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條河
「啥啊？」陳嘉佑似乎剛睡下去沒多久，聲音有些啞。
「看郵箱！」賀仲明看了眼臥室，壓低聲音道，「夏江雪！她寫字了，她母文明的字！」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輕了兩分。
「等我看看——先說好，我不是搞這塊的，你得給我當翻譯。」
「翻譯啥啊，」賀仲明氣笑了，「我也頂多看看骨架，你以為我去那邊留過學？別扯了，趕緊看！」
電話那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陳嘉佑似乎正在穿衣服。半分鐘後，電話那頭重新傳來陳嘉佑的聲音。
「六個？」
「對，六個。」賀仲明道，「你能看出什麼？」
陳嘉佑沒接話，大概是還在看圖片。過了一會兒，他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起猶豫。
「他們那邊……也用方塊字？」
「對！」賀仲明的聲音還在顫抖，「之前陳靜嵐教授他們，憑藉基因測序確認了兩個文明在生物層面上的互通性——尤其是夏江雪本人來到我們這個世界這麼多年，從未帶來生物入侵，然後，然後……」
他忽然卡住了。
「所以兩個世界在生物進化層面，是完全同步的。」陳嘉佑接上他的話。
「對！」賀仲明終於找回台詞了，「老陳，所以你知道這幾個字意味著啥嗎？」
陳嘉佑頓了下，開口，聲音有些艱澀。
「兩個世界——或者說兩個文明，真的同源異流。」
「對！」
「之前小鄭不是說夏江雪兒時寫的字完全無法認出嗎？」陳嘉佑道，「我還以為兩邊的字形差異真的已經大到完全無法互認了，所以你看得出來？」
「當然看不出來。」賀仲明冷哼一聲，「但是你仔細看，這幾個字里有漢語部首，雖然有變形，但是能認出來。」
「你指給我看看。」陳嘉佑道，「換視頻。」
二人開了電腦，互通視頻通話，賀仲明反轉鏡頭，換了滑鼠。
光標落在照片上。
那顯然是一張監控截取畫面，畫面里，女孩穿著校服，一個人坐在起霧的窗邊，指尖正停留在最後一個字符的最後一個筆畫上。兩人將照片放大，調整曝光，放大對比度，加強銳化……
一番操作後，二人看著照片上顯露出來的字樣陷入沉默。
「這……你能翻譯嗎？」陳嘉佑開口，「我只能看出來第二個字符像句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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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賀仲明道，「第二個字符比前後都矮著一截，他們的標點體系應該和我們不一樣。」
「你怎麼確定這一定是句讀？」
「我沒說我確定了，」賀仲明道，「但是置信率八成出頭。」
「行，先當個符看。」陳嘉佑笑了一下，「那後面五個字呢？」
賀仲明眯起眼睛，「前四個無法確認，差異太大，我猜，第一個字放在句讀前，應該是稱呼語。第三第四從筆畫骨架上能看出來的確是字，但是在歷代所有朝廷的字庫里找不到匹配項，無論正字，俗字，異形字，還是少數民族用字。」
「第五個我倒能看出來，」陳嘉佑道，「大口套小口，回？」
「我估計也是，」賀仲明扭了下麥克風角度，「但是不確定兩邊對這個字的解釋是否相通……不過根據第六個字來看，應該是類似的。」
「第六個字是什麼？」
「你看上面部分。」賀仲明把滑鼠光標挪到第六個字符上方，「像什麼？」
「寶蓋頭，宀？」陳嘉佑道，「但是不完全一樣，上面那一點是豎著立在正中間的。」
「記不記得是什麼意思？」
「屋頂輪廓，和遮蔽，遮蓋相關。」
「對。」賀仲明道，「下面部分的筆畫比較硬，你寫一下，如果把轉折點彎一些，柔和一下，是什麼字？」
陳嘉佑低頭寫了一下，「好像像……家？」
「對，你看這對稱結構。」賀仲明道，「當初他們在搞正字運動的時候，估計領導層面是有點強迫症。你看這五個字，一個符，其中有四個字的左右完全對稱，連個彎點的筆畫都沒有。」
「有沒有可能是巧合？」陳嘉佑道，「或者單純是夏江雪本人的寫字習慣？」
「你看夏江雪寫的承華漢字。」賀仲明打開一頁PDF，「她本人並不排斥將筆畫寫成彎的，甚至在寫得快的時候，她的字是潦草的。」
「整體卻很規整。」陳嘉佑看了會兒，道，「像我孫子拿鋼尺挨著寫的，我兒子揪了好幾年才揪過來。」
「人家可是天生就有把字寫整齊的本事。」賀仲明吐槽，「話說天璣，你有沒有錄視頻？就她寫這幾個字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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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賀仲明開口。「發現問題了沒？」
「豎向，她寫字是豎著寫的。」陳嘉佑道，「我本以為是窗戶面積限制導致的排版結果，但看她的起筆，這是習慣所致。」
「不僅如此。」賀仲明暫停視頻，「發現了沒？從左書，她不僅豎著寫字，還從左至右依次起筆。」
「這有什麼問題嗎？」陳嘉佑皺眉，「豎向排版我能理解，這個習慣自上世紀建國後才逐漸流傳開，從始至終一直是承華的傳統。但從左書能意味著什麼？」
他猛然反應過來，「我孫子問過我，他覺得從右往左寫字，容易把手弄髒。」
「從右書之所以能在承華傳承千年，根源在竹簡的使用習慣，從右往左展開，字只能順著來，哪怕後來換成紙張，也沒能改過來。」賀仲明解釋，「從左書的習慣並非沒有，最早也可以追溯到殷商時代，只是一直在上層人士間流行，所以沒有成為主流。」
「你的意思是？」
「夏江雪的母文明，硬筆書法出現的極早，」賀仲明道，「硬筆書法的控筆對手指和書面的距離有要求，才會養成從左書的習慣。」
陳嘉佑沒有接他的話，繼續盯著屏幕看了半晌。
「怎麼了？」
「我在看她的筆畫。」陳嘉佑道，「之前看的時候只覺得她的字很板正，完全沒有起勢收鋒，但是有種不服輸的狠勁在裡頭。結果現在一看，她寫字的筆畫完完全全是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的順序。」
「有什麼問題？」
「說不上來。」陳嘉佑道，「如果排除是個人習慣，他們那個世界，大概率從孩童時期首次接觸工具，便開始了這種書寫練習。因為這種習性很難把字寫亂，但在承華，文字除了傳遞消息以外，還肩負著審美和藝術的責任。」
「看郵箱！」賀仲明看了眼臥室，壓低聲音道，「夏江雪！她寫字了，她母文明的字！」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輕了兩分。
「等我看看——先說好，我不是搞這塊的，你得給我當翻譯。」
「翻譯啥啊，」賀仲明氣笑了，「我也頂多看看骨架，你以為我去那邊留過學？別扯了，趕緊看！」
電話那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陳嘉佑似乎正在穿衣服。半分鐘後，電話那頭重新傳來陳嘉佑的聲音。
「六個？」
「對，六個。」賀仲明道，「你能看出什麼？」
陳嘉佑沒接話，大概是還在看圖片。過了一會兒，他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起猶豫。
「他們那邊……也用方塊字？」
「對！」賀仲明的聲音還在顫抖，「之前陳靜嵐教授他們，憑藉基因測序確認了兩個文明在生物層面上的互通性——尤其是夏江雪本人來到我們這個世界這麼多年，從未帶來生物入侵，然後，然後……」
他忽然卡住了。
「所以兩個世界在生物進化層面，是完全同步的。」陳嘉佑接上他的話。
「對！」賀仲明終於找回台詞了，「老陳，所以你知道這幾個字意味著啥嗎？」
陳嘉佑頓了下，開口，聲音有些艱澀。
「兩個世界——或者說兩個文明，真的同源異流。」
「對！」
「之前小鄭不是說夏江雪兒時寫的字完全無法認出嗎？」陳嘉佑道，「我還以為兩邊的字形差異真的已經大到完全無法互認了，所以你看得出來？」
「當然看不出來。」賀仲明冷哼一聲，「但是你仔細看，這幾個字里有漢語部首，雖然有變形，但是能認出來。」
「你指給我看看。」陳嘉佑道，「換視頻。」
二人開了電腦，互通視頻通話，賀仲明反轉鏡頭，換了滑鼠。
光標落在照片上。
那顯然是一張監控截取畫面，畫面里，女孩穿著校服，一個人坐在起霧的窗邊，指尖正停留在最後一個字符的最後一個筆畫上。兩人將照片放大，調整曝光，放大對比度，加強銳化……
一番操作後，二人看著照片上顯露出來的字樣陷入沉默。
「這……你能翻譯嗎？」陳嘉佑開口，「我只能看出來第二個字符像句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對，」賀仲明道，「第二個字符比前後都矮著一截，他們的標點體系應該和我們不一樣。」
「你怎麼確定這一定是句讀？」
「我沒說我確定了，」賀仲明道，「但是置信率八成出頭。」
「行，先當個符看。」陳嘉佑笑了一下，「那後面五個字呢？」
賀仲明眯起眼睛，「前四個無法確認，差異太大，我猜，第一個字放在句讀前，應該是稱呼語。第三第四從筆畫骨架上能看出來的確是字，但是在歷代所有朝廷的字庫里找不到匹配項，無論正字，俗字，異形字，還是少數民族用字。」
「第五個我倒能看出來，」陳嘉佑道，「大口套小口，回？」
「我估計也是，」賀仲明扭了下麥克風角度，「但是不確定兩邊對這個字的解釋是否相通……不過根據第六個字來看，應該是類似的。」
「第六個字是什麼？」
「你看上面部分。」賀仲明把滑鼠光標挪到第六個字符上方，「像什麼？」
「寶蓋頭，宀？」陳嘉佑道，「但是不完全一樣，上面那一點是豎著立在正中間的。」
「記不記得是什麼意思？」
「屋頂輪廓，和遮蔽，遮蓋相關。」
「對。」賀仲明道，「下面部分的筆畫比較硬，你寫一下，如果把轉折點彎一些，柔和一下，是什麼字？」
陳嘉佑低頭寫了一下，「好像像……家？」
「對，你看這對稱結構。」賀仲明道，「當初他們在搞正字運動的時候，估計領導層面是有點強迫症。你看這五個字，一個符，其中有四個字的左右完全對稱，連個彎點的筆畫都沒有。」
「有沒有可能是巧合？」陳嘉佑道，「或者單純是夏江雪本人的寫字習慣？」
「你看夏江雪寫的承華漢字。」賀仲明打開一頁PDF，「她本人並不排斥將筆畫寫成彎的，甚至在寫得快的時候，她的字是潦草的。」
「整體卻很規整。」陳嘉佑看了會兒，道，「像我孫子拿鋼尺挨著寫的，我兒子揪了好幾年才揪過來。」
「人家可是天生就有把字寫整齊的本事。」賀仲明吐槽，「話說天璣，你有沒有錄視頻？就她寫這幾個字的視頻。」
【已發送至二位終端，詳見附件。】
不一會兒，賀仲明開口。「發現問題了沒？」
「豎向，她寫字是豎著寫的。」陳嘉佑道，「我本以為是窗戶面積限制導致的排版結果，但看她的起筆，這是習慣所致。」
「不僅如此。」賀仲明暫停視頻，「發現了沒？從左書，她不僅豎著寫字，還從左至右依次起筆。」
「這有什麼問題嗎？」陳嘉佑皺眉，「豎向排版我能理解，這個習慣自上世紀建國後才逐漸流傳開，從始至終一直是承華的傳統。但從左書能意味著什麼？」
他猛然反應過來，「我孫子問過我，他覺得從右往左寫字，容易把手弄髒。」
「從右書之所以能在承華傳承千年，根源在竹簡的使用習慣，從右往左展開，字只能順著來，哪怕後來換成紙張，也沒能改過來。」賀仲明解釋，「從左書的習慣並非沒有，最早也可以追溯到殷商時代，只是一直在上層人士間流行，所以沒有成為主流。」
「你的意思是？」
「夏江雪的母文明，硬筆書法出現的極早，」賀仲明道，「硬筆書法的控筆對手指和書面的距離有要求，才會養成從左書的習慣。」
陳嘉佑沒有接他的話，繼續盯著屏幕看了半晌。
「怎麼了？」
「我在看她的筆畫。」陳嘉佑道，「之前看的時候只覺得她的字很板正，完全沒有起勢收鋒，但是有種不服輸的狠勁在裡頭。結果現在一看，她寫字的筆畫完完全全是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的順序。」
「有什麼問題？」
「說不上來。」陳嘉佑道，「如果排除是個人習慣，他們那個世界，大概率從孩童時期首次接觸工具，便開始了這種書寫練習。因為這種習性很難把字寫亂，但在承華，文字除了傳遞消息以外，還肩負著審美和藝術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