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格物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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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默收回目光,轉向方守朴,微微搖頭,語氣平靜道:「方院長,既然順天書院是沖著我萍州書院來的,我作為書院的名譽院長,自然該由我來接。」

  「真的?」方守朴大喜過望。

  其他幾個夫子也都眼睛一亮,感覺有戲。

  然而,順天書院的掌教沈介甫聽到這話,卻是不由地笑了起來。

  「哦?寧公子願意代勞?」

  他上下打量著寧默,讚許道:「好,好得很。不過寧公子,老夫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掌教請說。」

  沈介甫負著手,慢悠悠地踱了一步,道:「老夫今日來,本意是跟貴院的夫子們切磋切磋。寧公子年輕有為,老夫也早有耳聞,可說到底……你還只是個監生,讓老夫的夫子跟一個學生比,傳出去,豈不是說順天書院欺負人?」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寧默卻聽出了話里的機鋒。

  沈介甫在激他。

  若是今天順天書院能把他碾壓,那遠比碾壓萍州書院更有說服力,更有影響力。

  他們需要踩著自己上位。

  寧默對此習以為常,笑了一下,不緊不慢道:「沈掌教,你大可不必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沈介甫的笑容微微一滯。

  「您今日來,無非是想激我出手。」

  寧默的語氣憑藉道:「學生既然站在這裡,就不怕接。您若要比,學生奉陪,您若覺得學生不夠格,那也好辦,請沈掌教帶著貴院的夫子,現在就走。從此往後,順天書院和萍州書院,井水不犯河水。」

  沈介甫的臉色沉了下來。

  「可若要比的話……」

  寧默抬起手,朝順天書院那幾個夫子掃了一圈,緩緩道:「就比一場,會不會太簡單了些?一場定輸贏,也證明不了什麼。」

  沈介甫皺起了眉:「你想怎麼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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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默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既然是切磋,那就比到一方認輸為止。」

  「經學、詩詞、歷史、策論、算學、品德……貴院想比哪一科,我都奉陪,哪一方先認輸,哪一方就算輸了。如何?」

  嘩!

  這話一出,滿場譁然。

  方守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哆嗦了兩下,差點沒當場罵出來。

  這小子是不是瘋了?

  不是?

  比一場還不夠,要比到認輸為止?

  你知道順天書院的底蘊有多深嗎?

  你知道那些夫子有多難纏嗎?贏一場就是他方家祖墳冒青煙了。

  你還要去跟一群人車輪戰,這……這不是找死嗎?

  周明遠、李崇、王博厚幾個夫子,聽到這話,臉色「唰」地就白了。

  方若蘭站在父親身邊,兩隻手猛地攥緊了父親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感覺這時候說什麼都很無力。

  陳耘在後頭急得直搓手,嘴裡念道:「完了完了,牛皮吹大了,這可怎麼辦……」

  萍州書院的學子們,這時候也一個個面面相覷。

  有人已經開始低聲議論。

  「這……寧詩仙是不是太衝動了?」

  「順天書院那幾個夫子,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是飽讀經書的大儒,他一個人怎麼比?」

  「完了,咱們書院這回怕是要把臉丟到全京城去了……」

  反觀順天書院那邊。

  沈介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表情變得精彩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夫子們,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壓抑不住的喜色。

  這話是寧默自己說的。

  比到認輸為止?

  好。

  好得很。

  幾個夫子當場就躍躍欲試了起來,決定今天高低要給寧默此子一個教訓。

  最先跳出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方臉闊額的老者。

  他叫趙孟淳,是順天書院專治經學的夫子,在京城士林中頗有聲望。

  「好一個黃口小兒!」

  趙孟淳指著寧默,鬍子都翹了起來,「就憑你,也敢說出這等大話?老夫治經學三十餘年,學生遍布朝中六部,老夫不信還能在你這黃口小兒面前認輸!」

  他越說越氣,袖子一甩:「你別以為寫了幾首好詩,就什麼都懂了!詩詞是詩詞,經學是經學!經學是立身之本,是治國之道!你一個毛頭小子,讀過幾本經書?參透過幾句聖人之言?」

  另一個夫子也站了出來,身材矮胖,冷笑道:「趙夫子說得對!年輕人,莫要逞口舌之快,到時候下不來台,可就難看了。」

  「你們萍州書院僥倖得了第一,我們認了。可你要是真覺得,順天書院沒人了,那你就想多了!」

  幾個夫子紛紛挽起袖子,一副要當場開打的架勢。

  沈介甫抬了抬手,身後幾人這才壓住火氣。

  他看向寧默,笑容溫和,語氣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從容:「寧公子,你也看到了,老夫這幾位同僚,都是各科的翹楚,脾氣是急了些,但學問是實打實的。你方才說,比到一方認輸為止,這話……老夫只當你年輕氣盛,可以當作沒聽見。」

  「你若願意,咱們就比一場。你挑一科,我們順天書院出一個人,公平比試。輸了,我們走,從此不再提此事。」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一副為你著想的模樣:「年輕人,面子是掙來的,不是賭來的。你可想清楚了。」

  方守朴抹了把臉上的汗,心裡直打鼓。

  他方才見寧默來了,一時得意,腰杆子挺得太直,現在倒好,寧默直接把話說得這麼滿,比到認輸為止,這不是把後路全堵死了嗎?

  他湊到寧默耳邊,壓低聲音,嘴唇哆嗦著:「寧默……比一場就比一場,別比到認輸……這,這風險太大了……」

  寧默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方守朴對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半分逞強,反而還帶著幾分從容。

  什麼鬼?

  真要一人單挑順天書院?

  「方院長,放心。」

  寧默只說了五個字。

  方守朴最終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退到一旁,跟幾個夫子站在一起。

  幾個夫子的臉色都有些發白,尤其是周明遠,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方若蘭咬著唇,兩隻手絞在一起,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寧默身上。

  她怕,怕寧默輸了,下不來台,怕今天這一場比試成了他日後被人嘲笑的把柄。

  可她同時又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她的情哥哥,不是那種會把自己往絕路上逼的人。

  寧默轉向沈介甫,神色不變,淡淡開口:「沈掌教,不必多言。學生說出去的話,從不收回。」

  「比到一方認輸為止。」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趙孟淳開始,一個一個掃過順天書院那幾個夫子的臉,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第一場,就比經學。」

  「請。」

  這一個「請」字,像一把刀出鞘。

  趙孟淳冷哼一聲,盯著寧默看了足足三息,點頭道:「好!好!好得很,既然如此那老夫就不客氣了!」

  他一撩袍角,往前走了兩步,站定。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的怒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幾分大儒的氣度。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圍觀的學子和家長,最後落在寧默臉上,語氣沉緩地開了口:「寧公子,老夫今日所講,是陸景淵陸宗師《理氣辨疑》中的『理氣之辨』。」

  「陸宗師有言: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見不少學子露出專注之色,便繼續道:「夫天之所以為天,地之所以為地,日月之所以為日月,星辰之所以為星辰,皆有其理。此理亘古不變,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得之以為天,地得之以為地,人得之以為人。」

  「故陸宗師云: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無此理,便亦無天地,無人無物,都無該載了。」

  趙孟淳侃侃而談,聲音越來越洪亮,透著一股三十載治學的底氣。

  「人有此理,故有仁義禮智之性。物有此理,故有春夏秋冬之序。天下萬物,莫不有理。此理,便是天理,便是天道。」

  他話鋒一轉,落到了工夫論上。

  「然則人如何知此天理?陸宗師言:格物窮理。」

  「何謂格物?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習既多,然後脫然有貫通處。」

  「譬如讀書,讀《論語》時,便格《論語》之理。讀《孟子》時,便格《孟子》之理。讀聖賢書,便格聖賢之理。日積月累,一旦豁然貫通,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

  趙孟淳說到這裡,微微昂起下巴,眼中精光湛然。

  「陸宗師又言:知先行後。知得如此,然後行得如此。如人行路,須先知路在何處,方可邁步前行。若不知路在何處,便貿然前行,非走入歧途不可。故必先窮理致知,然後方能踐履篤行。」

  他一口氣說完,袖袍一振,聲音洪亮地收了尾:「此乃陸宗師《理氣辨疑》之精要,亦是天下士林百年來所公認之正學。寧公子,老夫講完了。你若能指出老夫話中任何一處謬誤,老夫當場認輸。」

  他說完,負手而立,目光定定地看著寧默,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里,是三十年寒窗苦讀積攢下來的底氣,是一個老儒對自己畢生所學最堅實的自信。

  在他身後,順天書院的幾個夫子紛紛點頭,面露得色。

  圍觀的人群中,不少學子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閃著光,像是被趙孟淳這一番宏論折服了。

  「趙夫子講得當真透徹,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什麼叫『格物窮理』。」

  「理在氣先,知先行後……原來天理是這樣窮盡的。」

  「順天書院果然底蘊深厚,這番論述,怕是萍州書院那些夫子再學十年也趕不上。」

  萍州書院這邊,大夫子周明遠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本身就是教經學的,可趙孟淳方才那一番話,他竟找不出任何漏洞,甚至讓他有種醍醐灌頂之感,只覺得對方字字珠璣,句句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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