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醋
最後一絲暮色沒入地平線，夜幕已至。璀璨的城市燈火在遠處流動，病房內，李嬸身上的管子已經少了很多，監護儀上的數字穩定閃爍。
她剛睜開眼，昏昏沉沉地盯著天花板。走廊里的人來人往，聲音很雜，她聽不太清。
病房的門被推開，穿著深藍色校服的女孩走了進來。夏江雪手裡提著一隻保溫壺，背著一隻書包，眉眼看起來很是精神。看到床上的老婦，她的目光頓時一凝，隨後又亮起，輕聲喊了一聲。
「嬸，我來了。」
只見她拉開陪護椅坐下，然後扭開保溫壺，盛了半碗湯出來。「護士說你還不能吃飯，我這裡熬了些湯，現在有點燙，先涼一下。」
「阿雪……」李嬸開口，嗓音沙得幾乎聽不清。夏江雪立刻湊了上去，「怎麼了嬸？」
李嬸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
夏江雪剛拿出勺子，下意識便縮了回去，乾笑了一聲，「拆東西劃了手，縫了兩針。」
李嬸沒說話，只是看著夏江雪，很久才笑了一下，有些喘，眼角擠出皺紋。
「你這丫頭……走哪兒拆哪兒。」
夏江雪也沒接話，只是看著李嬸笑。
「前天我也熬了一中午的湯。」夏江雪舀了一勺遞到李嬸嘴邊，「結果你沒醒，也喝不了，後來被我自己喝了，你可別怪我啊。」
李嬸偏頭喝下，很慢。
窗簾也被風吹開一道口子。夏江雪立刻起身，把窗戶關上。
「邵伯來找過我了。」她忽然開口，「說真的，嬸，我認識你這麼久，第一次聽說你還有這麼個朋友。也得虧我心細，不然就放跑了。」
李嬸緩慢地眨了下眼，道，「他……最近怎麼樣？」
「腰上的傷還沒好。」夏江雪無奈地吹了下額邊的劉海，「昨天拉他來看醫院，含著片止痛藥自己跑了，這倔老頭。」
李嬸眉頭一皺，「這麼倔？還好意思說我。」
「嗯？」
「當初順安出事那會兒，」李嬸又喘了一下氣，接著道，「我要交材料，他不給，死活要攔著，後邊直接給鎖抽屜里，不讓我抱著滿天下跑。」
夏江雪舀湯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罵他攔著我不讓我說話，他也一聲不吭，挨了我半年多的罵。」李嬸又喝了一口，看著天花板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後來才想明白，他那是怕我交出去，人就沒了。」
「他想讓我活著。」
夏江雪又舀了一勺湯餵到她嘴邊，「後來呢？」
「就這樣了唄。」李嬸閉眼，眼角濕濕的，「他沒兩年就退休了，也不告訴我一聲。我去市監局找他，找不著人，後來才在老劉的鋪子裡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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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媳婦兒脾氣也不行，一點事兒就要急眼，難怪熬得住我半年多的怨。」
湯喝完了。夏江雪把碗收起來，李嬸忽然開口問道，「這個藕的口感不太對，熬湯的時候沒放醋？」
夏江雪愣了一下，「家裡醋完了。」
「沒買？」
「……」夏江雪停頓片刻，道，「張姨前兩天……搬家了。等我再去找找其他幾家有沒有賣。」
「哦。」
李嬸低下頭。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然後夏江雪起身，「我先去把碗洗了。嬸，你睡會兒。」
「嗯。」李嬸閉上眼，然後又睜開，「放一邊吧，你那手，別沾水。」
夏江雪這才想起來手上還纏著繃帶。她乾笑一聲，「不至於，又不重。」
「放著。」李嬸的聲音大了些，但還是啞，「會發炎留疤，姑娘家家的，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
夏江雪悻悻坐下，背挺得筆直，像個小學生。李嬸見她這副認真樣，忍不住笑出聲，「這麼大人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兒一樣。」
「我明明挺厲害的了，」夏江雪鼓了下腮幫子，「起碼這麼深這麼長的口子我都沒哭，護士姐姐都誇我堅強好嗎？」
「行行行，你厲害。」李嬸喘息道，靠回床頭，閉上眼。
「兩年前剛見著你，我就納悶了，這么小個孩子，怎麼能沒人照顧呢？」
她伸手比了個高度，「感覺當時你就這麼大點，好像當時你還在平蕪三中讀書吧……離得又遠，摸黑放學回來飯都吃不上……」
夏江雪的眼眶莫名就紅了些。
「記得不？」李嬸睜開眼，看向夏江雪，「嬸當時給你煮了碗餃子，你哭了一晚上。」
「記得。」夏江雪聲音壓的很低，「你還給我煮了兩個荷包蛋。」
「我也記得啊，」李嬸乾咳了兩聲，「那幾天晚上我都給你煮東西吃，你每天晚上把碗洗得乾乾淨淨，還要把碗底擦乾水放塊紅糖還我。」
夏江雪抬眼看向她。
「阿雪，你不知道。」李嬸看向天花板，「我小那會兒，順安也是這樣乾的。每次來我家借碗，都要在碗底放兩顆棗。」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夏江雪見狀，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還在，別想太多了。」
「我一直都在這兒，不會亂跑的。」
她又絮絮叨叨講了好多廢話。嗎嘍趁她不注意刨了她花壇里的蔥當貓砂盆，花卷的精神最近好了很多，三蹦子把家裡的窗簾又拆了兩道口子，樓下阿婆的菜漲了價，街尾大爺店裡的菜譜出了新品……
李嬸終於睡著了。夏江雪把碗收起來，幫她掖好被角，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
李嬸臉上的皺紋似乎又多了幾條。
然後她才轉身，輕輕帶上病房的門。
監護儀的聲音從門縫裡鑽出來，一聲一聲的，很慢，很沉。
……
手機已經在口袋裡震了好久，夏江雪在病房裡按了靜音，現在才撥回去。
「餵？」
「李嬸睡了？」
夏江雪回頭看了一眼病房，「剛躺下。你不說你今晚有事嗎，忙完了？」
「嗯，」許孤舟聲音很輕，「也沒什麼，小事。」
他頓了兩秒，「你看熱搜了嗎？」
「什麼。」夏江雪坐在長椅上，「沒來得及看，小沐給我發了十幾條語音，我還沒來得及聽。」
「慕司南，就那個明星。」許孤舟道，「他把他演唱會延期了。」
夏江雪愣了下，「不是，」她的語氣泄露出一絲不可置信，「他瘋了嗎？」
她剛睜開眼，昏昏沉沉地盯著天花板。走廊里的人來人往，聲音很雜，她聽不太清。
病房的門被推開，穿著深藍色校服的女孩走了進來。夏江雪手裡提著一隻保溫壺，背著一隻書包，眉眼看起來很是精神。看到床上的老婦，她的目光頓時一凝，隨後又亮起，輕聲喊了一聲。
「嬸，我來了。」
只見她拉開陪護椅坐下，然後扭開保溫壺，盛了半碗湯出來。「護士說你還不能吃飯，我這裡熬了些湯，現在有點燙，先涼一下。」
「阿雪……」李嬸開口，嗓音沙得幾乎聽不清。夏江雪立刻湊了上去，「怎麼了嬸？」
李嬸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
夏江雪剛拿出勺子，下意識便縮了回去，乾笑了一聲，「拆東西劃了手，縫了兩針。」
李嬸沒說話，只是看著夏江雪，很久才笑了一下，有些喘，眼角擠出皺紋。
「你這丫頭……走哪兒拆哪兒。」
夏江雪也沒接話，只是看著李嬸笑。
「前天我也熬了一中午的湯。」夏江雪舀了一勺遞到李嬸嘴邊，「結果你沒醒，也喝不了，後來被我自己喝了，你可別怪我啊。」
李嬸偏頭喝下，很慢。
窗簾也被風吹開一道口子。夏江雪立刻起身，把窗戶關上。
「邵伯來找過我了。」她忽然開口，「說真的，嬸，我認識你這麼久，第一次聽說你還有這麼個朋友。也得虧我心細，不然就放跑了。」
李嬸緩慢地眨了下眼，道，「他……最近怎麼樣？」
「腰上的傷還沒好。」夏江雪無奈地吹了下額邊的劉海，「昨天拉他來看醫院，含著片止痛藥自己跑了，這倔老頭。」
李嬸眉頭一皺，「這麼倔？還好意思說我。」
「嗯？」
「當初順安出事那會兒，」李嬸又喘了一下氣，接著道，「我要交材料，他不給，死活要攔著，後邊直接給鎖抽屜里，不讓我抱著滿天下跑。」
夏江雪舀湯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罵他攔著我不讓我說話，他也一聲不吭，挨了我半年多的罵。」李嬸又喝了一口，看著天花板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後來才想明白，他那是怕我交出去，人就沒了。」
「他想讓我活著。」
夏江雪又舀了一勺湯餵到她嘴邊，「後來呢？」
「就這樣了唄。」李嬸閉眼，眼角濕濕的，「他沒兩年就退休了，也不告訴我一聲。我去市監局找他，找不著人，後來才在老劉的鋪子裡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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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媳婦兒脾氣也不行，一點事兒就要急眼，難怪熬得住我半年多的怨。」
湯喝完了。夏江雪把碗收起來，李嬸忽然開口問道，「這個藕的口感不太對，熬湯的時候沒放醋？」
夏江雪愣了一下，「家裡醋完了。」
「沒買？」
「……」夏江雪停頓片刻，道，「張姨前兩天……搬家了。等我再去找找其他幾家有沒有賣。」
「哦。」
李嬸低下頭。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然後夏江雪起身，「我先去把碗洗了。嬸，你睡會兒。」
「嗯。」李嬸閉上眼，然後又睜開，「放一邊吧，你那手，別沾水。」
夏江雪這才想起來手上還纏著繃帶。她乾笑一聲，「不至於，又不重。」
「放著。」李嬸的聲音大了些，但還是啞，「會發炎留疤，姑娘家家的，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
夏江雪悻悻坐下，背挺得筆直，像個小學生。李嬸見她這副認真樣，忍不住笑出聲，「這麼大人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兒一樣。」
「我明明挺厲害的了，」夏江雪鼓了下腮幫子，「起碼這麼深這麼長的口子我都沒哭，護士姐姐都誇我堅強好嗎？」
「行行行，你厲害。」李嬸喘息道，靠回床頭，閉上眼。
「兩年前剛見著你，我就納悶了，這么小個孩子，怎麼能沒人照顧呢？」
她伸手比了個高度，「感覺當時你就這麼大點，好像當時你還在平蕪三中讀書吧……離得又遠，摸黑放學回來飯都吃不上……」
夏江雪的眼眶莫名就紅了些。
「記得不？」李嬸睜開眼，看向夏江雪，「嬸當時給你煮了碗餃子，你哭了一晚上。」
「記得。」夏江雪聲音壓的很低，「你還給我煮了兩個荷包蛋。」
「我也記得啊，」李嬸乾咳了兩聲，「那幾天晚上我都給你煮東西吃，你每天晚上把碗洗得乾乾淨淨，還要把碗底擦乾水放塊紅糖還我。」
夏江雪抬眼看向她。
「阿雪，你不知道。」李嬸看向天花板，「我小那會兒，順安也是這樣乾的。每次來我家借碗，都要在碗底放兩顆棗。」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夏江雪見狀，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還在，別想太多了。」
「我一直都在這兒，不會亂跑的。」
她又絮絮叨叨講了好多廢話。嗎嘍趁她不注意刨了她花壇里的蔥當貓砂盆，花卷的精神最近好了很多，三蹦子把家裡的窗簾又拆了兩道口子，樓下阿婆的菜漲了價，街尾大爺店裡的菜譜出了新品……
李嬸終於睡著了。夏江雪把碗收起來，幫她掖好被角，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
李嬸臉上的皺紋似乎又多了幾條。
然後她才轉身，輕輕帶上病房的門。
監護儀的聲音從門縫裡鑽出來，一聲一聲的，很慢，很沉。
……
手機已經在口袋裡震了好久，夏江雪在病房裡按了靜音，現在才撥回去。
「餵？」
「李嬸睡了？」
夏江雪回頭看了一眼病房，「剛躺下。你不說你今晚有事嗎，忙完了？」
「嗯，」許孤舟聲音很輕，「也沒什麼，小事。」
他頓了兩秒，「你看熱搜了嗎？」
「什麼。」夏江雪坐在長椅上，「沒來得及看，小沐給我發了十幾條語音，我還沒來得及聽。」
「慕司南，就那個明星。」許孤舟道，「他把他演唱會延期了。」
夏江雪愣了下，「不是，」她的語氣泄露出一絲不可置信，「他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