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百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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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城門車馬林立、旌旗輕揚。

  今天便是呂雉押運大批物資南下百越的啟程之日。

  按照最初的計劃,她本應隨宋也一同南下,但因為百越百業荒蕪。

  故而特意安排她留守咸陽,暫緩南下。

  需待咸陽工坊趕製出足量新農具、改良耕器、水泥建材,湊齊修繕水渠的用料後一併押運南下,再入百越輔佐新政推行。

  這半個月以來,咸陽大小工坊晝夜不息,從未有過半刻停歇。

  匠人們分班輪作、日夜趕工,鍛鐵、鑄器、制泥、燒灰、打磨農具、規整建材,所有人都忙得連軸轉。

  朝野上下都清楚,這是百越開荒、興農、修路、建城的底氣。

  城樓下,呂太公一家紛紛前來相送。

  劉邦也跟著湊熱鬧,混在人群里看熱鬧。

  二哥呂釋之看著整裝待發的妹妹,鄭重叮囑:「路途遙遠,南疆濕熱艱險,你一路萬事謹慎,好好照顧自己。」

  呂雉頷首:「兄長放心。」

  話音剛落,身後一道人影猛地撲上來。

  呂嬃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當場開啟誇張爆哭模式,眼淚沒幾滴,嗓門卻極大:「啊啊!姐姐!我捨不得你啊!!」

  「你這一走不知多久才回!嗚嗚嗚我的姐呀!!」

  小姑娘哭得搖頭晃腦,語調浮誇又做作,情緒假得一目了然。

  「......」呂雉嘴角抽了抽。

  妹妹哪裡是捨不得她,分明是「捨不得」自己以後沒人管束的快活日子。

  但她此時也懶得拆穿,只是任由她演完這一場離別大戲。

  演夠了,呂嬃才依依不捨鬆開手,還不忘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

  「姐,我一定會在咸陽等你回來的~!」

  「......」

  隨後,呂雉又與父母一一告別。

  二老說到最後,素來沉穩持重的呂太公難得落下兩行熱淚。

  這還是女兒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

  他知曉女兒此番遠赴百越,前路未知,便只能顫抖著從身後店小二手裡取過一個錦盒,嗓音帶著幾分沙啞:「閨女,爹沒別的本事,窮得也只剩錢了。」

  《什麼叫窮的只剩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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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小二:「......」

  「這路途遙遠的,百越又荒僻難行,新政處處都要用錢.......」

  「你拿著只管隨便花,莫要委屈了自己。」

  呂雉打開錦盒,入眼就是金燦燦一片。

  下一秒,她又迅速蓋上。

  「......」

  恰在此時,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劉邦來了一句:「妹子啊,你可千萬別在那邊太能幹,回頭朝廷捨不得放你回來嘍!」

  這話一出,瞬間破壞所有離彆氣氛。

  呂嬃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邊呂釋之瞪他一眼,一臉無語。

  「......」

  呂雉直接選擇性無視他。

  告別已畢,隨著一聲嘹亮號令,隊伍浩浩蕩蕩駛離咸陽城門。

  -

  同一時間。


  一旁的通譯聽著越人方言,語聲忍不住發顫,如實轉述:「大人,他說.......秦人憑什麼禁我族舊俗?紋身是祖輩代代相傳的規矩,百越水澤遍地蛟鱷,紋身入水可避蟲害、御蛟蛇!」

  「如今禁了紋身,族人下水若是殞命,誰來償命?」

  話音未落,一年輕人擠上前:「你們為什麼要禁絕祭祀!往後旱天誰來祈雨?漁汛誰來卜算?」

  「若是天地大旱、田地絕收,秦人能否擔得起我族生計?!」

  而後,一名婦人奮力從人群中擠出,仰頭朝著城樓嘶聲質問:「我兒尚未行成年鑿齒禮!你們連鑿齒都要禁止,今日斷我兒成年禮,他日他在部族之中,還算是什麼人?」

  人聲鼎沸,愈聚愈眾。

  從上游梯田聚落、溪口市井墟場,到郁水支流沿岸的大小村寨,各處越民紛紛趕來。

  不過兩刻鐘,城門下便圍聚了上百號人。

  群情洶洶,亂象漸生。

  見此一幕的嬴陰嫚攥緊衣袖,臉色慘白至極:「他們......這是要反嗎?」

  宋也神色平靜,淡淡開口:「反不了。」說完,她垂眸俯視城下躁動的人群。

  為首的西甌族長仰頭相望,缺了門牙的嘴不斷開合,嘶吼沙啞難聽。

  通譯轉述:「這位族長說......秦人並非育人向善,而是以殺立威。」

  「如此步步緊逼,他們西甌族人到底算什麼?還算是西甌人嗎?」

  城樓之上,一時無人應聲。

  「惡習不改,便依律當罰。」 宋也語調冷冽,不帶半分轉圜。

  她稍作停頓,目光落向城下黑壓壓的越民,緩緩道:「再者,他們已是秦民。」

  通譯即刻將原話如實轉述。

  這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如一盆冰水驟然澆落,瞬間澆滅了城下所有躁動的喧囂。

  是啊......他們早已歸降大秦,不再是割據蠻荒的部落蠻人。

  良久,為首的老族長沙啞開口。

  通譯轉述他的詰問:

  「大人禁巫、絕卜、罷祭祀,可我百越萬民,向來靠天地鬼神安身立命。」

  「種田仰賴天時,打魚依託水澤。天不言、水不語,風雨旱澇無從揣測,不求鬼神,我們又該去問誰?」

  「關中倚律法安世,百越憑鬼神渡生。」

  「大人難道......就不懼荒天無佑、子民無依嗎?」

  「懼?我又何來懼之說?」宋也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城下一眾部落子民,「既然我宋也來了,就一定會讓你們吃飽飯!」

  說完,她大袖一揮,直接轉身走了。

  ......

  之後的日子裡面,宋也帶著人以強硬的態度推行政令。

  首要之事便是興修水渠。

  當下先就地徵集越民,取用本地竹木、土石動工,秦軍吏卒現場督工,先把主幹水道與陂塘的基礎框架搭建起來。

  鐵製新農具、水泥建材尚在路途,呂雉還要半個月方能押運物資抵達,只能先依靠本土材料趕工。

  水渠框架初具規模之後,緊接著便丈量田畝、登記戶籍、劃分田界,把原先部族共管的土地重新確權授田。鄉中官吏逐村宣講秦法,重申禁令,嚴禁私鬥、巫祭與人牲舊俗。

  屢教不改者,依律處置。

  簡易的竹舍鄉學也同步動工,先招收部族孩子,教習秦文與農耕道理。

  成年人根深蒂固的觀念難以一朝扭轉,便先從新一代孩子做起。

  當地人親眼看見溝渠引來了活水,乾涸的田地得以灌溉。

  鬼神不曾降下甘霖,可人力造出的水道卻實實在在滋養了土地。

  只是很多活計還受限於物資,大夥都在等候呂雉押運的那批農具與建材早日抵達......

  *

  終於這一日,呂雉的車隊抵達南疆土城。

  隊伍綿延數里,車上滿載粟米良種,還有少府抽調來的一眾匠人。

  匠人一到便可就地開爐,打造曲轅犁,高爐鍛鑄的鋤頭、鐵鏟、鐮刀等各式農具堆得滿滿當當。

  宋也親自出城迎接。

  物資清點完畢,當即分派下去。

  一部分良種下發給各部越民試種,匠人擇地搭建簡易工坊,就地煉鐵鑄器,往後不必再千里往返從咸陽運送鐵器。

  而另一邊部分帶來的農具則先緊著郡城周圍部落用,有了趁手的鐵製農具,修渠墾田的速度陡然加快。先前僅靠竹木土石推進的工程,如今如虎添翼。

  官吏繼續下鄉,一邊分發種子農具,一邊教百姓學習新的耕作法子。

  不少越民看著嶄新的鐵犁,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鐵刃,心中五味雜陳。

  昔日他們只知向鬼神祈求豐收,如今才親眼看見,能讓田地增產的是工具與人的雙手。

  只是部落之中仍有不少巫祝暗中觀望,伺機而動。

  陂塘邊上,鄧師傅正拿銼刀修最後一架曲轅犁的犁鏵,鐵屑簌簌往下掉。

  幾個越人青壯蹲在旁邊看,眼睛一眨不眨。

  明天這架犁就要下田了,誰都想搶頭一份。

  遠處梯田裡,稻秧剛冒出兩寸綠,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銀邊。

  五百畝試田,種子是呂雉從咸陽帶來的,出芽率比本地老種高出一大截。

  嬴蕤蹲在田埂上數了半天,回頭沖嬴陰嫚喊:「阿姊,這片比昨天又高了一截!」

  嬴陰嫚「嗯」了一聲,正拿一根竹籤在泥地上劃,教旁邊幾個越人小孩認秦篆。

  小孩們嘴裡跟著念,西甌口音裹著秦音,怪腔怪調的,她自己沒忍住先笑了。

  表面上看,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但宋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看著這日子好起來。

  ...

  另一邊。

  「大人,又有人怠工了。」李由皺著眉說。

  「第幾回了?」

  「這都好幾回了!還是那幾個老面孔,幹活磨洋工,一到飯點比誰都積極。收工回去還跟族人嚼舌根,說什麼我們修渠動了地脈,鬼神要降災......」

  宋也坐在案前,手裡翻著編戶冊,頭也沒抬:「哪個部落的?」

  「還是小溪邊的那個部落,族長倒還好,是他底下幾個老人帶頭鬧。我查了查,那幾個老人跟老巫師走得近。」

  「巫祝?」

  「對。」李由在案前坐下,「就前天夜裡,那陂塘水泥堤還被人砸了一塊,昨日上游渠段發現水裡有爛魚和碎骨,真是氣煞我也!」

  「污穢水源?」

  「嗯,越民看見了不敢喝,有人說是鬼神降怒,鬧了一上午。」

  宋也合上冊子,指節叩了叩案面:「派多少人守的?」

  「每處工事兩班輪換,日夜不斷。但大人你也知道百越這地方溝壑多、林子密,藏幾個人也不容易被發現。」說到這,李由越想越氣,「而且他們專挑換班的空當下手,滑得很!」

  宋也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遠處工地的火把一明一滅。

  「明暗雙哨,換班時間錯開半個時辰。渠堤、陂塘、工棚、糧倉,每處加一倍人手。誰靠近工事範圍,先拿下再說。」

  「是!」

  「還有,去查查,哪些人跟巫祝還有往來,重點注意。」

  ...

  當夜,子時過半。

  新修的渠堤上,兩班秦卒一明一暗,明哨持火把巡堤,暗哨隱在渠邊蘆葦叢里。

  這邊,幾個黑影從上游梯田方向摸過來,貼著渠岸走,腳步放得極輕。

  領頭的是個乾瘦老頭,臉上紋著褪了色的蛇紋,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竹竿。

  前幾回他們就是這麼幹的。

  先拿竹竿捅松夯土,再堵一段水道,等第二天水滲出來,他們就放出消息說鬼神降怒,怠工避役......

  就這樣,屢試不爽。

  老頭蹲下身,竹竿尖抵上渠堤底部,剛準備用力一戳——

  「別動。」

  背後一聲低喝,冷冰冰的。

  老頭渾身一僵,竹竿還杵在土裡,沒來得及拔。

  蘆葦叢里、渠堤上、前後左右,六七個秦卒從暗處衝出來,刀出鞘,寒光映著火光,明晃晃地架在那幾個黑影脖子上。

  領頭的伍長拿火把往老頭臉上一照,嗤笑了一聲:「又是你,前天砸陂塘的是你兒子,昨天往渠里扔爛魚的是你徒弟,今兒你親自來了?」

  老頭聞言,嘴唇哆嗦著,一個字吐不出來。

  他們怎麼知道?!

  難道一開始就......!

  「帶走。「伍長一揮手。

  ...

  天亮前,郡府前。

  幾個巫祝和他們的心腹被捆著跪在泥地上,膝蓋陷進濕泥里。

  為首的乾瘦老頭額頭抵著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怕還是恨。

  「你們到底想幹嘛呢?」宋也垂眸,看著眼前幾人問。

  老頭終於抬起頭,缺了牙的嘴張了張,聲音沙啞:「你、你秦人奪了我們的天,還不許我們討回來?」

  「天?你嘴裡的天到底是哪個天?」

  話落,幾位巫祝的臉色都很難看。

  「讓我猜猜。」

  「你們以前在部落里肯定是說一不二的吧?掌祭祀、斷吉凶、主禍福,一句話能被所有人奉為信仰。」

  宋也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曾經多麼高高在上啊,現在卻淪為普通人一般勞動耕作,心裡是不是難受死了?」

  「那是我們百越的事!輪不到你秦人來管!「

  「現在輪得到。」

  宋也站起來,「你們入了籍就是大秦子民,朝廷自然要管到底。」

  說著,她轉身對旁邊秦卒抬了抬下巴:「按律辦。主犯斬,從犯罰作苦役,編入渠工隊,戴枷勞作。」

  一語落地,老頭被拖起來的時候還在喊:「你會遭報應的!鬼神不會放過你!」

  「你動了地脈,水神要發怒......」

  「報應是什麼東西?鬼神又是什麼東西?有本事就弄死我啊。」宋也輕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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