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我明天就去
槐花點點頭，抿著嘴沒說話，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
半晌，她抬起頭，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只是那笑沒撐過兩秒，眉頭就皺了起來。
「姨媽說得有道理。趙叔是生產隊長，也是本家，按理說應該好說話。可我想不明白，省報上都登了，別的生產隊都開始試了，趙叔怎麼沒動靜呢？」
「問到了點子上。」黃巧雲看著槐花，等著她往下說。
槐花想了想，「是趙叔還不知道？還是他知道了，想再等等看？怕犯了錯誤，想等旁的生產隊試出了結果再說？」
黃巧雲點點頭，「你倒想得細。」她頓了頓，
「別的生產隊試不試，那是別人的事。你們趙家凹子村能不能做起來，得看有沒有人先邁出這一步。
沒人出頭，趙叔當然觀望。有人去找他，把報紙拍在桌子上，把政策講清楚，他還能攔著不讓你干？」
槐花眼睛一亮。
「對對，我媽分析的對。」陳小蓉的聲音傳來，人跟著走了過來。
黃巧雲眉頭皺了皺，扭頭看向她，「你到底在看書還是在聽我們說話？」
陳小蓉一頓，眼珠子轉了轉，「我出來上廁所，恰巧聽見了。」
說著一扭身，跨過門檻，大步朝外走。
「下雨，你房裡就有便桶，還朝哪兒跑？」黃巧雲提高嗓門說了句。
陳小蓉腳步一頓，「哦，我忘了，不過這會兒倒沒感覺多想上了。算了。」
槐花已經拉過了一把椅子，朝陳小蓉招了招手，「來吧，坐下來一起說說話，等我回去了你再看書。」
「嗯，槐花姐姐說的在理。」陳小蓉認真點點頭，兩步走過來，挨著槐花坐下。
黃巧雲看了陳小蓉一眼，眼皮子掀了掀，目光移到槐花臉上，繼續剛才的話，
「你別想著等趙叔主動來通知你。政策是鬆了，可松下來的口子，得有人伸手去掰開。你去找他，就是那個伸手的人。
他要是說『再等等』，你就問，等到什麼時候？等冬天過了？等糧食吃完了？」
槐花聽著，手指慢慢合攏，攥成了兩個拳頭。
「那趙叔要是說不同意干呢？」陳小蓉插了句。
「他不同意你槐花姐也沒損失什麼，但要是他點了頭，你槐花姐這一家子今年冬天就有飯吃了。這買賣划算不划算？」
槐花抬起頭，眼裡最後的那點猶豫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篤定。
她重重點了一下頭，「划算。我去。」
黃巧雲唇角彎起，伸手輕拍了拍槐花的手背，
「這就對了。你回去就找趙叔說，別拖。政策這東西，說松就松，說緊也可能再緊，趁著這會兒風向對了，趕緊把事兒辦了。」
槐花「嗯」了一聲，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她使勁咽了一下，「我明天就去。」
檐外的雨聲緩了些，從急一陣變成了細一陣，只是一直沒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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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安靜了片刻，槐花坐在那兒，拳頭慢慢鬆開了，掌心一層薄汗。
「對了，在衛生所的時候不是看到了蔡淑珍嗎？」陳小蓉道，一雙眼睛越過槐花看向自己親媽，一臉的八卦。
黃巧雲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不自覺嘆息一聲，說起了楊家的事。
「進出衛生所不也正常，誰沒個三病兩痛的？這不楊建明欠的我二十三塊錢上回蔡淑珍只還了十塊，還有十三塊沒還嗎？
既然碰到了，我就想問一句，不想蔡淑珍當場拉著我說了一通楊家的事。末了別說還錢了，還恨不能開口向我借錢。」
話往回說，四天前的這個時候，蔡淑珍正蹲在院子裡搓著衣裳，對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木盆里的水已經渾了，肥皂沫浮在水面上，她剛搓完小偉的一條褲子，院門被人拍響了。
「蔡淑珍！蔡淑珍在家嗎？」
聽聲音有些熟悉，蔡淑珍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過去開了門。
是衛生所的人小王，之前來過很多次。
蔡淑珍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是老太太又出事了？！
果不其然，小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喘著粗氣道，「蔡淑珍，你婆婆又送來了。」
蔡淑珍扶著門框，沒說話。
「人燒得厲害，身上也爛了。他們兄弟幾個把人往衛生所一擱就走了，說是沒帶錢，回家去拿錢。這一走就沒見人了。」
小王說的快，說完搖了搖頭，一臉的一言難盡。
蔡淑珍垂下眼，腰身不自覺彎了下去，「燒到多少？」
「三十九度往上。再耽擱，人怕是熬不過去了。」
蔡淑珍站在門口沒有動，手還扶著門框，手指摳下去，摳得指節發白。
小王轉身朝外走，蔡淑珍跟在後面，步子不緊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
到了衛生所，推開病房門，蔡淑珍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了靠牆那張床上的婆婆。
楊張氏仰面躺著，臉瘦得只剩一張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嘴唇乾裂得像旱地里的泥殼，上面結著一層黃白色的痂。
身上的被單蓋到胸口，被子底下看不出人形，薄薄的一層，像底下只鋪著一床被單。
蔡淑珍走過去，掀開被子一角，一股子氣味猛地躥上來，先是騷臭味，混著汗臭、尿臊和潰爛皮肉發出的甜腥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熱天裡漚爛了。
老太太大腿根部和腰背處皮膚發黑髮黃，多處褥瘡已經破了皮，滲出黃白色的水，粘在單薄的褲子上。
怕是幹了又濕，濕了又干，才結成了硬邦邦的一塊一塊。
蔡淑珍的手哆嗦了一下，慢慢把被單放了回去。
走到床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轉身走到牆角，端了一隻搪瓷盆，從熱水瓶里倒了半盆熱水。
護士從隔壁房間端來一個托盤，裡頭擱著一卷紗布、一小包藥棉和半瓶碘酒，放在床頭柜上，說了一句「先用著」，轉身忙別的去了。
蔡淑珍從架子上取了一塊乾淨的布巾，端到床邊擱在矮凳上。
她彎下腰，把老太太身上那件已經辨不出顏色的褂子解開，一點一點往下脫。
布粘在皮膚上，她不敢用力，拿熱毛巾捂了一下，慢慢揭下來。
老太太閉著眼，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疼，又像是沒有力氣疼了，只從嗓子眼裡擠出一點氣音。
半晌，她抬起頭，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只是那笑沒撐過兩秒，眉頭就皺了起來。
「姨媽說得有道理。趙叔是生產隊長，也是本家，按理說應該好說話。可我想不明白，省報上都登了，別的生產隊都開始試了，趙叔怎麼沒動靜呢？」
「問到了點子上。」黃巧雲看著槐花，等著她往下說。
槐花想了想，「是趙叔還不知道？還是他知道了，想再等等看？怕犯了錯誤，想等旁的生產隊試出了結果再說？」
黃巧雲點點頭，「你倒想得細。」她頓了頓，
「別的生產隊試不試，那是別人的事。你們趙家凹子村能不能做起來，得看有沒有人先邁出這一步。
沒人出頭，趙叔當然觀望。有人去找他，把報紙拍在桌子上，把政策講清楚，他還能攔著不讓你干？」
槐花眼睛一亮。
「對對，我媽分析的對。」陳小蓉的聲音傳來，人跟著走了過來。
黃巧雲眉頭皺了皺，扭頭看向她，「你到底在看書還是在聽我們說話？」
陳小蓉一頓，眼珠子轉了轉，「我出來上廁所，恰巧聽見了。」
說著一扭身，跨過門檻，大步朝外走。
「下雨，你房裡就有便桶，還朝哪兒跑？」黃巧雲提高嗓門說了句。
陳小蓉腳步一頓，「哦，我忘了，不過這會兒倒沒感覺多想上了。算了。」
槐花已經拉過了一把椅子，朝陳小蓉招了招手，「來吧，坐下來一起說說話，等我回去了你再看書。」
「嗯，槐花姐姐說的在理。」陳小蓉認真點點頭，兩步走過來，挨著槐花坐下。
黃巧雲看了陳小蓉一眼，眼皮子掀了掀，目光移到槐花臉上，繼續剛才的話，
「你別想著等趙叔主動來通知你。政策是鬆了，可松下來的口子，得有人伸手去掰開。你去找他，就是那個伸手的人。
他要是說『再等等』，你就問，等到什麼時候？等冬天過了？等糧食吃完了？」
槐花聽著，手指慢慢合攏，攥成了兩個拳頭。
「那趙叔要是說不同意干呢？」陳小蓉插了句。
「他不同意你槐花姐也沒損失什麼，但要是他點了頭，你槐花姐這一家子今年冬天就有飯吃了。這買賣划算不划算？」
槐花抬起頭，眼裡最後的那點猶豫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篤定。
她重重點了一下頭，「划算。我去。」
黃巧雲唇角彎起，伸手輕拍了拍槐花的手背，
「這就對了。你回去就找趙叔說，別拖。政策這東西，說松就松，說緊也可能再緊，趁著這會兒風向對了，趕緊把事兒辦了。」
槐花「嗯」了一聲，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她使勁咽了一下，「我明天就去。」
檐外的雨聲緩了些，從急一陣變成了細一陣，只是一直沒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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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安靜了片刻，槐花坐在那兒，拳頭慢慢鬆開了，掌心一層薄汗。
「對了，在衛生所的時候不是看到了蔡淑珍嗎？」陳小蓉道，一雙眼睛越過槐花看向自己親媽，一臉的八卦。
黃巧雲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不自覺嘆息一聲，說起了楊家的事。
「進出衛生所不也正常，誰沒個三病兩痛的？這不楊建明欠的我二十三塊錢上回蔡淑珍只還了十塊，還有十三塊沒還嗎？
既然碰到了，我就想問一句，不想蔡淑珍當場拉著我說了一通楊家的事。末了別說還錢了，還恨不能開口向我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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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盆里的水已經渾了，肥皂沫浮在水面上，她剛搓完小偉的一條褲子，院門被人拍響了。
「蔡淑珍！蔡淑珍在家嗎？」
聽聲音有些熟悉，蔡淑珍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過去開了門。
是衛生所的人小王，之前來過很多次。
蔡淑珍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是老太太又出事了？！
果不其然，小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喘著粗氣道，「蔡淑珍，你婆婆又送來了。」
蔡淑珍扶著門框，沒說話。
「人燒得厲害，身上也爛了。他們兄弟幾個把人往衛生所一擱就走了，說是沒帶錢，回家去拿錢。這一走就沒見人了。」
小王說的快，說完搖了搖頭，一臉的一言難盡。
蔡淑珍垂下眼，腰身不自覺彎了下去，「燒到多少？」
「三十九度往上。再耽擱，人怕是熬不過去了。」
蔡淑珍站在門口沒有動，手還扶著門框，手指摳下去，摳得指節發白。
小王轉身朝外走，蔡淑珍跟在後面，步子不緊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
到了衛生所，推開病房門，蔡淑珍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了靠牆那張床上的婆婆。
楊張氏仰面躺著，臉瘦得只剩一張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嘴唇乾裂得像旱地里的泥殼，上面結著一層黃白色的痂。
身上的被單蓋到胸口，被子底下看不出人形，薄薄的一層，像底下只鋪著一床被單。
蔡淑珍走過去，掀開被子一角，一股子氣味猛地躥上來，先是騷臭味，混著汗臭、尿臊和潰爛皮肉發出的甜腥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熱天裡漚爛了。
老太太大腿根部和腰背處皮膚發黑髮黃，多處褥瘡已經破了皮，滲出黃白色的水，粘在單薄的褲子上。
怕是幹了又濕，濕了又干，才結成了硬邦邦的一塊一塊。
蔡淑珍的手哆嗦了一下，慢慢把被單放了回去。
走到床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轉身走到牆角，端了一隻搪瓷盆，從熱水瓶里倒了半盆熱水。
護士從隔壁房間端來一個托盤，裡頭擱著一卷紗布、一小包藥棉和半瓶碘酒，放在床頭柜上，說了一句「先用著」，轉身忙別的去了。
蔡淑珍從架子上取了一塊乾淨的布巾，端到床邊擱在矮凳上。
她彎下腰，把老太太身上那件已經辨不出顏色的褂子解開，一點一點往下脫。
布粘在皮膚上，她不敢用力，拿熱毛巾捂了一下，慢慢揭下來。
老太太閉著眼，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疼，又像是沒有力氣疼了，只從嗓子眼裡擠出一點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