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當面對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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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隊部的會議室里,氣氛比任何一次都緊張。

  長桌的一邊,坐著李保國、王光輝、張援朝。

  李保國坐在中間,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平平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王光輝坐在他左手邊,手裡捏著筆,筆尖點在紙上。張援朝坐在右手邊,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掃來掃去,像鷹一樣。

  陳貴和靠著窗台,正在看材料。趙叔趙德遠坐在角落裡,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他是被叫來的,不是他想來的。可工作隊開了口,他不能不來。

  徐文華坐在桌邊,筆記本攤開,鋼筆握在手裡。鄭和美坐在他對面,面前也擱著本子。兩個人誰也不看誰,但手裡的筆都捏得緊緊的。

  另一邊,趙永富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情。趙劉氏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衣角,薄嘴抿得緊緊的,一雙三角眼一會兒看李保國,一會兒看接生婆,一會兒看槐花,眼珠子轉個不停。

  頭一回和這麼大的領導坐在一起,她不緊張那是假的。只是她不明白,明明是永富的事,為何把她這個老婆子叫來。

  難不成讓她趙劉氏替高翠蓮那死鬼做證?亦或是為自己的兒子說話?想想都不可能。可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為何工作隊的人把她也叫來了。

  槐花抱著秋穗,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秋穗趴在親娘的懷裡,一雙小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得很。粉嫩的小臉貼著槐花的胸口,熱乎乎的。

  黃巧雲坐在她旁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一直盯著趙永富。

  接生婆趙嬸坐在門口,兩隻手絞在一起,嘴唇不停地無聲蠕動著。老大夫坐在她旁邊,臉色平靜,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

  「人都到齊了。」李保國掃了一眼屋裡的人,「今天叫大家來,是把高翠蓮的事再理一遍。每個人都得說實話。誰先來?」

  黃巧雲第一個站起來。

  「我先說。」她開口道,眉頭不自覺蹙起,

  「翠蓮是我侄女,住在我家。她父母沒了,投奔我,我把她當親閨女待。前年冬天趙永富到鎮上來,不知怎麼就看上了翠蓮,三番五次來糾纏。翠蓮不答應,她有青梅竹馬的戀人,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得很。

  翠蓮跟我說,『姨媽,我不喜歡那個人,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吃了。』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追翠蓮的人多,她長得好看,又是讀過書的人,有人喜歡不稀奇。可我不知道,趙永富沒死心。他偷偷盯上了翠蓮,趁她一個人的時候……」

  黃巧雲的聲音發抖了,但她咬著牙說了下去。

  「他強暴了翠蓮。翠蓮沒跟我明說,她一個人扛著。想找那個人算帳,可翠蓮連他全名叫什麼都記不全,連他是哪個村的都不知道,上哪兒找去?過了兩個月,翠蓮發現自己懷了孕,實在瞞不住了,才哭著跟我說了。

  我急著要帶翠蓮去縣城醫院打掉孩子。可還沒去,趙永富又來了。這回他更狠,趁我不在家,翻牆進了我家,把我藏著的金銀首飾和抽屜里的現錢全偷走了。」

  趙永富的手開始發抖。他張著嘴,用力地呼吸。

  趙劉氏瞪著一雙三角眼,張了張嘴,看看黃巧雲,又看看二兒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愣是沒憋出一句話來。

  「那些首飾和現金,是我,我這個家積攢多年的積蓄,是我一輩子的念想。」黃巧雲指著趙永富,「你偷走了,還把我的翠蓮也偷走了。你指著她的肚子說,『這孩子是我的種,你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

  翠蓮一個姑娘家,懷了孕,打孩子還得開介紹信,哪兒由得了她?你把她強行擄回了趙家凹子村,關在老屋裡,不讓她出門,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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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胡說!」趙劉氏再也忍不了,嗓音尖利,「你有啥證據?你說偷就偷了?你說強暴就強暴了?誰看見了?」

  「我沒看見,翠蓮看見了。」黃巧雲盯著趙劉氏,「翠蓮是證人。可她死了。被你們害死了!」

  「你……」趙劉氏一噎,一時不明白咋死人也能是證人?

  但趙劉氏就是趙劉氏,她掃了一眼滿屋子等著看他們母子笑話的人,又看了趙永富那頹喪樣一眼,整個人如護崽的母雞一樣,擺開了戰鬥的架勢,

  「死人都能當證人了?還真是奇了怪了。你侄女死了,你說啥就是啥?我還說翠蓮是自願跟永富走的呢,你有證據證明不是?」

  黃巧雲一怔,雙眼一瞪,「翠蓮要是自願的,她為啥要跑?為啥要哭?又為啥要打掉肚子裡的孩子?」

  「那誰知道?」趙劉氏撇撇嘴,三角眼裡滿是嘲諷,「你們成分不好的人,說的話誰能信?你是富農,你侄女是地主家的千金,你們說的話,能當真?」

  「你!」黃巧雲氣得渾身發抖。

  「夠了。」李保國敲了敲桌子,聲音不高,但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他看了趙劉氏一眼,那目光平平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可趙劉氏不知怎的,後面的話全卡在喉嚨里,出不來了。

  「趙嬸,你來說。」

  李保國看向接生婆趙嬸。

  趙嬸身子一抖,抬起頭,嘴唇無聲地蠕動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高翠蓮那女伢生孩子那天……我去了。高女伢不願意趙劉氏在產房裡,起初我不明白,哪個媳婦生伢,不是當婆婆的忙前忙後張羅。

  後面趙劉氏說,『我說過什麼?時日還長,說不定哪天你就落在我手裡了,這不,這一天不就來了?!』趙劉氏掐媳婦的脖子,扯她的頭髮……」

  不等接生婆說完,趙劉氏的一張長臉刷地一下全白了,她強撐著搶白道,「你……你胡說!我沒有!」

  「我親眼看見的。」接生婆的聲音大了些,「你還說,『都這樣了還反抗?當真是天生性子烈?』,我說,『她嬸子,媳婦正遭罪呢!』」接生婆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我接生了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婆婆……」

  趙永富瞪著趙劉氏,呼吸越來越急促,接著猛地咳嗽了兩聲。

  黃巧雲不可置信地搖頭,不停地搖頭,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朝下滾落。

  趙劉氏急了,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發顫,「你……你胡說!我啥時候掐她了?你離得那麼遠,能看清啥?」

  「我看清了。」接生婆看著她,「我說的也是實話。工作隊在這裡,我不敢撒謊。」

  老大夫把沒點的煙擱在桌上,開口了。

  「那姓高的女伢生了三天三夜,生不下來。趙家人來找我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要是早一天送到鎮上的衛生所,興許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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