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被抓,下山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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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在村口見過「土匪」「欺負」村小學的校長。

  他們一群人用繩子將校長綁在樹樁上,摘下他的眼鏡,踩的稀碎;把校長的嘴打的出血不說,還輪番用鞭子抽打校長,直到把人打的暈死過去他們才停手,太嚇人了。

  這會兒聽母親說是「土匪」來了,嚇得槐花顛顛地跟著跑,腳步虛浮又沉重。

  「不好,火還沒滅。」沒跑兩步,王素芬忽地腳步一頓,將麵粉袋子塞回槐花手裡,轉頭朝回跑。

  「你趕緊先跑,躲到後山去,千萬別被他們發現了。」王素芬邊跑邊回頭朝槐花喊了一嗓子。

  槐花慌亂地點點頭,氣喘吁吁地跑到後門,穿過道觀的後院牆,來到後山,躲在了山上的一顆石頭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看向不遠處的道觀。

  王素芬剛用腳踩熄了火堆,迎面就撞上了「土匪」高高舉起的火把。

  「什麼人?半夜三更在這兒點火?」

  一群人將王素芬團團圍住,領頭的人大喝道。

  王素芬垂著視線,一聲不吭。

  不能說出自己是哪個村的人,否則,等「土匪」把她抓回去,她的行蹤在付建國面前就暴露了。

  無論這群「土匪」如何威脅逼問,王素芬始終一言不發。

  領頭的人大手一揮,「把人捆起來,明天遊行。」

  其餘人一擁而上,將王素芬五花大綁起來,推搡著下了山。

  伴隨著口號聲的漸行漸遠,槐花探出身子,呆呆地看著母親影影綽綽的瘦小背影。

  直到轉過一個彎,火把消失不見。

  槐花不知所措地坐在石頭旁,睜著一雙惶恐的大眼睛,心裡一團亂麻,完了,完了,娘被抓走了,還不知道會被折磨成什麼樣,而自己就真成了沒有任何人在乎的可憐蟲了。

  槐花就這麼惶恐不安地盯著道觀大門前的山路,直到天亮。

  不敢回道觀取鏟子和破籮筐,槐花撿來一塊帶點尖兒的小石頭,扒拉開野草,一點點撬開結冰的泥土,向下挖野菜根。

  這樣挖的慢不說,彎腰久了,肚子裡的孩子就開始踢她,伴隨著胃裡翻滾的陣陣飢餓,令她頭暈眼花,虛弱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槐花只得跪在地上挖,即便這樣,有的野菜根太深,石頭越往下鏟越費勁,槐花便用手摳,手指上的凍瘡很快磨出了血,鑽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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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下來,只挖到了一小把野菜根。

  肚子已經餓的陣陣絞痛,槐花不得不回了道觀,取瓦罐打水,生起火堆開始煮野菜根麵粉糊糊。

  胃裡有了食物,人也漸漸恢復了精神。

  舔舐乾淨瓦罐里的最後一點麵糊糊,槐花不敢怠慢,趕緊離開道觀躲到了後山。

  夜色籠罩,山風凜冽。

  槐花蜷縮著靠在冰冷的石頭上,凍的牙齒打顫。

  後半夜,凍的實在受不了了,槐花哆嗦著回了道觀。

  不敢再點火堆,縮在木板雜草堆上,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感冒了,身子笨重又軟綿綿的,怎麼爬也爬不起來。

  眼淚鼻涕不停地流,身上一陣熱一陣冷,腦袋更是似千斤重般抬不起來。

  更難忍受的仍是飢餓,胃裡火燒火燎的,一直咕咕叫。

  ……

  「娘……」

  槐花在心中默念,想著若自己死了,傷心的就只有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天黑夜在她沉重的眼皮前交替,忽明忽暗,恍恍惚惚。

  終於,她能爬起來了。

  求生的本能讓她連滾帶爬地下山,灌了一肚子冰涼的溪水,人才又活了過來。

  1975年的春節悄然來臨,槐花不識字,自然也不知道日曆這東西,她是聽到山下隱隱約約傳來了鞭炮聲才確定是過新年了。

  從小到大,只有在過新年的時候,村里和鎮上才有人放炮。

  山上的野菜越來越難挖,槐花常常尋遍了整個山坡才能挖到一小撮。

  一想到除夕夜能吃一大碗米飯,還能吃到豬油炒鹹菜、油渣燉蘿蔔……口水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大年初一去拜年,運氣好的時候,村長家媳婦會塞給她一小把炒花生和一顆玻璃紙包裝的水果糖。

  花生又脆又香,槐花能一口氣吃完,但她最喜歡的還是水果糖,吃完了糖,還要將緊貼著糖的那一面玻璃包裝紙舔了又舔,直到一點兒味也沒有了才罷休。為數不多的幾次跟隨母親去鎮上,一進供銷社,槐花就直勾勾地盯著玻璃櫃檯里的各種水果糖,根本挪不開視線。

  槐花吃過桔子味,也吃過西瓜味的水果糖。

  記得有一年過年,村長家媳婦不小心多給了她一顆糖,高興的她將兩顆糖緊緊攥在手心,一口氣跑回家。

  剛將兩顆糖藏進自己的稻草麻袋枕頭底下,就被推門而入的金鳳撞了著正著,二話不說一把搶走了那兩顆糖,一顆進了金鳳的嘴,另一顆被緊隨其後的金旺搶走了。

  許是水果糖的味道太過香甜,槐花咽了咽口水,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山腳下走去。

  當她出現在一戶人家的門前時,那戶人家的老婦人像是見鬼了般地後退兩步,嘴裡發出刺耳的尖叫。

  槐花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外,聞著屋內飄過來的飯菜香,想走卻挪不動腳步。

  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快步出來,一臉狐疑地打量著槐花。

  槐花驀地想起母親交待她的話——下山討飯,如今她站在陌生人的家門口,可不就是討飯。

  「行行好,給口吃的。」槐花嘴唇翕動,話到嘴邊,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嚕聲,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羞囧的她滿臉通紅。

  「這叫花子是個啞巴。」年輕的男人說。

  年長的男人嘆息一聲,對屋內道,「老婆子,盛碗米飯來。」

  剛才的老婦人應了聲,端出來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

  槐花喜出望外地雙手去接那摔的掉了半邊瓷的搪瓷缽,朝屋內的三人連連鞠躬。


  槐花立即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看向老婦人。

  老婦人上下掃槐花一眼,皺眉拉過她的一隻手,從搪瓷缽里舀了勺米飯直接放進槐花的手心。

  槐花趕忙雙手接住,老婦人見狀,猶豫著又舀了兩勺,放下勺子,雙手抱著搪瓷缽子,扭身進了家門。

  年長的男人擺擺手,不耐煩道,「別再來了。」

  槐花點頭如搗蒜,一邊埋在手心大口吃飯一邊朝村後山走。

  太久沒有吃乾的東西,不等吃完米飯,槐花開始打嗝,卡在喉嚨里的米飯怎麼也咽不下去,急的她趕緊朝遠處的一條河邊疾走。

  一不小心,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

  槐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不是因為肚子痛,是手裡的米飯全甩了出去,潑灑在了地上。

  慌忙爬起來,顧不上肚子裡傳來的陣陣疼痛,雙手在枯草和碎石堆上胡亂抓著,將撿起的米飯重新塞進嘴裡。

  直到牙齒被石子咯的出血,槐花才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從碎石堆里將米飯一粒粒地撿起來,吃了下去。

  來到河邊洗手,槐花從倒映的水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樣——

  黑乎乎的一張臉,瘦的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頂著一頭髒兮兮又凌亂不堪的長髮;身上的破舊棉襖和破棉褲沾滿了泥巴和草屑,以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留下的印子,深一塊淺一塊的,布滿了前襟、袖口和褲腿。

  仔細聞了聞,身上還散發出一股子混合著汗臭的腐臭味。

  這副樣子,可不就是叫花子。

  娘說過:「捱到明年三月,把孩子生了就好了。實在不行,咱娘倆下山討飯,也比在這山上等死強。」

  討飯,三月生孩子,還有……打聽娘的下落。

  槐花在心裡琢磨明白後,回到道觀,抱著瓦罐和破棉褲,徑直下了山。

  路過山下的小溪時,找了處水深的地方,蹲下身仔細洗了把臉。

  溪水冰涼刺骨,洗的整張臉通紅,臉頰上紅腫的凍瘡又痛又癢。

  繞過剛才給了她米飯的人家,槐花來到村子的另一頭。

  剛拐彎來到一戶人家院門外,忽地衝出一條大黑狗,狂吠著直直朝她衝來。

  槐花嚇得連連後退,差點兒一屁股坐在地上。

  「瞎叫喚啥?」一中年男人出了院子,對著狗吼了一嗓子,抬眼看了一眼槐花。

  這一眼,男人的視線再也沒有移開過。

  槐花看看仍死死盯著她的狗,又看看男人直勾勾的眼神,後退兩步,轉身就跑。

  「站住!」男人大喝一聲,猛地撲向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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