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大禹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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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大禹皇宮,御書房。

  夜色如墨,宮燈在廊下搖曳,將朱紅殿牆映得忽明忽暗。

  內侍們垂手立在門外,連呼吸都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裡頭那位天子的思緒。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著小山般的奏摺。

  大禹皇帝趙恆坐在案後,一身明黃常服,腰間系著玄色盤龍帶,雖未著朝服,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儀卻如影隨形。

  他生得面容方正,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剛毅,眼角已有細細的紋路,那是近些年來操勞國事留下的痕跡。

  他四十歲登基,至今也不過才數年光景。

  此刻,他手裡捏著一份來自江南的急報,眉頭皺成一團。

  「治水?治水!朕撥了多少銀子下去?工部那些人是吃乾飯的?!」

  趙恆將奏摺狠狠摔在案上,聲音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蕩,震得燭火都跳了幾跳。

  「江南連降暴雨,長江水位暴漲,松江府、湖州府多處決堤,淹了數萬頃良田,百姓流離失所,哭嚎遍野……他們倒好,報上來的摺子全是『天災難測』、『人力難勝』!朕要他們是幹什麼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來回踱步,龍袍下擺帶起一陣風,吹得奏摺嘩嘩作響。

  「那個松江知府陳世傑,去年還跟朕拍胸脯說堤壩固若金湯!如今呢?決堤了!淹了!百姓罵的是朕!是朝廷!」

  趙恆越說越怒,一掌拍在案上,硃砂筆滾落在地,滾了幾圈,停在門檻邊。

  「擬旨!革除陳世傑松江知府之職,押解回京,交刑部嚴審!工部那幾個負責江南河工的郎中,一併拿問!」

  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內閣首輔張載玉,鬚髮花白,面容清癯,此刻卻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陛下息怒。」

  張載玉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帶著幾十年宦海沉浮練就的從容:

  「松江水患,固然有官員失職之過,然天災難測,暴雨之烈,實屬百年不遇。陳世傑雖有過,卻非全責,此刻將他革職拿問,松江府群龍無首,救災之事誰來主持?」

  趙恆腳步一頓,回頭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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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載玉繼續道:「陛下,當務之急,是救災,是安民,是堵住決口,是安撫災民,不讓流民變亂民。至於追責之事,可待水退之後再行處置,老臣斗膽,請陛下以江南數百萬百姓為念。」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趙恆胸膛起伏,盯著張載玉看了許久,那股沖天怒火終於慢慢壓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御案後,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張卿說得對,是朕失態了。」

  「陛下憂心國事,乃社稷之福。」張載玉躬身。

  趙恆擺擺手,重新拿起那份奏摺,目光落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上,那是一個小吏拼死送出的災情急報,字跡潦草,卻字字血淚。

  「擬旨。」

  他緩緩開口,「著戶部緊急調撥銀三十萬兩、糧二十萬石,星夜運往江南。著工部即刻選派得力官員,趕赴松江、湖州主持堵口救災。著江南巡撫坐鎮災區,每日一報,不得有誤。至於陳世傑……」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暫不革職,戴罪立功。若救災不力,兩罪並罰。」

  「陛下聖明。」張載玉深深一揖。

  趙恆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那份奏摺,神色陰沉。

  就在這時。

  御書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報聲:「陛下,長公主殿下求見。」

  趙恆抬起頭,眼中的疲憊和怒意在這一刻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和。

  他放下奏摺,對張載玉擺了擺手:「張卿先退下吧。」


  張載玉躬身,退了兩步,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站在廊下。

  月白色的衣裙,烏髮挽成簡單的髮髻,清清淡淡,不惹塵埃。

  正是大禹長公主……趙明嵐。

  張載玉微微欠身:「老臣見過長公主殿下。」

  趙明嵐頷首還禮,聲音清清冷冷:「張閣老辛苦。」

  張載玉笑了笑,沒有多言,側身讓開,待長公主趙明嵐進了御書房,才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燭火搖曳。

  趙明嵐站在御案前,朝著趙恆躬身揖禮。

  趙恆看著她,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息?」

  「聽說父皇要去國子監?」趙明嵐開門見山。

  趙恆挑了挑眉:「訊息倒是靈通。」

  「李侍講說的。」趙明嵐道。

  趙恆失笑:「這個李文博,膽子不小,竟敢泄露朕的行程,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趙明嵐沒有接話,只是看著趙恆,等他繼續說下去。

  趙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不錯,後日朕要去國子監看看,怎麼,你有什麼想法?」

  「女兒能有什麼想法?」

  趙明嵐道:「只是好奇,父皇多少年沒去過國子監了?上次去,還是五年前吧?那時候父皇還是太子,女兒也還沒去國子監讀書呢。」

  「五年了。」

  趙恆點點頭,「五年沒去,也該去看看了。」

  趙明嵐不信,看著父皇趙恆:「父皇就真的只是看看?」

  趙恆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朕去看看一個人。」

  趙明嵐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面上卻依舊平靜:「什麼人?值得父皇親自去一趟?」

  趙恆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御案上那一堆奏摺底下,抽出一份卷子,在手裡掂了掂,慢悠悠道:「此人住在明德軒。」

  趙明嵐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錢萬三?父皇想要銀子了?」

  趙恆手中的卷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著女兒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朕想要銀子?朕堂堂天子,要銀子還需要去找一個商賈之子?」

  趙明嵐面不改色:「那……柳如風?父皇想要詩聖寫詩歌頌?」

  趙恆的臉,黑了。

  「朕就那麼膚淺?」

  趙明嵐沒說話,但那表情分明在說……您上次不就讓詩聖寫了一首《太平頌》嗎?

  趙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天子的威儀,一字一句道:「朕去看的這個人,叫寧默。」

  趙明嵐的心跳,這次真的漏了一拍。

  「寧默?」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可聲音卻有些抖,似乎特別驚訝,然後說道:「那個湘南來的旁聽生?父皇去看他做什麼?」

  趙恆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怎麼?你認識他?」

  趙明嵐沉默了一瞬。

  認識嗎?

  當然認識。

  兄弟你真好看!

  兄弟,你好香啊!

  這兩句話至今她還記得清清楚楚……此人是個混蛋!

  「認識。」

  她淡淡道:「他住在明德軒,跟女兒是鄰居。此人文采不錯,經義策論都頗有見地,算得上……有幾分才華。」

  「有幾分才華?」

  趙恆笑了,把那份卷子遞到她面前,「你看看這個。」

  「?」

  趙明嵐有些疑惑,但還是接過,低頭看去。

  這是一份國子監文牒考核的答卷,字跡清俊挺拔,筆力遒勁,風骨內蘊。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寧默的字。

  經義卷,策論卷,詩賦卷。

  她一篇一篇看下去,越看,眼中的波瀾越盛。

  「治水之策……以工代賑,化災民為勞力,變壞事為好事……」

  她喃喃念著,聲音裡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震撼。

  「整頓吏治……不從官員入手,而從百姓入手,設民情簿,讓百姓匿名舉報,舉報屬實者免除三年賦稅……」

  她抬起頭,看向趙恆,道:「父皇,這法子……女兒從未見過。」

  趙恆點點頭,臉上帶著幾分得意:「沒見過吧?朕也沒見過。可你細想想,是不是有道理?」

  趙明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有道理。」

  她繼續往下看。

  詩賦卷。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她輕輕念了出來,念完最後一個字,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趙恆看著她,笑道:「如何?」

  趙明嵐合上卷子,遞還給趙恆,淡淡道:「確實不錯。」

  趙恆接過卷子,看著女兒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有些失望:「就這?你方才可不是這個表情。」

  「女兒只是有些意外。」

  趙明嵐面不改色,道:「沒想到一個湘南來的旁聽生,能寫出這樣的策論和詩。」

  事實上,早就見識過寧默的水平,這個……她還真驚訝不起來。

  趙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方才說,他來京城後,住在明德軒,跟你做了鄰居?他為人如何?」

  趙明嵐沉默了片刻。

  為人如何?

  她想說此人狂妄自大、目中無人、醉酒後口無遮攔、還敢對同窗動手動腳……

  可話到嘴邊,卻稀里糊塗變成了:「此人行事低調,不與人爭,在同窗中人緣不錯。學問紮實,見解獨到,李侍講對他頗為賞識。」

  剛說完,趙明嵐就後悔了……

  自己應該數落他的才對!

  大禹皇帝趙恆點點頭,若有所思。

  趙明嵐看著他,忽然問:「父皇,您這麼晚叫女兒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朕是讓你明天來,沒讓你這麼晚過來……」趙恆看著女兒,有些想笑。

  趙明嵐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趙恆莫名有些心虛。

  他乾咳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今晚來也是一樣,朕傳喚你,只是想關心下你,問下你在國子監讀書讀得如何。」

  「是嗎?」

  趙明嵐語氣淡淡,道:「那女兒告退了。」

  她轉身要走。

  「等等。」趙恆叫住她。

  趙明嵐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趙恆看著女兒那張清冷的臉,忽然問:「你就不好奇,朕為什麼要去國子監看這個寧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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