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誰在替誰辦事
城外，第一批二十四輛糧車已經全部駛出西直門。
負責趕車的王府侍衛全都換上了原來車夫的衣裳，臉上沾了灰，帽檐壓得很低。車隊最前方掛著那盞蒙了黑紗的燈籠，糧袋上的紅簽也沒有換。
沈昭沒有跟得太近。
他同周沉帶著人分散在官道兩側，身上穿的都是尋常行商與護院的衣裳。再遠一些，是皇帝臨時調來的十幾名金吾衛。
糧車走過六里官道，拐進一條年久失修的舊驛路。
道路兩旁長滿枯草。
再往前走，便能看見一座塌了半邊頂的舊亭子。亭前沒有人，旁邊卻留著一片新鮮的馬蹄印。
領頭的侍衛沒有停，仍舊按照原定的速度往前趕。
糧車到了亭外，他抬起鞭柄，在車轅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傳進荒草。
片刻後，亭子後面響起兩聲短哨。
十餘騎從矮坡後繞了出來。與此同時，亭後的荒草中又走出二十多個穿短褐的男人，顯然是來接替車夫的。
這些人穿得並不起眼，衣裳顏色、料子都不相同，乍看像是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護送隊。可他們騎馬的位置很有講究。
兩人在前探路，四人分守糧隊左右，剩下的人壓在後方。
沒有人爭搶，也沒有人多問。
不像商號護院，倒像是早已練熟了的行軍陣形。
為首的男人騎著一匹黃驃馬，臉上蓄著短須。他圍著糧車緩緩走了一圈。
「吳管事呢？」
趕車的侍衛低著頭：「倉里出了些事，吳管事先走了。讓我們照舊把糧送來。」
「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咱們只管趕車，哪敢問管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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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看向糧車上的紅簽。
「城門盤問了幾句，看過路引便放了。」
男人這才下馬。
他隨手挑了兩袋糧，割開封口看了一眼。都在外層，裡面裝的是新粟，看不出問題。
男人又繞著糧車走了一圈，忽然抬手按了按其中一隻車轅。
「這幾輛車壓得不夠沉。」
侍衛低著頭：「倉里剩下的多是草料和豆料，吳管事讓一併裝上。東西看著多，分量卻比粟米輕。」
男人皺了皺眉，卻沒有因此起疑。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兩指寬的木牌，遞給領頭的車夫。
木牌正面只刻了兩個字。
西五。
「拿回去交差。」
躲在遠處的沈昭看不見木牌上的字，卻看見男人接過了第一輛車的韁繩。
交接沒有銀錢，也沒有貨單。
對方甚至不曾清點每輛車上的糧數。
十幾人接管糧車以後，迅速換了方向，沒有沿舊驛路繼續往西，而是繞向西北。
沈昭抬了下手。
埋伏在兩側的人沒有動。
現在抓人，只能抓到十幾名運糧的護衛。後面的人、糧食真正送往的地方，仍舊查不出來。
等糧車走遠，沈昭才低聲道：「跟上。」
周沉點了幾個人，沿著路旁的荒草追了過去。
沈昭則走到留下的侍衛面前。
「東西呢？」
侍衛立即將那塊木牌遞過來。
沈昭翻到正面，看見「西五」二字，想起昨夜暗帳上那些簡短的記號。
東三。西五。北二。
至少可以確定，「西五」不是倉號，更像是一塊交接憑證。西路第五批，或者西路第五隊。至於「東三」與「北二」是不是另外兩條糧道，還要繼續查。
沈昭收起木牌：「先回城。」
天色將暗時，蘇錦兒終於收到城外傳回來的第一道消息。
糧隊已經交接。
接貨的人訓練有素，接手後轉向西北，周沉仍帶人在後面跟著，暫時沒有驚動對方。
緊接著，盯著福順綢莊的人也回來了。
「錢福離開鋪子了？」
「半個時辰前離開的。他帶著那四張銀票，去了二皇子府後巷。」
蘇錦兒抬起頭。
「進府了？」
「沒有。他在後巷等了一會兒，一輛沒有掛府牌的青篷馬車從側門出來。車裡的人沒有露面，只隔著車窗收走了銀票。」
「馬車去了哪裡？」
「繞過朱雀街，最後進了東城一座宅子。」
「誰的宅子？」
「房契上的主人姓杜，是個藥材商。可屬下問過附近的人，那座宅子已經空了大半年，平時只有幾個下人看守。今日馬車進去以後，再沒出來。」
蘇錦兒皺起眉：「錢福呢？」
「已經回了綢莊。」
這條線被穩穩攔在了二皇子府門外。
銀票最終落進了誰手裡，青篷馬車裡坐的又是誰，眼下都查不出來。
沈昭回府時，外面已經黑透。
蘇錦兒仍坐在書房裡等他。
桌上沒有旁的東西，只放著兩張紙。一張寫著銀票經過的幾處地方，另一張則是蘇明珠陪嫁鋪子的名錄。
沈昭將「西五」的木牌放到她面前。
「帳上的記號，是糧隊編號。」
蘇錦兒拿起來看了一眼：「找到糧食要送去的地方了嗎？」
「周沉還跟著。接貨的人不像商人，更像受過訓練的兵卒。」
沈昭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名單上。
「銀票呢？」
「進過姐姐的綢莊。」
蘇錦兒將今日查到的行蹤從頭說了一遍。
沈昭聽完，沒有再說話。
一塊寫著「西五」的木牌。
四張經過蘇明珠陪嫁鋪子的銀票。
兩樣東西擺在一處，看似已經足夠說明什麼，偏偏都差最後一層。
「錢福是姐姐的人。」蘇錦兒道，「卻未必只替姐姐辦事。」
「也可能是二皇兄借了她的鋪子。」
「還有一種可能。」
沈昭看向她。
蘇錦兒把蘇明珠陪嫁鋪子的名錄慢慢合上。
「姐姐明知道他在做什麼。」
書房裡靜了一會兒。
沈昭問：「夫人準備直接去問她？」
「直接問，她只會說不知道。」
這一點，蘇錦兒再清楚不過。
蘇明珠若當真參與其中，不會因為妹妹登門便說實話。若她毫不知情，此時打草驚蛇，反倒會讓錢福先跑。
蘇錦兒指尖輕輕點著那塊木牌。
「她進二皇子府以後，還沒有單獨請我去坐過。」
「夫人想去見她？」
「總要見一面。」
沈昭道：「我陪你去。」
「姐妹說話，世子跟著做什麼？」
「給夫人撐腰。」
「你若坐在旁邊，她連假話都未必肯說。」
沈昭沉默了一下。
這倒也是。
蘇錦兒把木牌推回他面前：「糧隊交給你，銀票交給我。」
「若發現不對，立即回來。」
「知道。」
「不要單獨留在二皇子府。」
「知道。」
「身邊多帶幾個人。」
蘇錦兒抬眼：「世子若再叮囑下去，我明日便帶一隊侍衛去見姐姐。」
沈昭神色不變：「也可以。」
蘇錦兒沒忍住，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把桌上幾張紙重新疊好，神色卻很快淡了下來。
糧食是送往城外的，銀子卻經過了蘇明珠的鋪子。
蘇明珠究竟是在替二皇子經營這條暗線，還是她自己也想借這條線做些什麼，眼下誰也說不清。
窗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周沉派回來的人在門外道：「世子，糧隊停下了。」
沈昭立即起身：「在哪裡？」
「西北二十里外，一座靠山的莊子。門外掛著興隆莊的牌子，瞧著像是替京中大戶經營田產的莊園。」
「裡面有多少人？」
來人呼吸還有些急。
「沒看清。莊子外面守得很嚴，糧車進去以後，門內門外一共換了兩撥人。屬下繞到後山，只看見院牆後露出一排營帳，馬廄里至少拴著三十多匹馬。」
他停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件事。」
沈昭看向他。
「那些人換崗時，用的是北軍的口令。」 侍衛低聲道，「屬下去年隨世子守過西營，不會聽錯。」
沈昭的神色沉了下來。
那套口令是雁回關去年冬營所用，開春以後便已經廢止。按照軍中規矩，舊令不會外傳。知情的人雖不算少，卻大多仍在北境。
如今，它卻出現在了京郊的一座私莊裡。
負責趕車的王府侍衛全都換上了原來車夫的衣裳，臉上沾了灰，帽檐壓得很低。車隊最前方掛著那盞蒙了黑紗的燈籠，糧袋上的紅簽也沒有換。
沈昭沒有跟得太近。
他同周沉帶著人分散在官道兩側，身上穿的都是尋常行商與護院的衣裳。再遠一些，是皇帝臨時調來的十幾名金吾衛。
糧車走過六里官道，拐進一條年久失修的舊驛路。
道路兩旁長滿枯草。
再往前走，便能看見一座塌了半邊頂的舊亭子。亭前沒有人，旁邊卻留著一片新鮮的馬蹄印。
領頭的侍衛沒有停，仍舊按照原定的速度往前趕。
糧車到了亭外，他抬起鞭柄，在車轅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傳進荒草。
片刻後，亭子後面響起兩聲短哨。
十餘騎從矮坡後繞了出來。與此同時，亭後的荒草中又走出二十多個穿短褐的男人，顯然是來接替車夫的。
這些人穿得並不起眼，衣裳顏色、料子都不相同，乍看像是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護送隊。可他們騎馬的位置很有講究。
兩人在前探路，四人分守糧隊左右，剩下的人壓在後方。
沒有人爭搶，也沒有人多問。
不像商號護院，倒像是早已練熟了的行軍陣形。
為首的男人騎著一匹黃驃馬，臉上蓄著短須。他圍著糧車緩緩走了一圈。
「吳管事呢？」
趕車的侍衛低著頭：「倉里出了些事，吳管事先走了。讓我們照舊把糧送來。」
「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咱們只管趕車，哪敢問管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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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看向糧車上的紅簽。
「城門盤問了幾句，看過路引便放了。」
男人這才下馬。
他隨手挑了兩袋糧，割開封口看了一眼。都在外層，裡面裝的是新粟，看不出問題。
男人又繞著糧車走了一圈，忽然抬手按了按其中一隻車轅。
「這幾輛車壓得不夠沉。」
侍衛低著頭：「倉里剩下的多是草料和豆料，吳管事讓一併裝上。東西看著多，分量卻比粟米輕。」
男人皺了皺眉，卻沒有因此起疑。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兩指寬的木牌，遞給領頭的車夫。
木牌正面只刻了兩個字。
西五。
「拿回去交差。」
躲在遠處的沈昭看不見木牌上的字，卻看見男人接過了第一輛車的韁繩。
交接沒有銀錢，也沒有貨單。
對方甚至不曾清點每輛車上的糧數。
十幾人接管糧車以後，迅速換了方向，沒有沿舊驛路繼續往西，而是繞向西北。
沈昭抬了下手。
埋伏在兩側的人沒有動。
現在抓人，只能抓到十幾名運糧的護衛。後面的人、糧食真正送往的地方，仍舊查不出來。
等糧車走遠，沈昭才低聲道：「跟上。」
周沉點了幾個人，沿著路旁的荒草追了過去。
沈昭則走到留下的侍衛面前。
「東西呢？」
侍衛立即將那塊木牌遞過來。
沈昭翻到正面，看見「西五」二字，想起昨夜暗帳上那些簡短的記號。
東三。西五。北二。
至少可以確定，「西五」不是倉號，更像是一塊交接憑證。西路第五批，或者西路第五隊。至於「東三」與「北二」是不是另外兩條糧道，還要繼續查。
沈昭收起木牌：「先回城。」
天色將暗時，蘇錦兒終於收到城外傳回來的第一道消息。
糧隊已經交接。
接貨的人訓練有素，接手後轉向西北，周沉仍帶人在後面跟著，暫時沒有驚動對方。
緊接著，盯著福順綢莊的人也回來了。
「錢福離開鋪子了？」
「半個時辰前離開的。他帶著那四張銀票，去了二皇子府後巷。」
蘇錦兒抬起頭。
「進府了？」
「沒有。他在後巷等了一會兒，一輛沒有掛府牌的青篷馬車從側門出來。車裡的人沒有露面，只隔著車窗收走了銀票。」
「馬車去了哪裡？」
「繞過朱雀街，最後進了東城一座宅子。」
「誰的宅子？」
「房契上的主人姓杜，是個藥材商。可屬下問過附近的人，那座宅子已經空了大半年，平時只有幾個下人看守。今日馬車進去以後，再沒出來。」
蘇錦兒皺起眉：「錢福呢？」
「已經回了綢莊。」
這條線被穩穩攔在了二皇子府門外。
銀票最終落進了誰手裡，青篷馬車裡坐的又是誰，眼下都查不出來。
沈昭回府時，外面已經黑透。
蘇錦兒仍坐在書房裡等他。
桌上沒有旁的東西，只放著兩張紙。一張寫著銀票經過的幾處地方，另一張則是蘇明珠陪嫁鋪子的名錄。
沈昭將「西五」的木牌放到她面前。
「帳上的記號，是糧隊編號。」
蘇錦兒拿起來看了一眼：「找到糧食要送去的地方了嗎？」
「周沉還跟著。接貨的人不像商人，更像受過訓練的兵卒。」
沈昭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名單上。
「銀票呢？」
「進過姐姐的綢莊。」
蘇錦兒將今日查到的行蹤從頭說了一遍。
沈昭聽完，沒有再說話。
一塊寫著「西五」的木牌。
四張經過蘇明珠陪嫁鋪子的銀票。
兩樣東西擺在一處，看似已經足夠說明什麼，偏偏都差最後一層。
「錢福是姐姐的人。」蘇錦兒道，「卻未必只替姐姐辦事。」
「也可能是二皇兄借了她的鋪子。」
「還有一種可能。」
沈昭看向她。
蘇錦兒把蘇明珠陪嫁鋪子的名錄慢慢合上。
「姐姐明知道他在做什麼。」
書房裡靜了一會兒。
沈昭問：「夫人準備直接去問她？」
「直接問，她只會說不知道。」
這一點，蘇錦兒再清楚不過。
蘇明珠若當真參與其中，不會因為妹妹登門便說實話。若她毫不知情，此時打草驚蛇，反倒會讓錢福先跑。
蘇錦兒指尖輕輕點著那塊木牌。
「她進二皇子府以後，還沒有單獨請我去坐過。」
「夫人想去見她？」
「總要見一面。」
沈昭道：「我陪你去。」
「姐妹說話，世子跟著做什麼？」
「給夫人撐腰。」
「你若坐在旁邊，她連假話都未必肯說。」
沈昭沉默了一下。
這倒也是。
蘇錦兒把木牌推回他面前：「糧隊交給你，銀票交給我。」
「若發現不對，立即回來。」
「知道。」
「不要單獨留在二皇子府。」
「知道。」
「身邊多帶幾個人。」
蘇錦兒抬眼：「世子若再叮囑下去，我明日便帶一隊侍衛去見姐姐。」
沈昭神色不變：「也可以。」
蘇錦兒沒忍住，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把桌上幾張紙重新疊好，神色卻很快淡了下來。
糧食是送往城外的，銀子卻經過了蘇明珠的鋪子。
蘇明珠究竟是在替二皇子經營這條暗線，還是她自己也想借這條線做些什麼，眼下誰也說不清。
窗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周沉派回來的人在門外道：「世子，糧隊停下了。」
沈昭立即起身：「在哪裡？」
「西北二十里外，一座靠山的莊子。門外掛著興隆莊的牌子，瞧著像是替京中大戶經營田產的莊園。」
「裡面有多少人？」
來人呼吸還有些急。
「沒看清。莊子外面守得很嚴，糧車進去以後，門內門外一共換了兩撥人。屬下繞到後山，只看見院牆後露出一排營帳，馬廄里至少拴著三十多匹馬。」
他停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件事。」
沈昭看向他。
「那些人換崗時，用的是北軍的口令。」 侍衛低聲道，「屬下去年隨世子守過西營，不會聽錯。」
沈昭的神色沉了下來。
那套口令是雁回關去年冬營所用，開春以後便已經廢止。按照軍中規矩，舊令不會外傳。知情的人雖不算少，卻大多仍在北境。
如今，它卻出現在了京郊的一座私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