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各有算盤
主帳里的絲竹散盡時，已經入夜。
二皇子的帳中卻還亮著燈。
沈承珣從主帳回來時，身上帶了些酒氣。蘇明珠坐在燈下等他，面前放著一盞早已溫涼的醒酒湯。
聽見動靜，她起身迎了兩步。
「殿下回來了。」
沈承珣應了一聲，解下披風遞給下人。接過侍從遞來的熱帕，慢慢擦淨手指。
「還沒睡？」
「等殿下。」
蘇明珠端起醒酒湯，送到他面前。沈承珣接過來，只喝了一口便皺起眉。
「這麼苦？」
「廚房送來的。」
「你沒嘗？」
蘇明珠頓了頓：「妾身又沒喝酒。」
沈承珣看她一眼，到底還是把那盞湯喝完了。
蘇明珠接過空碗，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今日宴上，靖親王世子沒去？」
「沒去。」
「傷勢又重了？」
「誰知道。」沈承珣在榻邊坐下，「聽說陪蘇錦兒在外頭轉了一日，回來便沒再出帳子。」
他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
蘇明珠低頭收拾茶盞：「他們夫妻感情真好。」
「是啊。」 沈承珣抬手揉了揉眉心。
前陣子柳玉容的事鬧得那樣難看，京里人人都等著看靖親王府的笑話。結果笑話沒看成，倒替沈昭掙了個潔身自好的名聲。
至於趙安——
死了便死了。
死人最是守口。
可趙安一死，他在靖親王府埋下的那根刺也沒了。沈昭對他的戒心，只怕比從前更重。
「明日北林有一場圍獵。」沈承珣道，「父皇點了幾位宗室子弟隨行，他也在其中。」
「他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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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去，要看靖親王世子妃那邊有沒有事。」
蘇明珠聽明白了：「殿下想讓蘇錦兒絆住他？」
「談不上絆住。」沈承珣看她一眼，「只是給他們各找點事情做。」
北林的圍獵在營地以北，女眷的箭場卻設在東邊。一東一北，隔得不近。
沈昭若去北林，便顧不上蘇錦兒。若陪著蘇錦兒，難免有人說他有意避開御前圍獵。
無論怎麼選，都能看出些東西。
沈承珣將一張名單推到她面前。上面列著明日參加女眷射彩的人。安王府、慶王府與幾家公侯府的姑娘都在，唯獨沒有蘇錦兒。
蘇明珠從頭看到尾：「殿下想讓妹妹參加？」
「聽說她今日第一次拿弓，便獵到了一隻兔子。」
「不過是運氣好。」
蘇明珠想起下午看到的情形，笑意淡了些。
她下午親眼看見沈昭將蘇錦兒從馬背上抱下來。她站都站不穩，他一路把人護在懷裡。兩人回帳以後，便再沒露面。
蘇錦兒從前在蘇家最會裝乖。如今換了個地方，這一套倒還是好用。
「是不是運氣，明日試試便知道了。」沈承珣道，「你與她是親姐妹，由你去請最合適。」
蘇明珠抬起眼：「殿下想看她射箭？」
「本王想看的是沈昭。」
沈承珣往後靠了靠，手指點在北林名冊上。
「明日北林開獵，他若下場，我便能看清他的肩傷恢復了多少。若是不去，旁人自然也會知道，他這次在北境傷得不輕。」
「北林與女眷箭場離得遠。」蘇明珠道。
「所以才請她去。」
蘇明珠明白了。她低頭看著那張名單，沒有立即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道：「只送一張帖子過去，蘇錦兒未必肯來。」
「為何？」
「她從小便知道示弱低頭。若覺得自己會輸，她大可以說手疼，或者乾脆說不會射箭。旁人還能強逼靖親王世子妃下場不成？」
沈承珣看她一眼：「你有辦法？」
「今日她射中兔子的事，已經有不少人知道了。明日只要先在幾位王妃面前提上兩句，再誇她一句有天分，她若不來，便顯得有意掃長輩的興。」
蘇明珠低頭撫平名單的一角。
沈承珣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讓她下場比試。」
蘇明珠抬頭。
「不許動其他心思。」
她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殿下覺得，臣妾會做那種事？」
「藥酒的事情才過去多久？」沈承珣看著她，「本王不想在西山再看見第二個自作聰明的人。」
帳中靜了片刻。
蘇明珠垂下眼：「臣妾明白。」
沈承珣這才移開目光。
「明日的彩頭已經備好了。頭籌是鑲寶短刀，第二名是一對玉鐲，第三名是金絲檀木算盤。」
「算盤？」
蘇明珠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旁人未必會把第三名的東西放在眼裡，蘇錦兒卻一定會。
從前在蘇家時，她便能為二兩銀子的去向，守著帳房翻上半日舊冊。那把算盤用金絲嵌邊，檀木做珠，雖不如短刀與玉鐲貴重，卻恰好能勾住她的眼睛。
「殿下放心。」蘇明珠把名單放回桌上，「她會來的。」
夜裡，一張寫著射彩規矩的帖子送到了靖親王府帳外。
半夏接過帖子時，帳中沒有動靜。
她掀開帘子看了一眼。
蘇錦兒還睡著，半張臉埋在沈昭懷裡，手裡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沈昭睜開眼，朝半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半夏立即放下帘子。
第二日清晨，蘇錦兒醒來時，手裡仍攥著那截衣袖。
她眨了眨眼，順著衣袖往上看。
沈昭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書。見她睜眼，便把書放到一旁。
「醒了？」
蘇錦兒鬆開手，若無其事地翻了個身。
「世子醒了怎麼不叫我？」
「夫人不讓我走。」
「我何時說過？」
沈昭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攥出褶皺的袖口。
蘇錦兒也看見了。
她沉默片刻，伸手替他慢慢撫平。
「這衣料不好，容易皺。」
「嗯。」
沈昭沒有拆穿，只替她撥開貼在臉側的碎發。
「昨夜睡得好嗎？」
「還好。」
「只是還好？」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醒來時看見你，便不大好了。」
「那便委屈夫人再看一會兒。」沈昭替她攏好被角，「我暫時沒打算走。」
外間的半夏聽見動靜，端著熱水進來，順便把昨夜的帖子一同帶了進來。
「小姐，二皇子府昨晚送來的。」
蘇錦兒接過帖子。
前面寫的是射彩規矩。每人十支箭，前五箭射固定靶，後五箭射懸在木架上的彩球。按總分排定名次，午時以前結束。
她從頭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三甲彩頭，金絲檀木算盤一隻。
蘇錦兒停住了。
沈昭在旁邊問：「想去？」
「這算盤值多少銀子？」
「金絲嵌邊，檀木做珠。」 沈昭略作估算：「少說也值百餘兩。」
蘇錦兒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沈昭道：「若喜歡，讓人照著打一隻便是。」
「那要花自己的銀子。」
「花我的。」
蘇錦兒抬頭看他：「世子的錢如今歸誰管？」
沈昭沉默了一下。
「夫人。」
「那不還是我的銀子？」
這筆帳算得沒有半點問題。
沈昭看了一眼帖子：「這隻算盤特意放在第三名，應當就是等夫人過去。」
「那更要去了。」
「連我的喜好都記得這樣清楚。」蘇錦兒將帖子合上，「我若不去，豈不是白費了他們一番好意？」
沈昭聽出她已經拿定主意，沒有再勸。
「我陪你。」
「不用。」蘇錦兒拒絕得很快。
沈昭看向她：「我本就答應陪你。」
「你若站在旁邊，旁人只會覺得我輸了也有人撐腰。」
「本來便有人撐腰。」
蘇錦兒唇角動了一下，到底沒有笑出來。
「我知道。」
她把帖子放到沈昭手裡，「所以世子該去哪裡便去哪裡。北林若不想下場，就站在旁邊看。沒人規定秋獵一定要拿頭籌。」
沈昭垂眼看著那張帖子：「夫人不怕輸？」
「輸了又不會罰銀子。」
沈昭看了她片刻，終於笑了。
「夫人說得對。」
兩人用過早飯，靖親王恰好從外面進來。
他一身騎裝，腰間佩刀，顯然已經準備去北林。看見沈昭還坐在帳中，先皺了皺眉。
「怎麼還沒換衣裳？」
「馬上。」
靖親王掃了一眼他的右肩：「陛下昨晚還問起你的傷，若當著御駕的面再傷一次，本王沒法向你母妃交代。」
「父王放心。」
「本王不放心。」靖親王轉向蘇錦兒，「錦兒，你看著他。」
蘇錦兒正在喝粥，聞言抬起頭：「父王，我要去女眷箭場。」
靖親王看了看她，又看向沈昭。
「那誰看著你？」
沈昭道：「兒子自己。」
靖親王冷笑一聲：「你若能看住自己，肩膀也不會腫。」
沈昭無話可說。
蘇錦兒忍著笑，替他解圍：「父王放心，我已經叮囑過了。他若再碰重弓，回去以後便把書房裡的弓都收走。」
靖親王神色稍緩：「這個法子好。」
沈昭轉頭看她：「夫人昨晚沒說。」
「剛添的。」
靖親王滿意地走了。
帳中安靜下來。
沈昭換好騎裝，臨出門前又檢查了一遍蘇錦兒的護指。確認鬆緊合適，才將那張小弓遞給她。
「今日若覺得手疼，便停下來。」
「知道。」
「懸靶會動，不必追著瞄。等它盪回來再放箭。」
「知道了。」
「箭場人多——」
蘇錦兒抬手擋住他後面的話。
「世子再說下去，北林都要開獵了。」
沈昭只得停下。
蘇錦兒替他理了理護腕，又摸了一下右肩處的衣料。
「你也記得。」
「好。」
兩人一同走出營帳。
前方岔路，一邊通往北林，一邊通往女眷箭場。
沈昭停下腳步。
「午時我去接你。」
「若結束得早，我便自己回來。」
「那也等我。」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好。」
沈昭這才轉身離開。
蘇錦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條路上，才帶著半夏往箭場走。
女眷箭場已經來了不少人。
幾位王妃坐在上首說話，年輕女眷則圍在擺放彩頭的長案前。蘇明珠一身緋衣，正在同安王妃說笑。看見蘇錦兒過來，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很快迎上前。
「妹妹果然來了。」
「姐姐親自送了帖子，我怎麼好不來？」
蘇明珠挽住她的手，態度親熱得像兩人多麼要好一樣。
「我昨日聽說你第一次射箭便獵到兔子，還怕你藏著本事，不肯同我們比呢。」
旁邊幾名女眷果然朝蘇錦兒看了過來。
蘇錦兒笑了笑：「姐姐誤會了。我哪裡有什麼本事，不過是兔子運氣不好。」
「妹妹總是謙虛。」
蘇明珠帶她走到長案前。
鑲寶短刀放在最中間，刀鞘上嵌著幾顆紅寶石。旁邊的玉鐲水頭極好，在日光下透著瑩潤的光。
最末端，擺著一隻金絲檀木算盤。
算盤不大，木色沉潤，四角都包了金。撥動算珠時，聲音清脆利落。
蘇錦兒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蘇明珠注意到了，笑意更深。
「妹妹喜歡？」
「做得不錯。」
「可惜是第三名的彩頭。」蘇明珠輕聲道，「想拿到，也不容易。」
蘇錦兒伸出手，將一顆偏過去的算珠推回原位。
啪的一聲。
算珠落定。
她收回手，對蘇明珠笑了笑。
「姐姐放心，我不貪心。」
說話間，箭場外響起一聲銅鑼。
射彩即將開始。
蘇錦兒接過半夏遞來的弓，目光再次掃過那隻算盤。
她今日不貪第一。
能把那隻算盤帶回去，便算沒白來。
二皇子的帳中卻還亮著燈。
沈承珣從主帳回來時，身上帶了些酒氣。蘇明珠坐在燈下等他，面前放著一盞早已溫涼的醒酒湯。
聽見動靜，她起身迎了兩步。
「殿下回來了。」
沈承珣應了一聲，解下披風遞給下人。接過侍從遞來的熱帕，慢慢擦淨手指。
「還沒睡？」
「等殿下。」
蘇明珠端起醒酒湯，送到他面前。沈承珣接過來，只喝了一口便皺起眉。
「這麼苦？」
「廚房送來的。」
「你沒嘗？」
蘇明珠頓了頓：「妾身又沒喝酒。」
沈承珣看她一眼，到底還是把那盞湯喝完了。
蘇明珠接過空碗，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今日宴上，靖親王世子沒去？」
「沒去。」
「傷勢又重了？」
「誰知道。」沈承珣在榻邊坐下，「聽說陪蘇錦兒在外頭轉了一日，回來便沒再出帳子。」
他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
蘇明珠低頭收拾茶盞：「他們夫妻感情真好。」
「是啊。」 沈承珣抬手揉了揉眉心。
前陣子柳玉容的事鬧得那樣難看，京里人人都等著看靖親王府的笑話。結果笑話沒看成，倒替沈昭掙了個潔身自好的名聲。
至於趙安——
死了便死了。
死人最是守口。
可趙安一死，他在靖親王府埋下的那根刺也沒了。沈昭對他的戒心，只怕比從前更重。
「明日北林有一場圍獵。」沈承珣道，「父皇點了幾位宗室子弟隨行，他也在其中。」
「他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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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去，要看靖親王世子妃那邊有沒有事。」
蘇明珠聽明白了：「殿下想讓蘇錦兒絆住他？」
「談不上絆住。」沈承珣看她一眼，「只是給他們各找點事情做。」
北林的圍獵在營地以北，女眷的箭場卻設在東邊。一東一北，隔得不近。
沈昭若去北林，便顧不上蘇錦兒。若陪著蘇錦兒，難免有人說他有意避開御前圍獵。
無論怎麼選，都能看出些東西。
沈承珣將一張名單推到她面前。上面列著明日參加女眷射彩的人。安王府、慶王府與幾家公侯府的姑娘都在，唯獨沒有蘇錦兒。
蘇明珠從頭看到尾：「殿下想讓妹妹參加？」
「聽說她今日第一次拿弓，便獵到了一隻兔子。」
「不過是運氣好。」
蘇明珠想起下午看到的情形，笑意淡了些。
她下午親眼看見沈昭將蘇錦兒從馬背上抱下來。她站都站不穩，他一路把人護在懷裡。兩人回帳以後，便再沒露面。
蘇錦兒從前在蘇家最會裝乖。如今換了個地方，這一套倒還是好用。
「是不是運氣，明日試試便知道了。」沈承珣道，「你與她是親姐妹，由你去請最合適。」
蘇明珠抬起眼：「殿下想看她射箭？」
「本王想看的是沈昭。」
沈承珣往後靠了靠，手指點在北林名冊上。
「明日北林開獵，他若下場，我便能看清他的肩傷恢復了多少。若是不去，旁人自然也會知道，他這次在北境傷得不輕。」
「北林與女眷箭場離得遠。」蘇明珠道。
「所以才請她去。」
蘇明珠明白了。她低頭看著那張名單，沒有立即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道：「只送一張帖子過去，蘇錦兒未必肯來。」
「為何？」
「她從小便知道示弱低頭。若覺得自己會輸，她大可以說手疼，或者乾脆說不會射箭。旁人還能強逼靖親王世子妃下場不成？」
沈承珣看她一眼：「你有辦法？」
「今日她射中兔子的事，已經有不少人知道了。明日只要先在幾位王妃面前提上兩句，再誇她一句有天分，她若不來，便顯得有意掃長輩的興。」
蘇明珠低頭撫平名單的一角。
沈承珣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讓她下場比試。」
蘇明珠抬頭。
「不許動其他心思。」
她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殿下覺得，臣妾會做那種事？」
「藥酒的事情才過去多久？」沈承珣看著她，「本王不想在西山再看見第二個自作聰明的人。」
帳中靜了片刻。
蘇明珠垂下眼：「臣妾明白。」
沈承珣這才移開目光。
「明日的彩頭已經備好了。頭籌是鑲寶短刀，第二名是一對玉鐲，第三名是金絲檀木算盤。」
「算盤？」
蘇明珠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旁人未必會把第三名的東西放在眼裡，蘇錦兒卻一定會。
從前在蘇家時，她便能為二兩銀子的去向，守著帳房翻上半日舊冊。那把算盤用金絲嵌邊，檀木做珠，雖不如短刀與玉鐲貴重，卻恰好能勾住她的眼睛。
「殿下放心。」蘇明珠把名單放回桌上，「她會來的。」
夜裡，一張寫著射彩規矩的帖子送到了靖親王府帳外。
半夏接過帖子時，帳中沒有動靜。
她掀開帘子看了一眼。
蘇錦兒還睡著，半張臉埋在沈昭懷裡，手裡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沈昭睜開眼，朝半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半夏立即放下帘子。
第二日清晨，蘇錦兒醒來時，手裡仍攥著那截衣袖。
她眨了眨眼，順著衣袖往上看。
沈昭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書。見她睜眼，便把書放到一旁。
「醒了？」
蘇錦兒鬆開手，若無其事地翻了個身。
「世子醒了怎麼不叫我？」
「夫人不讓我走。」
「我何時說過？」
沈昭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攥出褶皺的袖口。
蘇錦兒也看見了。
她沉默片刻，伸手替他慢慢撫平。
「這衣料不好，容易皺。」
「嗯。」
沈昭沒有拆穿，只替她撥開貼在臉側的碎發。
「昨夜睡得好嗎？」
「還好。」
「只是還好？」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醒來時看見你，便不大好了。」
「那便委屈夫人再看一會兒。」沈昭替她攏好被角，「我暫時沒打算走。」
外間的半夏聽見動靜，端著熱水進來，順便把昨夜的帖子一同帶了進來。
「小姐，二皇子府昨晚送來的。」
蘇錦兒接過帖子。
前面寫的是射彩規矩。每人十支箭，前五箭射固定靶，後五箭射懸在木架上的彩球。按總分排定名次，午時以前結束。
她從頭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三甲彩頭，金絲檀木算盤一隻。
蘇錦兒停住了。
沈昭在旁邊問：「想去？」
「這算盤值多少銀子？」
「金絲嵌邊，檀木做珠。」 沈昭略作估算：「少說也值百餘兩。」
蘇錦兒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沈昭道：「若喜歡，讓人照著打一隻便是。」
「那要花自己的銀子。」
「花我的。」
蘇錦兒抬頭看他：「世子的錢如今歸誰管？」
沈昭沉默了一下。
「夫人。」
「那不還是我的銀子？」
這筆帳算得沒有半點問題。
沈昭看了一眼帖子：「這隻算盤特意放在第三名，應當就是等夫人過去。」
「那更要去了。」
「連我的喜好都記得這樣清楚。」蘇錦兒將帖子合上，「我若不去，豈不是白費了他們一番好意？」
沈昭聽出她已經拿定主意，沒有再勸。
「我陪你。」
「不用。」蘇錦兒拒絕得很快。
沈昭看向她：「我本就答應陪你。」
「你若站在旁邊，旁人只會覺得我輸了也有人撐腰。」
「本來便有人撐腰。」
蘇錦兒唇角動了一下，到底沒有笑出來。
「我知道。」
她把帖子放到沈昭手裡，「所以世子該去哪裡便去哪裡。北林若不想下場，就站在旁邊看。沒人規定秋獵一定要拿頭籌。」
沈昭垂眼看著那張帖子：「夫人不怕輸？」
「輸了又不會罰銀子。」
沈昭看了她片刻，終於笑了。
「夫人說得對。」
兩人用過早飯，靖親王恰好從外面進來。
他一身騎裝，腰間佩刀，顯然已經準備去北林。看見沈昭還坐在帳中，先皺了皺眉。
「怎麼還沒換衣裳？」
「馬上。」
靖親王掃了一眼他的右肩：「陛下昨晚還問起你的傷，若當著御駕的面再傷一次，本王沒法向你母妃交代。」
「父王放心。」
「本王不放心。」靖親王轉向蘇錦兒，「錦兒，你看著他。」
蘇錦兒正在喝粥，聞言抬起頭：「父王，我要去女眷箭場。」
靖親王看了看她，又看向沈昭。
「那誰看著你？」
沈昭道：「兒子自己。」
靖親王冷笑一聲：「你若能看住自己，肩膀也不會腫。」
沈昭無話可說。
蘇錦兒忍著笑，替他解圍：「父王放心，我已經叮囑過了。他若再碰重弓，回去以後便把書房裡的弓都收走。」
靖親王神色稍緩：「這個法子好。」
沈昭轉頭看她：「夫人昨晚沒說。」
「剛添的。」
靖親王滿意地走了。
帳中安靜下來。
沈昭換好騎裝，臨出門前又檢查了一遍蘇錦兒的護指。確認鬆緊合適，才將那張小弓遞給她。
「今日若覺得手疼，便停下來。」
「知道。」
「懸靶會動，不必追著瞄。等它盪回來再放箭。」
「知道了。」
「箭場人多——」
蘇錦兒抬手擋住他後面的話。
「世子再說下去，北林都要開獵了。」
沈昭只得停下。
蘇錦兒替他理了理護腕，又摸了一下右肩處的衣料。
「你也記得。」
「好。」
兩人一同走出營帳。
前方岔路，一邊通往北林，一邊通往女眷箭場。
沈昭停下腳步。
「午時我去接你。」
「若結束得早，我便自己回來。」
「那也等我。」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好。」
沈昭這才轉身離開。
蘇錦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條路上，才帶著半夏往箭場走。
女眷箭場已經來了不少人。
幾位王妃坐在上首說話，年輕女眷則圍在擺放彩頭的長案前。蘇明珠一身緋衣，正在同安王妃說笑。看見蘇錦兒過來，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很快迎上前。
「妹妹果然來了。」
「姐姐親自送了帖子，我怎麼好不來？」
蘇明珠挽住她的手，態度親熱得像兩人多麼要好一樣。
「我昨日聽說你第一次射箭便獵到兔子，還怕你藏著本事，不肯同我們比呢。」
旁邊幾名女眷果然朝蘇錦兒看了過來。
蘇錦兒笑了笑：「姐姐誤會了。我哪裡有什麼本事，不過是兔子運氣不好。」
「妹妹總是謙虛。」
蘇明珠帶她走到長案前。
鑲寶短刀放在最中間，刀鞘上嵌著幾顆紅寶石。旁邊的玉鐲水頭極好，在日光下透著瑩潤的光。
最末端，擺著一隻金絲檀木算盤。
算盤不大，木色沉潤，四角都包了金。撥動算珠時，聲音清脆利落。
蘇錦兒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蘇明珠注意到了，笑意更深。
「妹妹喜歡？」
「做得不錯。」
「可惜是第三名的彩頭。」蘇明珠輕聲道，「想拿到，也不容易。」
蘇錦兒伸出手，將一顆偏過去的算珠推回原位。
啪的一聲。
算珠落定。
她收回手，對蘇明珠笑了笑。
「姐姐放心，我不貪心。」
說話間，箭場外響起一聲銅鑼。
射彩即將開始。
蘇錦兒接過半夏遞來的弓，目光再次掃過那隻算盤。
她今日不貪第一。
能把那隻算盤帶回去，便算沒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