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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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快步朝前跑,邊跑邊鬆開繩子,只牢牢抓住繩子的末端,待看到一棵碗口粗的樹時,她繞著樹快速地轉圈,將繩子一圈又一圈地纏在樹上,在大黑牛即將頂到她的小身板前一秒鬆開繩子的末端,快速跑向遠處。

  站在距離大黑牛幾十米遠的距離,看著它徒勞地用牛角頂著樹,四隻蹄子彈起的泥水雜草橫飛,碗口粗的樹來回劇烈地搖晃,樹枝亂顫,樹葉嘩嘩作響,甩起的雨水四下砸開,形成一團模糊的蘑菇雨幕。

  眼瞅著那碗口粗的樹一點點朝一旁歪斜,槐花的一顆心再次提了起來,挪動腳步一點點靠近,悄悄來到了牛的屁股後面,趁它短暫喘息的間隙,快速將已經掉落的繩子末端撿起來,繞在樹上打了個結。

  「哞……」牛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頭一歪朝槐花衝來,槐花腰身一扭,輕盈的身子快人一步彈開,迅速逃離了牛的攻擊範圍。

  只要繩子打了結,即便牛把樹推倒它也逃不掉,不但她安全了,牛也安全,不然,若牛跑了,或傷害了其它村民,槐花怕不是要被趙劉氏打死也抵消不了她的罪過。

  槐花提著籃子,一邊注意著牛,一邊打豬草,待她打完滿滿一籃子豬草,大黑牛的牛勁明顯小了,圍著已經斜躺在泥水中的樹,鼻孔像兩個小黑洞,呼哧帶喘地甩著一對牛角,發出無奈的「哞哞」聲。

  槐花靜靜地等著,直到大黑牛精疲力盡地趴在泥地里,一雙牛眼無助地看向她,她才慢慢靠近,抬手摸了摸它的鼻子,「行了,以後要聽話,不然遭罪的還是你自己。」

  大黑牛似乎聽懂了,微張了張鼻孔,發出一串串長長的汽音。

  槐花解下了牛繩,一手牽著牛,一手提著滿滿一籃子豬草,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家走。

  「轟隆隆……」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開,嚇了槐花一跳,她趕緊看了一眼大黑牛,還好,老老實實地跟在她身後,抬起頭,一雙牛眼茫然地看向遠處。

  槐花順著牛的方向看去,只見上午還是一片青黃交織的大片稻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面。渾濁的凹子河溝水暴漲,不但吞沒了稻田、田梗,也吞沒了她腳下的羊腸小道。

  完了,已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槐花慌了,憑著記憶試探著朝前走,不想越走水越深,很快淹沒了她的小腿,到達了膝蓋的位置,渾濁湍急的水流打個旋兒,快速沖刷著她的雙腿,一抬腳,身體就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眼瞅著就要一頭栽進水裡。

  「哞……」大黑牛發出不滿的低吟,鼻子拽著繩子不願意繼續走。

  槐花心裡咯噔一下,水牛是最不怕水的,現在卻不願意走。槐花不敢怠慢,小心地一點點退了回去,轉身一步步朝位置高的山坡走去。

  這回牛倒是乖乖的跟著走了。

  來到山坡的最高處朝村莊的方向張望,密密匝匝的雨幕之下,天地連成了一片灰鉛色的帘布,根本看不清村莊的房屋。

  槐花心情忐忑地等待著,眼瞅著山坡山下的水一點點地蔓延開來,很快將她剛才走過的無名小路淹沒。

  天毫無徵兆地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唯有大黑牛那雙牛眼閃著幽幽的亮光,時不時看槐花一眼,發出一聲聲嗚咽的哞哞聲。

  「村子不會被淹了吧?」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槐花自身的恐懼都減輕了許多,有的只是對老屋的擔憂,對自己娘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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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家崗村身處一片山崗間,位置不低,按理說不會被淹到,只是不知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萬一娘尿了,拉了,洗的床單又沒幹,娘豈不是又要遭罪了,唉……

  整整熬了一夜,雨也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了,雨才下小了些,依稀能看見遠處村莊的輪廓。

  不對,能看到的只是大片房屋的屋檐,其餘皆是白茫茫一片。

  村子果然淹了。

  等到槐花回到村子時,已是中午時分,包括趙家一家人在內的全村人皆聚在村西頭那棵老槐樹下的三間土坯房前。

  不大的空地上,堆滿了雜亂的桌椅板凳,各種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犁耙、鐵鍬等農具,以及一群四處逃竄的牲口們。

  之前還覺得這屋子孤零零地站在高處,如今倒是顯示出它的好處來了。

  「槐花?」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趙立根心有餘悸地沖了過來,一瘸一拐的身影很是顯眼,「槐花你沒事吧?嚇死我了!」

  槐花搖了搖頭,看了一眼趙立根,又看趙家其餘人都在,懸著的一顆心也終於放下。

  「死哪兒去了?你被大水沖走了倒是其次,生產隊的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賠的起嗎?」趙劉氏氣勢洶洶道,當著趙德仁和全村男女老少的面,她忍了又忍,才忍住沒一巴掌打在槐花臉上。

  「娘說的是,下回不會了,娘……」槐花趕緊認錯,聲聲娘叫的真切,生怕漏叫了。

  趙劉氏湊近,一把搶過槐花手中的牽牛繩,順帶狠狠掐了她的胳膊一把,壓低聲音,

  「蠢不蠢?下這麼大的雨也出門?你知不知道漲水的時候,就因為少了你一個勞力,半缸米和面全泡水了!老爺子還差點兒被水沖走!我看你以後也不用吃了,把損失的米和面一點點摳回來,不然誰的口糧會讓給你吃?

  槐花心下一沉,摸索著被掐疼的胳膊,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知道叫娘。

  「哎喲,你看看這兒媳婦委屈的,都死裡逃生了,還要一個勁地喊娘,你還真是教媳有方啊!」李嬸撇撇嘴,朝趙劉氏揶揄道。

  圍觀的婦人們竊竊私語,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趙劉氏抬著下巴掃視了一圈眾人,沒好氣地瞥了李嬸一眼,「有閒功夫管別人家媳婦委不委屈,不如看看你家搶出來了多少糧食,夠不夠捱到秋收。」

  「咱家人少,男女老少加一起攏共就4口人,能吃多少?實在不行讓我在鎮上的姑爺接濟幾日,總能捱到秋收。」李嬸鼻子裡哼了聲,無所謂道。

  趙劉氏聳聳肩,突然笑了,「我可是聽說了,鎮上連供銷社都淹了,你怎麼就能保證你姑爺家沒被淹?」

  李嬸臉色一沉,「你聽誰說的?這去鎮上的路還淹著呢!有誰去過鎮上?」

  「我說的。」趙劉氏篤定道,就這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雨,你也知道水深的時候,村裡的屋子淹的只剩下屋檐和瓦片了,就鎮上那三面環山的窪地,指定最早被淹。」

  李嬸的臉色越發陰沉,氣呼呼地瞪了趙劉氏一眼,扭身走開了。

  圍觀的婦人們也識趣地各自散開。

  雨淅淅瀝瀝,持續到第三天的下午才停,本以為雨停了就萬事大吉。

  不想當夕陽西斜,照射著大片大片的稻田時,人們震驚地發現,幾乎所有的稻穀都直挺挺地倒在田裡,平整的像是被石磙碾壓過一樣。

  生產隊長、大隊長(村長)、婦女隊長、會計……村民等紛紛湧向田間,查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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