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夜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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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依言翻開。

  【題目:結合材料,談談你對XX戰爭的理解,以及對承華社會的影響。】

  夏江雪的答案:

  「XXXX年到XXXX年,X國對承華發動了XX戰爭,。戰爭的結果是當權政府簽署了《XX條約》,割讓一島,開放五口通商。在這之後,承華失去了部分主權,外國勢力進入,經濟結構發生變化,傳統手工業受到衝擊,新的生產方式傳入。社會矛盾加劇,後續出現了一系列變革運動,標誌著承華近代史的開端。」

  陳嘉佑教授滑鼠點了點題目,沉聲道:「你們看這段描述,但客觀從事實來看,完全正確。無論是時間,地點,事件,影響,結果,意義,一個不漏。」

  他頓了頓。

  「問題在於,最重要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這個核心概念,她沒提。」

  「你們不覺得,這個答案太淡了嗎?」

  周遠衡教授忽然開口。

  「是有點,但是找不到原因。」岳松年院士說。

  周遠衡教授沉聲道:「這個答案里,沒有『屈辱』,沒有『憤怒』,沒有『喪權辱國』,沒有『被迫』,她似乎在有意去除一切和『暴力』『壓迫』有關的字眼,倒像是再寫一份客觀報導:起因,經過,結果,乾淨,沒有絲毫感情。」

  「嘖……」賀仲明教授手指在桌子上敲打著,「你要說她缺乏歷史責任感吧,她對於戰爭的論斷甚至蠻有深度;要說她反戰吧,她似乎根本不知道,那段歷史在承華語境中究竟意味著什麼。」

  「原來如此……」蘇皖卿院長關閉文檔,看向陳嘉佑教授,「那個執行員,誤打誤撞似乎真說對了些東西。」

  「頂底層坐標系不同,尺度不同,立場不同,維度不同。」陳嘉佑教授道。

  「哲學問題是思辨,政治問題是立場。」姜宴秋道,「跟這個案子這麼久,直到這份申請被提交,我才意識到這些年,我們在人文社科領域的準備,幾乎為零。」

  「但是除去那些空白期,她始終在承華境內。」陳嘉佑教授切換鏡頭,神情嚴肅,「這種回答……不可能承華教育體系的作品。」

  「所以,其他人的看法呢?」姜宴秋放下數位筆,「拼圖碎片都在這兒了。」

  她在屏幕上打字,列了幾種可能。

  「我沒什麼好說的,」崔秉川聲音很低,「邢璐楠同志用命擔保了。」

  「好,間諜嫌疑排除。」姜宴秋道,「還有呢?」

  沒人說話。

  「邪教?」蘇皖卿問道,「或者洗腦?」

  姜宴秋看向戴明儀。

  承華社會秩序調查局局長戴明儀搖搖頭,翻了一頁資料:「一共437個社會網絡節點,全部做過行為模式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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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捋了下額前的碎發,道:「結論是,沒有任何節點,與已知的邪教組織、極端集體以及洗腦機構有關聯。」

  「我倒是覺得,這要是洗腦,那也洗的太差勁了,起碼要讓她對這個國家有點逆反心理吧——」戴明儀局長把資料一合,雙手一攤,「結果這孩子每次落地的第一反應都是確認自己是否在承華境內。」

  「唉。」不知是誰嘆了口氣。

  「所以她對咱們還是有所依賴的。」周遠衡道,「雖然不知道是因為啥,可能是因為咱都是黃種人——對了,她長著一張東亞面孔,該不會基因方面……」

  沒人注意到,蔣鎮寰的眼神暗了一瞬。

  「這個我可以說明。」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起身來,是承華DNA資料庫專業顧問陳靜嵐,她的聲音細而韌,「我手裡有她的歷次體檢記錄,染色體核型正常,沒有已知遺傳病標記。」

  「但是她的家系溯源信息不全。」

  「什麼?」周遠衡皺眉。

  「是的。」陳靜嵐道,「DNA比對顯示,她的基因序列在承華公開遺傳資料庫中找不到明確的族群,已經往上追溯三代了,還是沒有匹配項。」

  「那她——」章述之開口。

  「DNA樣本又顯示她的確是東亞人類血統。」

  「基因庫覆蓋不全?」陳嘉佑教授問道。

  「可能吧。」陳靜嵐教授沒做解釋。

  蔣鎮寰依舊坐在那兒,一言不發。

  「嘶……」魏承宇院士咂了咂舌,「壞了,我咋感覺——」

  「閉嘴。」董彥堂教授淡定灌下一瓶紅牛。

  「不是,如果她基因對得上東亞血統,,那——」魏承宇有些著急,「那她還……」

  「所以才讓你憋著。」董彥堂教授手裡的易拉罐嘎吱作響,「先聽。」

  「行吧。」魏承宇院士乖乖閉嘴,「我再聽他們吹會兒。」

  姜宴秋低頭在屏幕上又畫了一筆:「下一個問題——認知框架。紀鴻聲會長,請發言。」

  承華心理學會會長紀鴻聲起身,向各位點頭致意。

  他的語速較慢,但是很穩:「這孩子挺正常的,非要說的話就是她對家人,對親情很渴望,這挺正常的,畢竟……」他頓了頓,道,「我找不到她在精神方面的診斷依據,沒有幻覺,妄想,思維障礙。事實上……」

  他笑了笑:「思維障礙的人寫不出那種優秀的試卷,也做不到用哲學解構政治。」

  章述之教授嘟囔了一句:「何止是優秀?她有些解題思路我只在夢裡見過。」

  「那她有沒有向你解釋過她的消失?」岳松年院士問。

  紀鴻聲會長搖頭:「沒有,她戒備心很強,也不像被害妄想的綜合症狀,更像是……缺乏安全感。」

  「那康君德主任,你呢?」

  康君德主任搖頭:「沒有。發育正常,無生理異常。」

  「行。最後一個尺度——」姜宴秋的表情嚴肅了些許,目光轉向一個角落,「賀蘭山將軍,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承華國防科技大學前沿科技研究院院長賀蘭山將軍,他正端坐在椅子上,身形筆直,手裡還抓著個握力器。聞言,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嚴肅道:「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

  「我的回答是,沒有。」

  「雖然在二十年前,量子通信也還在實驗室里呆著,可控核聚變依舊是個笑話,但是我要說明的是,夏江雪這種情況沒有任何高科技項目能夠做到——科技跨越度太大,根本做不到。更何況如果我是相關項目負責人,我不會讓實驗體脫離監控——哪怕只有一秒。」

  姜宴秋把屏幕上的最後一行字劃掉:「高科技/人造產物,排除。」

  她放下筆,掃視了一眼屏幕上的眾人,道:「間諜,邪教洗腦,精神疾病,認知缺陷,高科技產物,全部排除了。」

  「所以,章述之教授,請發言。」

  章述之教授聞言微微一愣。

  他笑了笑,放下手裡的咖啡杯,站起身來。

  身側的陽光明亮得有些晃眼。

  「夏江雪這孩子,我有一面之緣。」他輕聲開口,「這孩子挺不錯的,去年10月的電磁阻尼綜合實驗測量大賽上,我在監控里看到過這孩子,她那手,簡直穩得不像話。」

  「比賽過後,她們小組拿了一等獎。」章述之教授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我問她,要不要報考我們鍾大的物理系?她問我原因,我當時腦子一熱,就和她隨口提了嘴我手底下那個小組,閒著沒事兒搞平行世界研究那個。我想著年輕人嘛,都喜歡玩這個,當時就想著把她騙進來教,以後再讓她自己選方向。」

  「誰知道,當時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久,那個眼淚,『嘩』一下子就下來了。」

  「講真,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小姑娘在我面前哭鼻子。我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問她旁邊那個小丫頭要紙巾,哭得眼睛都紅了。」

  「所以她就被保送了……沖你來的?」岳松年院士問。

  「她被保送是她自己有本事,我只是把她拉到自己手底下——我看過她這些年的試題,不得不說,她的理科思維……真的很好。」章述之教授解釋道,「我倒是想問,那天把我拉到觀賽現場的蔣部,你的意見呢?」

  眾人聞言,將目光投向角落那個不起眼的位置。

  蔣鎮寰坐在那裡,手裡似乎摩挲著什麼。聞言,他抬眸,聲音沉靜。

  「你已經知道了,何必再問。」

  「果然。」章述之教授笑了,「穿越者假說,你們終於願意認真對待了。」

  通訊頻道一片寂靜。

  「這個提案我三年前就在內部報告裡說過,當時你們就給我斃了,哪怕後來內部討論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因為證據不足被擱置。」

  「但現在,定位手鐲的數據,過往的檔案,再加上邢璐楠同志的遺言——這幾個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其他假說你們也親手斃了。」章述之教授道,「今天,那個執行員的那句話,終於讓你們注意到她答案里缺失的立場和語境,但是你們沒人能反駁,這個假說雖然離譜,卻是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後的唯一方向。」

  「會不會是有人用技術手段偽造定位數據……」有人還在試圖掙扎。

  「請對我們的技術持有信心。」賀蘭山少將道,「這套加密協議從三十年前就繼承下來了,年年都在更新,理論上無法通過外力篡改。」

  「就是啊。」魏承宇院士道,「穿越者假說,最離譜,但是也最省事,不需要新技術,不需要陰謀論,只需要承認咱的物理課本少寫了一章。」

  「這個女孩——理科成績能達到驚人的前1%,文科成績卻是後3%。理科靠邏輯,放之四海而皆準;文科靠共情,需要來自土壤的浸潤。」陳嘉佑教授道,「如果你們的假設成立,那就一切都說得通了——她不是不會,而是壓根沒有相關教育經歷。作為穿越者,她的教育鏈條是斷裂的,一切知識以保證生存為第一要務,又怎會去研究這些文科方面的冗餘知識呢?」

  「但她依舊喜歡穿漂亮衣服,喜歡聽曲兒。」周遠衡道,「她依舊渴望美,渴望那些冗餘的知識。」

  「對。」祝明謙教授點頭,「所以……我們現在可以確認,她是可以被教會的,對嗎?一個孩童如果從出生起就在流浪,哪怕有被我國教育注意到的機會,知識面也依舊少得可憐。」

  「再加上還有她原生世界的文化干擾,她對我們這邊缺乏共情,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所以她當年寫自己父母的名字,」賀仲明教授道,「很可能是她原世界所使用的文字,對嗎?天璣,有沒有拍照存檔?」

  【沒有。】

  「唉……」賀仲明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可惜了,現在她不可能在我們這邊用她的母語了——在她和我們建立起信任之前。」

  「沒事,我相信她看得到我們。」祝明謙道,「慢慢來就好。」

  「那現在,我們怎麼辦?」岳松年院士問。

  「補課唄。」周遠衡教授道,「那個執行員的提議,歪打正著。」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看向屏幕中央那句對話記錄。

  「行,」陳嘉佑教授道,「不懂就教,反正她以後也要在這個社會上生存,要是連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那還怎麼立足?」

  「我同意。」祝明謙教授道,「理科是純翻譯問題,具有普適性;但是文科是泡出來的,得給她重裝個系統。」

  「我也同意,」賀仲明把面碗挪到電腦邊道,「再讓她自己慢慢學,我們永遠只能被動觀察。但是如果有人給她補課,我們就能看她是怎麼學的——她如何理解我們的情感邏輯,怎麼理解我們的政治和歷史,這有助於我們對對面那個文明的觀察。」

  「行,所以整理補課資料吧,」蘇皖卿院長頓了頓,道:「不過如果我一個人來,得整理三天——」

  「天璣,呼叫社科院全體教授!」魏承宇院士果斷下令。

  「餵等等!」章述之教授一臉驚恐,「現在才凌晨兩點!」

  「所以要速戰速決啊。」魏承宇院士一臉理所當然,「語言所的,文學院的,歷史研究院的,政治研究院的,全部給我搞過來!」

  「我的人你倒是使喚的很順溜嘛。」蘇皖卿院長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們先別急,我們再討論一下。」姜宴秋有些無奈的按了按眉心。

  「嘖……」一人忽然開口道,「你們考慮過『污染』的問題嗎?」

  是國際關係研究院顧問的劉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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