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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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七年十月二十八日清晨卯正時刻,大明皇帝朱由檢坐在了文華殿內開啟今天的早朝。

  與嘉靖、萬曆這兩個皇帝不同的是,崇禎皇帝朱由檢的勤政堪比勞模。

  在整個大明的皇帝當中,只有另一位勞模朱元璋能比。

  即便昨天晚上朱由檢也是凌晨子時末才睡,可到早上卯時初就起來準備上朝了。

  中間攏共才睡了四個小時。

  不過對於百官來說,今天皇帝突然宣布開朝會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因為朱由檢剛登基的時候就沒開過朝會。

  他心思都放在祭告靈堂、拜謁奉先殿、處理熹宗入殮以及追諡生母、停刑、冊立皇后等一系列核心事務上。

  因此這段時間所有的朝會都處於輟朝階段,國家政務也主要是由司禮監以及內閣來處理。

  直到九月六日這一天,他才首次開了一次早朝,且魏忠賢也站在旁邊列侍。

  之後他就再次停朝了。

  原因是忙完了先帝入殮與登基工作後,朱由檢又把心思放在對付魏忠賢身上。

  天天躲在宮裡到處翻彈劾魏忠賢的奏本,找機會處置魏忠賢。

  等魏忠賢死後,他才真正開始把早朝變成常朝。

  所以從上次開朝會到現在都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的時間。

  大臣們才剛在各衙門點卯,忽然接到今天要上朝的命令,自然驚訝。

  不過這次早朝倒不是那種在京六品以上官員全都參加的常朝。

  而是只有內閣閣老、六部尚書、侍郎的小朝會。也稱為便殿召對,屬於臨時性的高層議事。

  可即便只是這種臨時朝會,也讓眾人猝不及防。

  畢竟自新君登基以來,除了九月六日那次大朝會以外,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形式的朝會舉行。

  這讓很多人都以為新皇帝跟先帝一樣,也是個躲在深宮裡不出來的主。

  此刻文華殿內。

  內閣與六部高層齊聚。

  內閣首輔黃立極,內閣大學士施鳳來、張瑞圖、李國普、來宗道、楊景辰等人站列。

  吏部尚書周應秋、兵部尚書崔呈秀、工部尚書吳淳夫,戶部尚書張我續、刑部尚書薛貞五人也都就位。

  還有兵部左侍郎張九德、兵部右侍郎田吉、戶部左侍郎蘇茂相、禮部左侍郎孟紹虞、刑部左侍郎陳九疇等人亦按照地位排次站好。

  眼下正處於朱由檢登基的政治動盪時期,加上黨爭激烈、皇帝怠政、官員年老多病的原因,六部多有空缺。

  不過主要是左右侍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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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書是六部核心主官,即便有缺口,也很快就會補上。

  因而除了上一任禮部尚書黃汝良因病致仕,又處於國喪期間,暫時沒有任命以外,六部其餘主官倒是齊全。

  眾人手持笏板,各自按照班次站好,趁著皇帝沒來之前,按照各自的關係好壞都在交頭接耳。

  「鍾岳兄,你說今日陛下突然召見,不知為了何事?」

  周應秋站在崔呈秀身邊小聲問道。

  崔呈秀作為閹黨五虎之首,與十狗之首的周應秋關係莫逆,便也小聲回應道:「不知,先看看再說。」

  「也不知是好是壞。」

  周應秋只好嘆了一口氣,心裡惴惴不安。

  「怎麼陛下忽然召對了?」

  「興許是昨天邊鎮來的奏本驚動了陛下吧。」

  「唉,多事之秋呀,戶部又給不出銀子?這爛攤子,真不知如何收拾。」

  前面的施鳳來、張瑞圖也在小聲議論。

  李國普昨晚上也熬夜了,面色凝重,默然不語。

  後面的吳淳夫、田吉、薛貞、張我續等人同樣各自交談。

  「陛下到!」

  就在這時,一個細長的聲音響徹殿內。

  眾人頓時噤聲站好。

  殿外便傳來三聲清脆的靜鞭聲,響徹文華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後,朱由檢的身影出現在後殿屏風旁。

  他身著赭黃色常服,在導引官的引領下,從側面繞至御案前,隨後坐在了寶座上。

  而讓眾人都睜大了眼睛的是。

  一名穿著蟒袍的老宦官跟隨在皇帝身邊走了出來。

  那人大概六十左右,頭髮蒼白,臉色雖看上去有些疲憊,但一臉皺褶中卻壓抑不住喜色。

  魏忠賢!

  崔呈秀等人頓時心中激動起來。

  廠臣居然跟著陛下列侍!

  若非現在正是皇帝上殿升座的時候。

  他們都想撲過去給九千歲磕幾個響頭,然後彈冠相慶了。

  「行禮!」

  鴻臚寺官唱道。

  內閣與六部堂官們依序跪下,行五拜三叩頭大禮,動作整齊劃一。

  「免禮,平身。」

  朱由檢雙手虛抬,淡淡地說道。

  「謝陛下!」

  眾人起身,拿著笏板低頭立正。

  朱由檢環視眾人:「朕登基兩月有餘,先帝大喪、祭告天地、追諡生母、冊立皇后,諸事紛繁,未能與諸卿共商國事。」

  「然在此期間,全國奏報卻如雪片飛來,各地紛擾不休。」

  「五月說有寧錦大捷,可朕聽說袁崇煥已經辭官還鄉,新任遼東督師王之臣又一直在找朕要餉,題本里隻字不提遼東情況,此人能否像袁崇煥那樣擔此重任?」

  「七月陝西有饑民造反,朕前幾日才收到消息,朝廷不僅沒有派兵清剿,甚至連議論都沒人議論,陝西的官員都是幹什麼吃的?」

  「還有九邊欠餉眾多,催餉的題本堆積如山,邊鎮那邊上書說積欠已達數百萬兩,內閣與六部到現在都沒個章程。」

  他面無表情地道:「朕若再不出面,只怕連這文華殿上的奏章,都要變成敵人攻城的檄文了!」

  這番話語,讓下面內閣六部所有人都臉色一變,齊齊拱手道:「臣有罪!」

  「哼!」

  朱由檢冷哼一聲。

  這幫無能之輩,管理點朝政跟沒管有什麼區別?

  看來朕必須出山!

  他說道:「說空話無用,干實事才行。建奴虎視眈眈,朕睡不安枕。王之臣此人到底能否為朕鎮守遼東,驅逐建奴?」

  下面鴉雀無聲,兵部尚書崔呈秀額頭冷汗直冒,卻不敢去擦。

  這種事情哪有敢打包票的?

  以後萬一王之臣那邊出了點事,豈不是要被連累?

  唯有朱由檢心中冷笑。

  今天這次朝會自然是為了策應陳恪布置的局。

  重點其實不是朝會內容,而是要帶著魏忠賢出來走一趟。

  讓魏忠賢站在台階陛下亮個相,以此對外放出他聖眷依舊的信號。

  但朱由檢自然不可能只為了魏忠賢的事情而坐在這裡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就退朝。

  不然顯得他這個皇帝似乎很沒用,容易被大臣們輕視。

  所以摟草打兔子。

  在做局的同時,也得樹立起自己的威信。

  而以現在天下發生的大事為由,責問內閣與六部,便是最好的方式。

  其中當下最重要的三件事就是遼東邊防,陝西造反,以及九邊不停催餉的問題。

  由於陳恪還沒跟他說未來袁崇煥的事情,因而在遼東的問題上,朱由檢決定拿王之臣來說事。

  畢竟一來王之臣找他要錢的奏本真的已經堆積如山,朱由檢是煩不勝煩。

  二來袁崇煥這個時間節點因寧錦大捷的事情備受推崇,就連朱由檢的認知當中,都覺得袁崇煥是他的絕世良將。

  因此朱由檢有意啟用袁崇煥,這次朝會就是一次試探。

  「怎麼?都啞巴了?」

  他冷冷說道。

  「回陛下,遼東督師王之臣乃先帝所任,臣不敢妄議。王之臣到任以來,屢次上疏索餉,卻未奏明遼東具體情形。兵部已多次行文催促,然遼東路遠,奏報往返需時。」

  崔呈秀硬著頭皮站出來拱手道:「臣以為,陛下若欲知遼東虛實,不若下旨令王之臣具實回奏,屆時兵部再據以核議。」

  這顯然是在推卸責任。

  畢竟王之臣是天啟帝任命的,他把責任推給天啟帝,朱由檢自然不好說什麼了。

  不過目的已經達到,朱由檢便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內閣擬個票,命遼東督師王之臣將遼東防務實情詳細奏報,不得推諉。」

  「是,陛下。」

  首輔黃立極拱手應道。

  「陝西饑民殺官造反的事又是何緣由?」

  朱由檢再次問道。

  李國普猶豫片刻,站出來說道:「陛下,臣彈劾陝西巡撫胡廷宴及延綏巡撫岳和聲,陝西之亂,根在民飢,禍在官怠。自天啟六年秋至今,陝西、延綏二鎮連歲荒旱,米價騰貴,斗米值銀三錢以上,百姓以樹皮、觀音土為食。然該省巡撫胡廷宴、延綏巡撫岳和聲,諱災不報,賑濟無方,催科如故,以致饑民鋌而走險,聚眾掠食,此乃牧民者之過也!」

  這話一出,以崔呈秀周應秋等人為首的閹黨一眾臉色驟變。

  畢竟胡廷宴是他們的黨羽,而岳和聲則是由他崔呈秀親自舉薦去的延綏。

  而李國普又是九千歲提攜才進的內閣,被外面的人標註為閹黨,結果卻彈劾自己人。

  簡直是在背後給他們捅刀子。

  「什麼?」

  朱由檢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後大怒道:「竟有此事?」

  他其實不知道陝西那邊到底有多嚴重。

  因為胡廷宴和岳和聲他們並沒有把大規模民變的事情報上來,而是只說了陝西遭災,然後就是邊鎮要餉的事情,粉飾了一下太平。

  而朱由檢的消息渠道其實是三邊總督史永安之前上了份奏本,要餉的同時,順便說了一下當地有人造反的事。

  甚至歷史上他全面了解這事,還得等到明年四月新任巡按御史吳煥把事情完整報上來才清楚。

  所以他本來是打算以造反這件事為契機,來插手干預閹黨在陝西的黨羽。

  結果沒想到李國普突然上報,卻是結結實實地給了他一棍子。

  陝西災害以及民變竟然到了這個地步?

  想起陳恪之前跟他說的戶部陝西清理司有人上下其手。

  而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不可能是幕後主使,陝西地方也不可能脫得了干係。

  朱由檢頓時勃然大怒,拍案道:「擬旨,胡廷宴、岳和聲,革職拿問,著錦衣衛即日押解來京,交三法司嚴加議處。」

  「陛下不可。」

  崔呈秀連忙站出來說道:「陝西災情,臣亦有所耳聞。然胡廷宴、岳和聲並非全無奏報。據臣所知,他們已將洛川、淳化等數十處流賊恣掠上報兵部與內閣。若說他們諱災不報,恐有不公。何況李閣老也只是據聞彈劾,具體實情如何,尚未可知。不若先行下旨,令二人將災情與民變據實奏報,並責其戴罪立功,安撫地方。若真如李閣老所言那般嚴重,屆時再行處置亦不遲也。」

  「嗯?」

  朱由檢本想用李覺斯彈劾馮國柱的奏本這事來說陝西肯定有貪腐的事情。

  但忽然想到他自己也的確不能肯定。

  之前陳恪說過,他在深宮中耳目閉塞,上報的奏本真真假假,所以才需要一個宮外的耳目來讓自己知道天下現在的情況。

  雖然李國普與崔呈秀之間他肯定信李國普,可過於篤定的話,萬一有紕漏怎麼辦?

  所以還是得找個明白人問問。

  至於那個明白人是誰。

  朱由檢心裡有數。

  想到這裡,他便壓抑住怒火道:「卿言之有理,那就先這樣辦,內閣即刻擬票責問二人,看看陝西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是,陛下。」

  黃立極再次拱手應聲。

  最後朱由檢平復了一下心情,才說道:「說說九邊欠餉的事情吧,各地邊鎮這半月以來催餉的奏本朕案上都堆了上百件了,朕不信你們不知道,戶部現在還有多少存銀?」

  戶部尚書張我續苦著臉出來拱手道:「回陛下,太倉存銀已不足三十萬兩。且各地解運遲滯,庫中多為各省未完之數,乃至歷年拖欠之條。臣部如今是入不敷出,各邊鎮催餉奏本積壓如山,實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邊鎮抵禦外敵賊寇,軍餉之事尤為重要,耽誤不得。」

  朱由檢環顧眾人,臉色略顯陰鷙道:「諸卿乃是國家棟樑,得儘快想個章程出來才行。」

  「臣以為,可以先令各部清查預留銀,先湊筆銀子往邊鎮解燃眉之急。」

  楊景辰站出來說道。

  「嗯。」

  朱由檢說道:「那今日朝議就先到此,諸卿回去之後,立即清查各部預留銀,此事拖不得!」

  他想起了陳恪跟他說過。

  天啟七年十一月到崇禎元年初,由於九邊軍餉貪腐嚴重,加上朝廷給予不足,邊鎮士兵已經糜爛到「典賣衣甲、乞食度日」的地步。

  為此自己下令讓戶部牽頭,四處籌措餉銀,最後各部門拿出預留銀,加上太倉的一點存銀,以及內帑、地方雜項,總計一百三十萬兩送往邊鎮,這才解決了燃眉之急。

  看來歷史重演了。

  還是得靠這個辦法解決問題。

  不過這次應該比歷史上找到的銀子多點了吧。

  朱由檢低下頭。

  看到了御案下正低眉順目,老老實實侍立一旁的老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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