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讀書人心眼子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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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寧默愣了一下,這都能夠聽的到動靜?

  索性寧默直接站定身子,看向王倫。

  而當燭光映出寧默的臉後,王倫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形驚慌失措到踉蹌後退。

  他身體重重地撞在桌沿上,指著寧默,顫聲道:「寧……寧默?!你……你是人是鬼?!」

  他聲音顫抖,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來,臉色在燭光下一片慘白。


  寧默神色平靜地走到桌邊,就著那點燭光,自顧自拿起粗陶茶壺,倒了兩杯粗茶。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對面,道:「坐!茶雖然涼了,但還能喝。」

  王倫渾身抖如篩糠,哪裡敢坐?

  牙齒打顫間發出「咯咯」聲:「你……你沒死……賈知府明明說……」

  「說我即日問斬,屍骨早寒?」

  寧默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一路蔓延到心底,感慨道:「閻王殿前走了一遭,又回來了。和你一樣,被那些老爺們,當成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用完即棄。」

  他的語氣平平,卻字字如刀。

  王倫腿一軟,癱坐在翻倒的凳子上,眼神驚恐又茫然。

  寧默看著他,緩緩道:「我今日來,不是來找你索命的,而是給你一條活路,也給我自己一個公道。」

  「活路?」

  王倫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聲音帶著哭腔,道:「我能有什麼活路……他們捏著我娘和妹妹……就關在城外某個地方……我若不按他們說的做,她們就……」

  「我現在連她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知道。」

  寧默打斷他,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道:「所以我說,你是棋子,也是受害者。但王倫,你想過沒有,如今這盤棋,下棋的人自身難保了。」

  王倫愕然抬頭。

  「平陽郡主已親口過問此案,湘南巡撫馮大人、學政范大人已聯署發文,重啟調查,這幾天就會在府衙公堂重審。」

  寧默盯著王倫的眼睛,正色道:「賈存信和陳子安,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以為他們把你藏在這裡是保護?不,是圈養。」

  「一旦事情有變,需要滅口以絕後患的時候,你,就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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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倫聞言,身形顫抖不止,冷汗順著額角滑下,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現在若是肯站出來,指證賈、陳如何威逼利誘你作偽證,畫出押字,道出細節……一切還有迴轉的餘地。」

  寧默身體微微前傾,給王倫一定的壓迫感,接著說道,「到時候,周家可以保你娘和妹妹的平安,接到安全的地方,還會給你一筆盤纏,助你遠離湘南,改名換姓,重新開始。」

  寧默看著王倫臉上的神色變化,語氣放緩,帶著幾分追憶過去的感覺,道:「王兄,還記得江州書院外那棵老槐樹嗎?」

  王倫身體一顫。

  寧默說道:「那年冬天特別冷,你娘病重,家中無錢抓藥,你急得在樹下哭。我身上唯一值錢的就是那件娘親縫的厚棉袍,當了三錢銀子,硬塞給你一半。」

  「你說,待你高中,定加倍還我。」

  王倫渾身劇震。

  那段幾乎被恐懼和羞愧掩埋的記憶,此刻洶湧而來。

  那年寒風,老槐樹光禿的枝丫、還有掌心那幾塊碎銀的溫度……以及同窗寧默那雙堅定和鼓勵的眼神。

  他眼圈猛地紅了,嘴唇哆嗦著,卻像被扼住了喉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沒想過你還……同窗之誼,寒門互助,本該如此。」

  寧默盯著他,目光彷佛能夠直視靈魂,嘆息道:「可我不曾想,有一天,這『誼』字,會變成刺向我心口的刀。」

  「寧兄!我……」

  王倫終於崩潰,伏在斑駁的木桌上,壓抑地痛哭起來,肩膀劇烈聳動,哽咽道:「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他們拿我全家性命要挾,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啊!」

  「我每晚都做噩夢……夢見你渾身是血地問我為什麼……」

  哭聲嘶啞,混雜著無盡的悔恨與恐懼。

  寧默靜靜等著,等他哭聲稍歇,才將另一杯涼茶推得更近看些:「現在,你有辦法了。把真相說出來,把刀尖調轉,對準真正該對準的人。這是你唯一的自救之路,也是你償還虧欠,重拾良知的唯一機會。」

  王倫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狼狽不堪。

  但他的眼神,在劇烈的掙扎後,漸漸聚起一絲微弱的光。

  他顫聲問,用盡了力氣道:「我……我若說了,周家真能保我家人?真能?」

  「周家大小姐一諾千金。」

  寧默神情肅然,正色道:「我寧默,可以在此立誓,若違此諾,天地不容。」

  王倫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彷佛要從那深邃的眼眸中找到最後一點可信賴的依託。

  良久,他終於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好!我說!我都說!」

  旋即,他不僅將賈存信師爺如何找到他,以重金和全家性命威逼利誘,讓他模仿寧默筆跡在考卷副本上新增小抄,並串供誣告的過程和盤托出。

  還在寧默細緻的引導下,想起一個幾乎被遺忘的關鍵細節:

  「那師爺……姓吳,有個怪癖,喜歡收藏經過他手的一些重要手跡。」

  「他當時拿著我和另外兩人作證畫押的狀紙原件,還有那份做了手腳的考卷副本,嘀咕著說……『此物值得留存,以做紀念』。原件,很可能還在他手裡!」

  寧默眼中精光一閃。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若真能拿到原件,便是鐵證!

  「很好,來,你寫下證詞!」

  寧默讓王倫當即寫下詳細證詞,並重重按上手印。

  隨後向著窗外發出約定好的鳥鳴訊號,很快……周彪就帶著兩名護衛心腹悄然潛入,將王倫秘密帶走。

  準備安置到周家的一處貨棧之中,派專人保護看守。

  「兄弟,真有你的!」

  回去的路上,周彪忍不住佩服道,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寧默肩上,道:「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你們讀書人的心眼子,就是多!」

  寧默被他拍得晃了晃,望著遠處湘南城依稀的輪廓,淡淡道:「是給走投無路的人,搭一座能回頭的橋。」

  夜風微涼,吹動他額前碎發,也吹散了身後田莊裡最後一點不安的騷動。

  天,快要亮了。

  ……

  此刻,悅來客棧。

  天字號上房。

  燭火通明,將室內照得恍如白晝。

  上好的銀霜炭在銅盆里靜靜地燃燒,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

  周柏川揹著手,在鋪著厚絨地毯的房間裡踱步。

  他心神沉重,面前的書桌上,攤開著幾份剛送來的情報,全是跟寧默有關。

  周明軒站在一旁,看著父親越來越凝重的臉色,有些不安:「父親,不過是一個支脈贅婿,再能寫幾首詩,又能如何?明日公審,他拿不出鐵證,一樣翻不了身。我們按原計劃,等他們兩敗俱傷,再收漁利便是……」

  「原計劃?」

  周柏川猛地停步,轉身指著那幾份密報,手指幾乎戳到紙上,沉聲道:「你看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你再看看這個!『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還有這個!『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每念一句,聲音就提高一分,胸膛微微起伏,素來沉穩的臉上有些破防,厲聲道:「這是『幾首詩』?這是足以流傳千古、光耀文壇的驚世之作!」

  「更遑論他在易理辯難、書畫之道上的造詣……你告訴我,放眼我蘇北周氏年輕一輩,可有能與他比肩者?放眼整個大禹朝,這等人物,幾年能出一個?!」

  周明軒被父親的疾言厲色震住,訥訥不敢言。

  他自幼被父親教導要喜怒不形於色,可此刻父親卻是直接破防了,可想而知他內心的震撼程度。

  許久。

  周柏川長嘆一聲,那嘆息里滿是懊惱與重新估量局勢的複雜情緒。

  他頹然坐回鋪著軟墊的黃花梨木椅中,揉了揉眉心,彷佛瞬間老了幾歲,道:「賈存信、陳子安……這兩個十足的蠢貨!如此人傑,不想著籠絡結交,竟用最下作的手段去陷害、去奪功?簡直鼠目寸光!」

  「他們這不是在害人,是在給自己,也給所有牽扯進去的人掘墓!」

  他閉上眼,腦中飛快盤算,過往幾十年的閱歷和城府在這一刻全力運轉……

  關於寧默在詩會上的表現,周清瀾的選擇,還有平陽郡主的介入,以及巡撫學政的態度……無數線索在腦海中交織成網。

  再睜開眼時,周柏川眼中已恢復往日的精明,只是變得更加深沉起來:「此子絕非池中物。心性、才學、膽識、應變,皆是上上之選。」

  「如今他攀上了周清瀾,得了周家之勢,更有平陽郡主青睞……一旦此案翻過來,他便如潛龍出淵,再難遏制。」

  「屆時,他將是湘南周家最堅固的支柱,也是我們謀取此脈家業的最大障礙。」

  周明軒小心問道:「那……父親,我們該如何是好?難道就此放棄湘南基業?我們被周家另一脈打壓多年……就等著吞併這一脈壯大自己……」

  「放棄?」

  周柏川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冷笑道:「怎麼可能放棄!只是計劃要變……硬奪不成,那便智取,甚至……可以嘗試拉攏。」

  他手指輕敲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叩叩」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周清瀾選他,是看中他的才華潛力,用以支撐門庭,抗衡我們。我們若能讓這寧默轉向我們,湘南周家,不攻自破。至少,也要讓他為我們所用,而非阻礙。」

  「如何拉攏?」

  周明軒疑惑道:「他如今恨賈、陳入骨,而我們與賈、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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