命令。」佐爾嘉有不同看法,「我們無權質疑。此人大公無私,換我可做不到。」他搖搖頭。「但誰在乎呢?算啦,無私只會讓所有人都尷尬。大家沒有同情心,卻有羞恥心。」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辛嘆息一聲:「難道這世上就沒有兩全其美的可能嗎?」

  「成千上萬的可能,最終實現的不也只有一個?而且它往往和我的想法沒太大關係。」前夜鶯一聳肩,「咱們都只是聽差。不過,老兄,我還是挺欣賞你的家國情懷的。我也做夢都想回家咧。」

  傭兵思考了許久。「說實話,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伊士曼貴族。但除了他們,我不知道這些人的位子上該坐什麼人。我不認為他們有罪,我只是……不知道。」

  佐爾嘉不能理解辛,顯然不是他的問題。他們差不多就是兩樣人。換作辛是夜鶯,他決不會為上司的一道命令屠殺同僚。雖然作為下命令的人,布雷納寧更喜歡佐爾嘉這樣的下屬。

  餐桌上只有沉悶的喝湯的聲音。輪到我出場了。「能負起責任的人。」布雷納寧告訴他們,「讓人們各司其職,幸福生活的人。大家不都這樣說?」

  「貴族老爺可不會挪位子給他們,這我非常肯定。」

  佐爾嘉建議:「既然你可以奪走椅子,就可以隨心所欲。把它留給你想給的人,這有什麼不對?」

  「好主意。但只怕我不是那塊料。我會任人唯親,受到蒙蔽……我打賭我會的。」

  「沒錯。不然我推薦你幹嘛?」

  辛不禁笑了。佐爾嘉向他舉杯示意。

  「在瓦希茅斯,與祖父親信無關的官員任免,只需要我的一道命令。」布雷納寧說,「我不覺得很難。這可能跟習慣有關,你多說幾遍,就會順暢起來了。」

  「顯然如此。」辛開口,「你是我見過的難得的好國王,伯寧大人。請把蜂蜜給我。」

  「自己去拿。」

  傭兵立刻回頭,「是人的問題。」

  佐爾嘉大笑起來,連布雷納寧也忍俊不禁。「沒到你命令我的時候。」他告訴這小子。

  辛的表現給了他錯覺。十天後,他們在普林停泊,更換車駕和坐騎並稍作休整。布雷納寧派佐爾嘉尋找當地的瓦希茅斯無名者,結果卻一無所獲。佐爾嘉認為人們要麼被殺,要麼被帶回了光復軍團的總部,因為如果沒有特蕾西公爵插手,先前他在王城得到的命令也是如此。

  因此,光復結社在普林的發展依然是零。

  傭兵問他要不要伊士曼人,布雷納寧沒鬆口。「不行。我們要到瓦希茅斯光復軍團的總部去,參與者須有獻身偉業的覺悟。我不要湊數的乞丐。」

  「這要求可不好達到。只怕大多數人不配為你的偉業送命。」

  「他們不是瓦希茅斯人。」佐爾嘉說。

  「我也不是。」

  「沒錯。」布雷納寧同意,「但你可以與我們感同身受,你有資格。薩德波給過我一份索維羅魔藥,你見識過——」

  傭兵的神情變了:「不。」

  「這不是……」

  「不。不行。不!」辛的抗拒顯而易見。「就算我不是無名者,也可以理解你們,是不是?我知道,這是份禮物,證明我是結社的一員。但我就是無法接受它,這輩子都不可能。」

  布雷納寧皺眉,但佐爾嘉拉住了他。「是四葉城——的事?」

  「對。我當時……我……我失去過朋友。是……諾克斯傭兵團,我們死了很多人。」傭兵轉頭望向伯寧。「傑特,你見過他。他弟弟死在赫克里之戰。」

  布雷納寧幾乎要忘記四葉城的諾克斯傭兵了。這些時日他在伊士曼遊蕩,離冒險者們很遠。而且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我想起來了。」好在他對最開始見過的幾個傭兵印象較深。「你不是抗拒成為無名者,你只是拒絕『索維羅』。」

  「對。」辛從喉嚨里擠出聲音,「說實話,我恨不得將研究這東西的鍊金術士砍成碎片。我盡力在克制。」

  難怪他對戴蒙意見這麼大。布雷納寧心想。恐怕對四葉領人來說,戴蒙和「霜露之家」的存在,是建立在亡靈之災中死去的人們的屍骸上。

  他不禁感到面上發燒。我先前根本沒想到這層。索維羅魔藥於無名者有大用,也是秘密結社反攻秩序支點的重要渠道,任何一個結社都不可能放棄。但在製作魔藥、創造同胞時,沒人在乎曾為之付出生命的無辜者。

  當然,作為瓦希茅斯光復軍團的前任首領、現光復結社的社長,布雷納寧對魔藥的態度從未改變。他更惱火自己居然和辛這樣開誠布公的商量。這絕非領導者該有的做法。我本可以委婉些。

  現在一切都搞砸了。不能把辛變成自己的同胞,布雷納寧深感不安。我得帶他們返回金星城,向祖父說清結社的立場啊!有必要的話,他甚至可以把祖父也變成無名者。這樣再沒人會提及投靠秩序支點了。

  布雷納寧可以確定,辛不會作出同樣的事,否則他早就死了。但心底里,鍊金術士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祖父也曾收攏無名者同胞,給予他們承諾。那時我深信不疑,因為我是瓦希茅斯唯一的繼承人……

  是的。布雷納寧心想。辛與那時的我不同,他對光復結社沒那麼重要……早晚會不重要的。說到底,他是個諾克斯傭兵,需要的一直是我的報酬。布雷納寧是瓦希茅斯王儲,能夠滿足他的胃口。他覺得自己逐漸找回自信了。

  第二天,他繼續招募人手,並放寬了加入結社的標準。他們很快得到了三個應聘者:兩名學生,還有一位劇院舞者。他們是普林無名者中好運地看到了招聘、辨認出結社暗號,並能識得文字地址的極少數人。

  「我就說這辦法不靠譜。」布雷納寧對佐爾嘉抱怨,「你們當年就是靠這個壯大隊伍的?」

  「我們的崗位比較緊俏。」佐爾嘉解釋,「秩序支點仍具威信,同胞們小心翼翼,躲避獵手的搜捕。但凡有秘密結社透露風聲,周圍所有潛藏的同胞都會趕來,尋求幫助。如今嘛,聯軍大敗而歸,大家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願來了?」

  「很難說。」佐爾嘉沒有斷言,「普林是曾經『無星之夜』的微光領主安利尼所建造的城市,那時他還潛藏在神聖光輝議會,是一位樞機主教。城裡的無名者都知道這回事。相比瓦希茅斯,普林人更傾向於南下進入拜恩。我們與拜恩帝國有交集嗎,大人?」

  「沒有。」除了同為無名者,布雷納寧找不出與拜恩的更多共同點。「無星之夜」率領無名者反抗獵魔運動時,他確實參與其中,得到了拜恩傳來的情報。瓦希茅斯光復軍團在南線阻截秩序聯軍,並分兵到露水河支援。

  「深獄領主」未暴露時,他們還能獲得及時情報,提前知曉聯軍戰術。當這位領主不慎在戰場上被發覺,光復軍團便陷入了苦戰。

  我們差距太大。布雷納寧心想。最讓他憤怒的是,「無星之夜」的損失不若光復軍團這般嚴重。黑騎士將無名者遷居到加瓦什,聲稱會保護他們,實則是將同胞變成亡靈,以填充前線。得知訊息後,祖父既喜又憂,一方面慶幸領主們的手段和局勢穩固,另一方面,他為瓦希茅斯損失慘重而惱火。他認為光復軍團不應摻和到獵魔運動中去。「我們傾其所有,最終只得勝利的餘韻。」祖父如此嘲弄。

  儘管布雷納寧不願承認,但他說得沒錯。聯軍失敗的關鍵,在於七支點本身矛盾重重,潛藏其中的惡魔領主頂多加深彼此的不信任。他們的作用可比宣稱的「領主」要小得多。正面戰場上,瓦希茅斯光復軍團和諸多中小型結社的付出遠甚於「無星之夜」。

  但最終,人們將勝利頒發給惡魔領主,給拜恩帝國,瓦希茅斯人、光復軍團什麼也沒有……除非他們向黑騎士下跪,被帝國收編。

  換作是「霜露之家」「小夜谷自救會」這樣的秘密結社,併入拜恩似乎也沒什麼。但布雷納寧是瓦希茅斯人,他的光復軍團是為故國而建立。是的,我必須確保……

  ……確保什麼?

  布雷納寧打了個冷顫。瓦希茅斯王國和光復結社。金星城和同胞。難道其中有某種必然的聯絡,非得將雙方串聯到一起麼?一定有。本該有的……這真是個可怕的念頭。一直以來,他既是王儲,又是無名者,這都是他的責任。我究竟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伯寧?」一隻手落在他肩膀,幾乎將他驚跳起來。「你在聽嗎?」辛問道。

  「不……不。」布雷納寧回過神,「你們在說什麼?」

  「同胞。」佐爾嘉小聲提醒,「他們詢問何時啟程。」

  「昨晚我告訴他們,天亮時分在城門集合。馬車會在那停。」辛方才正是去租車。英格拉姆·多蘭爵士慷慨地提供了所需費用,儘管他本人並不知情。

  傭兵沒為此多嘴。事實上,在佐爾嘉留下了爵士一命後,他對他們照顧他的蓋亞信仰表示感激。

  「做得對。我們不拖了,明早就走。」布雷納寧按捺下心底的不安。普林沒有我需要的人,再等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最可怕的是,等待會冷卻他的激情,使他產生懷疑。「幾點了?還有多久?」

  「……天沒亮,伯寧。」

  「還有多久。」他重複,以為傭兵沒聽清問題。「我是說距離出發——」

  「這麼算的話,是三小時前。」

  三小時?布雷納寧皺起眉。他的秘密結社正歇息在旅館室內,拉起簾幔阻擋窺視,此刻卻不知時候。他突然注意到,驚恐的神色再度爬上佐爾嘉的面孔,而從室外趕回來的傭兵……

  辛凝視著身後。

  房門敞開著,狹窄的木頭扶手拼出破舊灰暗的走廊。一扇半圓形木窗被擋板撐開,正對光復結社的房間。

  黑夜籠罩著大地。

  ……天沒有亮。

  我多半是在做夢。布雷納寧心想。他閉上眼睛,默數幾秒,腦海中回憶起黎明時分天色微明的景象。然而睜開雙眼後,他看見的依然是黑沉沉的夜色。這世界肯定是瘋了!

  「……怎麼……這是怎麼回事。」布雷納寧猛然回頭,「現在什麼時候?」

  「快中午了,陛下。」燭光下,佐爾嘉的眼皮在抽搐,他看得清楚。「諸神在上,早該……早該天亮了。」

  布雷納寧完全說不出話來。很可能是我們記錯了時間,或者日食之類。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也許是時鐘太快。

  「是啊。我還以為自己遲到了,車馬行的老闆最難打交道。他臨行前居然要價翻倍。」辛的聲音竟然一如既往地平靜。「我只好提醒他時間。」

  死一樣的沉默。伯寧深吸口氣,逼迫自己開口:「馬要走夜路,他沒提價吧?」

  「他跑了。一句話沒多說。」

  我也想。布雷納寧故作輕鬆地牽動嘴角,卻根本笑不出來:「我們偉大的露西亞罷工了,呃?」

  傭兵一聳肩:「祂是女神,真要工作,沒準每隔四個星期就得休息。」

  「休息到幾時?」布雷納寧不自覺地壓低了嗓音,「三小時夠久了!」

  忽然間,一陣冷風吹熄了蠟燭,世界頃刻陷入黑暗。

  他聽到劇烈的喘息聲,還有某人的腳步。房間似乎漂浮在無光的河流中,唯有聲音的波浪在混亂地迴蕩,讓布雷納寧感到愈發窒息。深邃的黑夜。未知的危險。無邊的寒冷……

  前所未有的恐懼包圍了他。

  ……咻。

  光明重現人間。蠟燭。布雷納寧下意識眯起眼。幾秒後,他發現辛站在桌邊,微光照亮他的臉。傭兵一甩手,熄滅的火柴飛進水杯。他點燃了蠟燭。

  「抱歉,我一時沒找到火引。」辛解釋。

  布雷納寧只覺靈魂一下子回到了軀體。他一摸額頭,居然滿手是汗。

  「極黑之夜。」傭兵的聲音有種奇特的寧靜。「別擔心,太陽還會升起,但無法照亮這裡。」

  「無法……照亮?」

  「冰地領。」傭兵解釋,「霜月時分,全領都會籠罩在極黑之夜中。直到來年繁花之月,人們才能見到太陽。這是種自然現象。」

  布雷納寧從未見識過。他是古老鍊金技藝的傳承者,自以為見多識廣,通曉許多世間的奧秘。冰地領的「極黑之夜」,還有永不落日的「閃爍之池」,都是神秘現象干涉諾克斯的冰山一角。他當然清楚它們的存在,可親自領會卻還是頭一次。

  佐爾嘉長長的吐了口氣。「我聽說過南方的情況。」他的神情與布雷納寧沒兩樣。「可是,普林乃是王國最北端的城市,怎會有極黑之夜?這裡的霜月幾乎已過去了……說到底,太陽何時會升起來呢?」

  「普林不該有極黑之夜。這我可說不準。」傭兵輕聲道。

  沒人說得准。他們強行壓下恐懼,立即著手準備啟程。布雷納寧恨不得長翅膀飛離這鬼地方。他這輩子也不想到伊士曼來了,倘若拜恩人想要這國家,那就讓他們拿去吧。

  來到預定的地點時,只有舞者和一名學生如約而至。「只有我敢出門。」學生告訴布雷納寧,「大家都說露西亞發怒了,拋棄了諾克斯。普林是神聖光輝議會的神官所建立,是女神的宮殿。他們要留在這裡。」

  布雷納寧不確定他們的選擇是否明智。普林人不知曉「極黑之夜」的存在,才會閉門不出。沒準他們理解正確。知曉「極黑之夜」的情況,大家也不會感到輕鬆的。現在霜月已經過去了!

  好人家都不外出,然而劇院舞者代表著另一種人。他自稱「唱伴」,不肯透露真名。傭兵試圖與他交流,但唱伴催促他駕駛馬車,毫不在乎漆黑的天色。「我早想逃離這鬼地方。」唱伴說,「普林城裡可有比夜晚更黑暗的東西,你們待久了就明白了。你去駕車,冒險者,我信不過那外地人。」

  這話他只跟辛一個人說起,但布雷納寧和佐爾嘉都能聽見。無名者火種分享了他們的感受。原本駕駛者是前夜鶯佐爾嘉,結果第二天,他們在黑暗中拐錯了路,便換成了辛。諾克斯傭兵團混跡南國,對冰地領的「特產」也並不陌生。

  見狀,連那個勇敢的學生都往後退縮,儘量離唱伴遠一些。布雷納寧意識到不對:「這傢伙你們打哪兒找來的?他是歌劇演員?」

  「差不多吧。」佐爾嘉咕噥,「但我們沒找他。暗號登報三天都沒人找來,我們發現布告欄上的貼報不見了,於是在原地蹲守,當晚就逮住了他……這混蛋!貼報的膠水還沒幹,他就給撕下來了。」

  「結果他正好是我們要找的人?」布雷納寧皺眉。

  「那時候我還來不及驗證。辛想知道他是不是生活困難,才會每天收集舊報紙,便帶這傢伙去吃晚餐。」佐爾嘉停頓片刻,翻了個白眼。「菜還沒上,他就用火種魔法掀酒侍的裙子。為此,你雇來的傭兵將他好一頓揍,我們全被老闆攆出去了。」

  「那只是意外。」唱伴從旁辯解,「餐館裡有人奏樂,正是我最後登台時的那首歌。那聲音……不是我的錯,我陷入了回憶……我為我的明星跳舞。我看到她裙子裡有隻跳蚤。我發誓我看見了!」

  「……你是在那時候覺醒的?」

  「我沒動手。」他極力宣稱,「是魔法。我只是看著她,衣服就膨脹……但我知道無名者的事,只好承認自己對她有所,呃,企圖。」

  好啊!布雷納寧半點也不想和這人渣交談。劇院的歌女雖然大多是交際花,但在舞台上掀人衣裙,也著實是樁醜事。「太不像話了!」他惱怒地斥責。

  「是啊。」唱伴憂鬱地縮回座位。

  佐爾嘉不以為意:「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被開除,在街道乞討。多虧普林的霜月比較短,否則這傢伙早給凍死了。」

  可能我們也根本用不著他,布雷納寧心想。「他的火種魔法是什麼?氣元素使?」

  「不對。是『災景』。他有點占星師的本事,能看到某些不幸的預兆。但每次都會連累自己倒霉。」前夜鶯說,「從劇院舞者淪落到流浪漢,恐怕也有這方面原因。」

  「不全是。」唱伴抗議,「我在餐館時……那姑娘的裙子撐得要爆開,我看著就擔心!我……我預料到老闆叫來城衛隊,你們丟下我逃走,那些怪物……但事實卻沒有發生。一般都會發生的!」

  「那當然。多虧了辛,他用椅子讓你迷途知返咧。」

  「不,不對。」唱伴卻聽不進去。「他不一樣,他身上沒有……沒有那隻跳蚤。」他邊嘀咕邊湊到車廂前。

  布雷納寧開始擔心跳蚤的事了,悄悄用拇指頂開一瓶驅蟲魔藥。佐爾嘉倒不在乎,另一位學生同胞的神情看起來只想一腳把他踹下車。

  唱伴一無所覺。「我帶了最後一份報紙。」他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是普林被太陽拋棄那天的。上面刊登了劇院的訊息,一個美麗的精靈女孩,像個公主。我的明星總會扮演她……」

  「噢,天哪。」學生厭惡地別過身。

  「你的明星早就演不了女孩了。」佐爾嘉指出,「十多年過去,忘了她吧。」

  「是自然精靈?不,不,應該是霧精靈。肯定是。」唱伴充耳不聞,「她和過去一樣美,只是身上也有跳蚤。」他緊緊盯著那張紙,摺痕累累,將內容分割得支離破碎。他湊近報紙,幾乎蒙在臉上。「我看得見。我看得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