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人中之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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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天書院。

  日頭剛過午,書院門口,門房老周正靠在門框上打盹,忽然聽見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抬起眼眸,發現是掌教沈介甫,身後跟著趙孟淳、馮致遠、徐夫子一干人。

  再後面則是幾個隨行的年輕夫子,一行人步履匆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老周心裡咯噔一下,趕緊站直了身子。

  沈介甫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跨過門檻,往裡頭走。

  趙孟淳跟在後頭,花白的鬍子微微發顫,眼眶微微泛紅。

  馮致遠揹著手,平日那副精光四射的模樣全沒了,眼皮耷拉著,嘴唇緊抿。

  徐夫子走在最後,青衫上還沾著些墨漬,整個人像是丟了魂。

  老周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問。

  可書院裡的學生早就等不住了。

  講堂前的院子裡,烏泱泱圍了三四十號人,都是順天書院的在讀學子。

  打頭的幾個,是甲班的學長,平日裡跟著趙孟淳治經學的,此刻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遠遠瞧見沈介甫一行人進了大門,頓時就激動了起來。

  「回來了回來了!」

  「快看,掌教他們回來了!」

  一個穿月白長衫的高個學子,姓鄭,名喚鄭修靈,是趙孟淳的得意門生,在書院裡頗有威望。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掌教!趙夫子!馮夫子!徐夫子!諸位夫子辛苦!」

  他一邊拱手行禮,一邊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那萍州書院,是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後頭一群學生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追問:「那幫泥腿子夫子,是不是連題都答不上來?」

  「哈哈哈,一個年年墊底的書院,靠著陛下的旨意才拿了第一,能有什麼真本事?」

  「就是!是騾子是馬,拉出來一溜,全露餡了!」

  鄭修靈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拍著胸脯道:「弟子早就說了,那萍州書院,不過是仗著陛下的東風。真要論學問,還得看咱們順天書院!」

  他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附和。

  「修靈兄說得對!」

  「咱們書院的夫子,哪個不是當世大儒?趙夫子的經學,馮夫子的算學,徐夫子的畫,那都是京城一等一的!」

  「萍州書院那幫人,怕是連咱們書院的邊都摸不著!」

  「掌教,快說說,贏了他們多少?」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興奮。

  有幾個家境好的學子,已經在盤算著晚上去哪家酒樓擺一桌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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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修靈更是高聲道:「諸位!今日掌教凱旋,我提議,咱們晚上去福仙樓,為諸位夫子擺酒慶功!」

  「好!」

  「修靈兄大氣!」

  「同去同去!」

  院子裡一片歡騰。

  說實話,也難怪這些學生如此篤定。

  去歲年度大比,順天書院墊了底,書院的辦學資格險些被奪。

  那時候,整個書院愁雲慘霧,連新生都招不到幾個。

  後來好不容易穩住了局面,保住了資質,全書院上下都憋著一口氣。

  這次沈掌教親率幾位頂樑柱夫子去萍州書院「討教」,在學生們看來,就是穩操勝券的事。

  順天書院什麼底蘊?

  大禹開國以來就坐落京城東城,藏書十萬卷,夫子中出過兩位翰林院掌院、三位國子監祭酒、數位尚書侍郎。

  京城士林,向來以順天書院為尊。

  萍州書院呢?

  年年墊底,窮得叮噹響,連靠譜夫子都沒幾個。

  要不是陛下新政,想拿萍州書院做個樣板,這書院怕是早就關門大吉了。

  學生們心裡跟明鏡似的,去年那個第一,就是陛下硬塞的。

  真本事?

  萍州書院那幫夫子,滿打滿算,也就方守朴還有點名望,剩下的周明遠、李崇、王博厚,在京城士林里,根本排不上號。

  所以這場比試,在他們看來,壓根兒就沒有懸念。

  然而。

  鄭修靈笑著迎上去,正要再說幾句熱鬧話,卻忽然覺得不對勁。

  沈介甫的腳步沒有停。

  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看都沒看鄭修靈一眼,徑直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趙孟淳跟在後頭,抬眼看了看圍上來的學生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灰敗。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到底沒說出一個字來,低著頭,跟著沈介甫往裡走。

  馮致遠更乾脆,誰也沒看,揹著手,步子比平日快了幾分,一閃身就進了二門。

  徐夫子走在最後,學生們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他站定,目光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心中苦澀萬分。

  「徐夫子……」

  鄭修靈覺出不對了,笑容僵在臉上,「這……這是怎麼了?」

  徐夫子沒答,只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院子裡那一片歡騰,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就啞了火。

  幾十號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地茫然之色。

  鄭修靈心裡則「咯噔」一聲,暗道不妙。

  他扭頭去看其他夫子,趙孟淳已經走遠了,馮致遠也沒了影子,只剩徐夫子那道清瘦的背影,略顯蕭瑟地走進了書院的深處。

  「這……這是贏了還是輸了?」有人小聲嘀咕。

  沒人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性子急的學子,忍不住快步追了上去,攔住了一個落在最後的年輕夫子。

  「李夫子!您給透個底,到底怎麼了?」

  那李夫子平日裡脾氣最好,跟學生們也親近,他停下腳步,看著自家弟子劉青山那張寫滿焦急的臉,嘆了口氣。

  「別問了。」

  「李夫子!」

  劉青山急了,「您就說一句,贏了沒有?」

  李夫子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沒贏。」

  「沒贏?」

  劉青山愣了愣,「那是平了?」

  李夫子苦笑一聲:「你覺得,以咱們書院這幾位夫子的本事,需要跟萍州書院打平?」

  劉青山心裡一沉。

  「那是……真輸了?」

  李夫子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劉青山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劉青山整個人身子發軟。

  輸了。

  順天書院竟然輸了。

  鄭修靈也聽到了,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他快步朝趙孟淳追了過去。

  趙孟淳正走到經學講堂前的迴廊下,步子極慢,像是在丈量什麼,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夫子!」

  鄭修靈追上來,聲音發顫,「弟子斗膽問一句,咱們……咱們真輸了?」

  趙孟淳停下腳步。

  他站在迴廊下,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他臉上,將那些溝壑縱橫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

  這位治經學三十餘年的老儒,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轉過身,看著鄭修靈,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七八年的得意門生,嘴唇哆嗦了一下。

  「修靈。」

  「弟子在。」

  「你記住一句話。」

  鄭修靈屏住呼吸。

  趙孟淳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遠方,望向那個他看不見的地方,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天縱之才,聖人之資。」

  鄭修靈整個人呆住了。

  什麼?

  天縱之才?聖人之資?

  這是說誰?

  趙夫子這輩子,誇過誰?

  他連當朝大儒都看不上眼,連翰林院那些飽學之士都嗤之以鼻,他能說出一句「天縱之才」,那已經是破天荒了。

  可他加了四個字。

  聖人之資。

  鄭修靈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夫子,您……您說的是誰?」

  趙孟淳卻沒有再答,他收回目光,看著鄭修靈,眼裡有一種鄭修靈從未見過的情緒。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進了講堂,那扇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把所有的喧囂都關在了外面。

  鄭修靈站在迴廊下,一動不動。

  緊接著,他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是馮致遠那邊。

  馮致遠剛走到算學講堂門口,就被幾個學生攔住了。

  為首的是他的得意門生,姓孫,名喚孫文彥,在算學一道上頗有天賦。

  「夫子!」

  孫文彥急切地問道,「到底怎麼回事?那萍州書院,是不是使了什麼下作手段?」

  馮致遠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來,看著孫文彥,看著這幾個平日裡跟著他鑽研算學的弟子,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下作手段?」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人家光明正大,用得著使什麼下作手段?」

  孫文彥愣住:「那……」

  馮致遠沉默了片刻。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個畫面……寧默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圓里割了又割。

  那畫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來。

  他治算學一輩子,教了一輩子九章算術,自以為天下算學盡在掌中。

  可今天,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一根樹枝,就把他畢生的驕傲,碾了個粉碎。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千言萬語,最後只是感慨道:「人間一等。」

  孫文彥呆住了。

  人間一等?

  這是什麼意思?

  馮夫子這輩子,誇過誰?

  他連京城算學社那幫老傢伙都看不上,常說「一幫庸才,連算經都讀不通」。

  可今天,他說了「人間一等」。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別人的千言萬語都重。

  「夫子……」

  孫文彥的聲音有些發抖,「那寧默,當真如此厲害?」

  馮致遠沒有回答。

  他想起寧默說的那句話……「馮夫子,你算到這一百九十二邊形,已經比過去所有人都算得准了。」

  比過去所有人都准。

  那豈不是說,他馮致遠,也在這「所有人」裡頭?

  馮致遠心裡發苦,擺了擺手,什麼也沒再說,推門進了講堂。

  孫文彥站在原地,心裡翻江倒海。

  他扭頭去看其他幾個夫子,卻發現徐夫子正站在畫室的門口,被一群學畫的學生圍著。

  徐夫子平日裡話最少,性子最淡。

  可此刻,他站在那裡,青衫被風吹得微微拂動,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悵然。

  「夫子……」一個學畫的學生怯生生地問,「那寧默的畫,當真比您還好?連您也輸了?」

  徐夫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八匹馬。

  那八匹馬,奔騰、昂首、回望、俯身,每一匹都帶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野性。

  徐夫子苦笑。

  寧默畫得出這般桀驁不遜的畫來,心性卻尤為謙遜。

  贏了不驕,得勢不狂,這樣的人,非池中之物啊!

  徐夫子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些年輕的學生,他們的臉上幾乎寫滿了不服與不甘。

  他緩緩開口道:「人中之龍也。」

  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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