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老屋的陀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就知道。」趙劉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某種扭曲的快意,「他媳婦死了,心裡憋著火,總得找個人撒氣。你正好在那兒,不找你找誰?」

  槐花垂著眼,勺子還舉在半空。

  「餵啊!愣著幹啥?」趙劉氏催促。

  槐花把勺子遞過去,趙劉氏喝了一口,慢慢咽下,眼睛卻還盯著槐花。

  「你也別怨他。」她慢悠悠地說,像在閒聊,又像在敲打,「男人嘛,都這樣,心裡不痛快了,就得發出來。你是他嫂子,受著點,應該的。」

  槐花沒說話,又舀起一勺粥。

  「不過話說回來,」趙劉氏話鋒一轉,「永富那孩子,脾氣是大了點,但心不壞。要不是翠蓮那個喪門星克他,他也不至於……」

  她突然停住,像是意識到什麼,臉色沉下來,翠蓮再不好,也死了,還是為了生趙家的孩子死的。這話傳出去,不好聽。

  「行了行了,我自己喝。」趙劉氏忽然煩躁起來,一把奪過槐花手裡的碗和勺子,「你去看看老爺子,別讓他尿床上了。」

  槐花默默地站起身,走進老爺子的屋子。

  老爺子確實尿了,被子濕了一片,散發著刺鼻的氣味。老爺子自己似乎毫無察覺,依舊睜著渾濁的眼睛,望著虛空。

  槐花去打熱水,拿乾淨帕子。她掀開被子,熟練地給老爺子擦洗身體,換上乾淨的墊布。老爺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膚鬆弛,布滿老年斑,擦洗的時候,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等槐花收拾完,把髒的帕子和墊布泡進盆里,趙劉氏的粥也喝完了。她把碗往床沿一擱,「藥好了沒?」

  「快了。」

  「快了是多久?」趙劉氏不滿,「我這胳膊疼得鑽心,就指著這口藥壓一壓,你磨蹭啥?」

  槐花走到灶堂前,摸了摸藥罐,還燙,但差不多了。她墊著抹布把藥罐端下來,倒出一碗濃黑的藥汁。

  藥很苦,氣味沖鼻。趙劉氏接過碗,皺著眉,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就咂咂嘴,罵一句,「什麼庸醫開的破藥,苦死個人……」

  槐花站在床邊,等著接空碗。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趙劉氏喝藥的吸溜聲,以及屋外老爺子偶爾的咳嗽聲。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暗淡的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屋裡,一切都顯得灰撲撲的,了無生氣。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趙劉氏終於喝完了藥,把碗遞給槐花,槐花接過,轉身要去洗,趙劉氏卻又叫住她。

  「等等。」

  槐花停住腳步。

  趙劉氏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最後落在她的肚子上,那目光有些古怪,帶著審視,又像在算計什麼。

  「你那個……這個月來了沒?」她突然問。

  槐花一愣,沒反應過來。

  「月事。」趙劉氏不耐煩地解釋,「這個月來了沒?」

  槐花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低下頭,聲如蚊蚋,「……還沒。」

  秋穗生下來才兩個月,她身上乾乾淨淨的,還沒有開始打雜事,趙劉氏問這個什麼意思?

  「晚了幾天?」

  「……生完了秋穗後一直沒來。」

  趙劉氏眼睛眯了眯,沒再說話,只是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槐花如蒙大赦,快步走出東廂房。在廚房洗碗時,她的一顆心還怦怦直跳,趙劉氏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冰冷的蛇,悄悄鑽進她的腦海。

  她甩甩頭,想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不會的,不可能……她身子還沒有恢復,來不來月事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可趙劉氏那個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拔不出來。

  「槐花!水!我要喝水!」東廂房又傳來喊聲。

  槐花擦了擦手,倒了碗溫水端進去,伺候趙劉氏喝完水,她又得去收拾老爺子的屎尿,去洗泡著的髒帕子和墊布,去準備晚飯……

  一下午,她像個陀螺,在老屋裡轉個不停。趙劉氏似乎打定主意不讓她閒著,一會兒要這樣,一會兒要那樣,胳膊不能動,嘴卻沒閒著,指揮起人來,比以前更刻薄、更刁鑽。

  趙德仁吃完午飯就出去了,說是去村里找人商量翠蓮的後事。趙立根抱著秋穗和那罐麥乳精來過一回,這會兒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

  傍晚時分,趙永富來了。

  他臉色鐵青,眼睛裡布滿血絲,身上的棉襖皺巴巴的,沾著塵土。他徑直走進老屋,看也沒看槐花,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人,又不說找誰。

  趙劉氏靠在枕頭上,看著兒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仍一陣陣後怕,試探著道,「你找你爹?他去村里找人商量翠蓮的後事,說是一切從簡。」

  趙永富臉色不變,只腳步頓了頓,轉身要走,趙劉氏深吸一口氣,還是叫住他,「永富。」

  趙永富停住腳步,沒回頭。

  「……別太難過了。」趙劉氏的聲音,難得軟了幾分,「媳婦沒了,還能再娶。你還年輕,以後……」

  「知道了。」趙永富打斷她,聲音硬邦邦的。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自始至終,他沒看槐花一眼。

  可槐花卻感覺到,他經過時帶起的那陣風,冷得像冰。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風颳過樹梢,嗚嗚作響,像誰在哭。

  廚房裡瀰漫著粥和藥草的氣味,槐花正在邊做晚飯邊熬藥,屋子裡死寂的只剩下灶堂里柴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鐵鍋里米粥咕咚的冒泡聲。

  就在這時,院門忽然被「哐啷」一聲撞開,緊接著是沉重的東西被拖拽過地面的摩擦聲,悶悶的,沙沙的,扎人耳朵。

  趙德仁從屋裡快步走出來,趙劉氏也猛地扭過頭,連老爺子都停止了咳嗽。

  只見趙滿倉拖著兩根粗糲的楊木料子,踉蹌著進了院子。他一身灰土,臉上蹭得黑一道白一道,額發被汗浸透,貼在蒼白的額頭上。那兩根木頭又長又沉,在他身後的泥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跡。

  趙滿倉誰也不看,悶頭把木料拖到院牆根下,咣當一聲撂下,激起一片塵土。他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一團團炸開,他眼睛是紅的,但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熬狠了、燒乾了似的赤紅,裡頭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趙德仁的臉沉下來,「老三,你弄這木頭幹啥?」

  趙滿倉像是才聽見聲音,緩緩轉過頭,看向趙德仁,眼神聚焦得很慢,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給二嫂。」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個寒噤,仿佛被這三個字燙著了。他猛地別開臉,肩膀細微地抖起來,那空洞的眼裡驟然湧上鋪天蓋地的痛苦和……絕望的愧疚。

  他沒再說一個字,轉身就朝自己那間小偏房走,腳步虛浮,背影像個被打垮了的影子。

  院子裡一片死寂。

  趙德仁盯著那兩根刺眼的木頭,臉色鐵青。趙劉氏的眼神在木頭和兒子緊閉的房門之間來回掃,滿臉的震驚與不解一時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槐花拿著勺子,手僵在半空,她看著那粗糙的、帶著樹皮的新木料,又看向趙滿倉消失的方向,心裡猛地一沉——這是要給翠蓮打棺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