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筆開萬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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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關陣營,純粹是對他的敬意。」

  徐夫子也開口了。

  他站在廊下,青衫被風吹起一角,點頭認可道:「趙夫子說得對。那八匹馬,老夫畫不出來。他最後跟老夫說的那些話,老夫也說不出來。輸了就是輸了,沒什麼好遮掩的。」

  馮致遠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最邊上,揹著手,望著遠處的天,似乎不太想說話……

  孫仲和沉默了。

  他看看趙孟淳,又看看徐夫子,最後看看馮致遠。

  這三個老夫子,都是順天書院的頂樑柱,這輩子就沒服過誰。

  可今天,他們似乎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給打得心服口服了?

  這份心服,比輸贏本身更可怕。

  沈介甫卻不認同。

  他冷冷地看了三個夫子一眼,語氣沉了下來:「趙夫子,徐夫子,馮夫子,你們說的都對。寧默確實有本事,他確實是君子之風。」

  「可我問你們一句……他是君子,咱們書院就活該倒霉?」

  「咱們書院,好不容易才保住辦學資質,好不容易才穩住局面。現在輸了這麼一場,要是傳出去,書院還怎麼辦下去?」

  「你們現在的銀子,夠晚年生活了?」

  這話一出,三個夫子都沉默了。

  是啊,銀子。

  書院裡的夫子,大多清貧。

  他們這輩子,除了教書,什麼也不會。

  書院要是倒了,他們去哪?

  趙孟淳低下頭。

  徐夫子也低下頭。

  馮致遠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沈介甫看著他們,語氣緩和了幾分:「三位夫子,我不是說寧默不好。我是說,這件事,關乎書院的聲譽,關乎我們所有人的飯碗。」

  「不管寧默是真心還是假意,不管他是不是君子之風,書院的名聲,不能毀在咱們手裡。」

  孫仲和點了點頭,拍板道:「介甫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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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麼決定了。」

  「都下去吧。」

  眾人沉默著,轉身離開。

  沈介甫走在最前頭,步子快而穩。

  趙孟淳、徐夫子、馮致遠跟在後面,三人的腳步都很慢。

  走到迴廊拐角處,馮致遠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孫仲和的院長公房,又看了看天邊的夕陽,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寧默此人,不可與之為敵。」

  趙孟淳點了點頭。

  徐夫子也點了點頭。

  三人誰也沒再多說,各自回了自己的講堂。

  ……

  此刻。

  孫仲和獨自坐在院長室里。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案上的名冊,攤開著,上面的數字,刺眼得很。

  他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書院輸給萍州書院的這件事他猛地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喃喃自語:「難道……真要卸任院長,去萍州書院學習?」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這話,好像也沒那麼荒唐了。

  ……

  與此同時。

  城南主街。

  醫官李元壽帶著周老爺,一路從韓府搭乘馬車過來,走得不算快。

  周老爺才剛好轉,但離開床榻後,精神看起來很好。

  「老爺,前頭就是月桂坊了。」李元壽指著街角一處鋪面,笑呵呵地說道。

  周老爺抬頭看去。

  月桂坊的鋪面不算太大,可門口排著長隊,從鋪子門口一直蜿蜒到街尾。

  那些人手裡拎著酒壺、抱著酒罈,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短褐的販夫走卒,還有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

  鋪子裡的夥計跑進跑出,忙得腳不沾地。

  周老爺略有些驚訝。

  他早年走南闖北,見過不少酒坊,可像月桂坊這般火爆的,還真不多。

  「此子不簡單啊……」他低聲感慨了一句,目光深沉,「或許,可在京城重走老夫成就世家的路。」

  李元壽點了點頭:「老爺說得是,寧默確實不簡單咧,我去打探一下。」

  「一起去。」

  周老爺下了馬車,拄著拐杖,被李元壽攙扶著,慢慢朝月桂坊走去。

  沿途,不少人都在議論寧默。

  「聽說月桂坊總店那邊的酒,都不醉人,醉人的是環境和蘇姑娘的曲子。」

  「哪個蘇姑娘?」

  「就是京城十美的蘇晚凝姑娘!」

  「什麼!她不是被陛下贖身了嗎?去了月桂坊?」

  「嘖嘖!有生之年要是能夠去一趟就好了。」

  「那月桂坊總店,聽說在主城那邊,是有錢也進不去的地方。」

  「寧詩仙這本事,當真了得!」

  周老爺聽著這些議論,步子越來越慢。

  他扭頭看向李元壽,低聲道:「這寧默,是個人傑啊。」

  李元壽點頭。

  周老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是清瀾負了他。」

  李元壽愣了一下。

  周老爺看著他,語氣認真道:「回頭告訴清瀾,讓她跟寧默道個歉,將婚事給完成吧。」

  李元壽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小姐要是跟寧默結合,必然是天作之合,也只有小姐,才配得上他了。」

  周老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

  兩人走到月桂坊門口,李元壽湊近一個正在搬酒的夥計,問道:「小兄弟,這月桂坊,可是寧默寧掌柜的酒坊?」

  那夥計抬起頭,擦了一把汗,臉上帶著笑:「正是!客官是買酒還是有什麼事?」

  態度很好,讓人心裡舒坦。

  李元壽道:「實不相瞞,我是你寧掌柜的師父,姓李。他在不在這兒?」

  夥計一聽,神色端正了幾分,搖頭道:「原來前輩是寧掌柜的師父!寧掌柜今日不在這兒,他應該在錢府別院。」

  李元壽道:「我有要事找他,能否告訴我地址?」

  夥計見李元壽確實有幾分仙風道骨,不像是坑蒙拐騙之人,便點了點頭,把地址說了。

  「前輩可自行前去,小的這裡事情忙,就不多招呼了。」

  李元壽道了謝,轉身回到周老爺身邊。

  「寧默不在這兒,人住在錢府別院,離這裡不遠。」

  周老爺點了點頭:「走,去看看。」

  兩人轉身,朝錢府別院的方向走去。

  ……

  與此同時。

  詩社的管事派去的兩個人,也成功混進了萍州書院之中。

  此刻的萍州書院,正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

  學生們三五成群,站在院子裡、迴廊下、講堂前,議論的全是早上的事。

  「你們是沒看見,沈介甫帶著那幫人殺過來的時候,那叫一個氣勢洶洶!我當時腿都軟了,心想這回完了,咱們書院怕是要丟人了。」

  「可不是嘛!那幾個夫子,一個個面色發白,連周夫子都哆嗦了。」

  「誰能想到,關鍵時刻,寧詩仙居然來了!」

  「寧詩仙來了之後,代表咱們書院迎戰……先比經學,寧院長丟擲那個……那個什麼來著?」

  「心即理!」

  「對對對!心即理!那個趙孟淳,治經學三十年的老儒,被寧詩仙說得當場跪下來,口稱『朝聞道,夕死可矣』!」

  「我的天……」

  「然後比算學,寧詩仙畫了個圓,把那個京城第一算馮致遠,算得滿頭大汗,最後認輸了!」

  「還有畫藝!寧詩仙就畫了八匹馬,把徐畫聖都看傻了!」

  「三場,全贏了!」

  「順天書院那幫人,灰溜溜地跑了,跟喪家之犬似的!」

  「寧詩仙太厲害了!」

  詩社的兩個人混在人群中,聽了很久,心神大為震撼。

  隨後他們又找了幾個學生,分別打聽,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事實,就是這樣。

  沒有半點虛假。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他們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出了書院,快步趕回詩社。

  回到詩社時,天色已經暗了。

  柳明遠正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卷詩稿,可那雙眼睛,卻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柳公!」

  兩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柳明遠回過神來,看著他們:「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在萍州書院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地告訴了柳明遠。

  從順天書院上門挑戰,到寧默關鍵時刻趕到。

  再從趙孟淳的「心即理」,到馮致遠的「周三徑一」,到徐夫子的「八駿圖」。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

  柳明遠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他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聽到「心即理」三個字時,猛地坐直了身子。

  聽到破了「周三徑一」時,手裡的茶盞差點都沒端穩,整個人心神大駭。

  「等等。」

  他打斷了兩人,聲音有些發緊:「你說什麼?心即理?那個趙孟淳,治經學三十年的老儒,被寧默的『心即理』折服了?」

  「回柳公,千真萬確。那趙孟淳當場跪了下來,口稱『朝聞道,夕死可矣』。」

  柳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破了周三徑一……這可是流傳千年的算學定論啊……」

  「是啊柳公,那馮致遠算了整整一百九十二邊形,才算出三尺一寸四分,可寧公子說,那不是最終的答案。」

  柳明遠身形微微顫抖。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學問,雖然鑽研的是詩詞之道,和經學和算學也是有所涉獵,他太清楚這幾件事的分量了。

  「心即理」三個字,足以開創一派學說,動搖天下士林的根基。

  破了「周三徑一」,足以改寫算學一門的根基。

  畫藝壓過畫聖,那是天賦。

  這三樣,隨便拎出一樣,都夠一個人揚名立萬,三樣湊在一起,那是什麼?

  那是聖人之資。

  柳明遠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久久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詩社的管事快步走了進來,神色匆匆。

  「柳公,有要事稟報。」

  柳明遠轉過身:「什麼事?」

  管事看了那兩人一眼,壓低了聲音:「小人剛才聽到訊息,寧默代表萍州書院,大敗順天書院……」

  柳明遠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他看向那兩個去查探的弟子,又看向管事,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晚了。」

  管事一愣:「柳公?」

  柳明遠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筆,鋪開一張紙。

  「去,把今日詩社的人都叫來。」

  「老夫要寫一首詩。」

  「寫寧默。」

  他的筆落在紙上,墨跡未乾,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吹得燭火搖曳。

  柳明遠卻沒有停筆。

  他一邊寫,一邊低聲念道:「少年意氣動京華,一筆能開萬古花……」

  詩社的弟子們陸續走進來,圍在案前,看著那紙上的字,一個個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這首詩一旦傳出去,明天,整個京城都會知道。

  寧默這個名字,要徹底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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