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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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楊建明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進趙家凹子村時,已是五更天了。

  村子裡黑黢黢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在這黎明前的黑暗裡越發顯得破敗、灰撲撲的。一如此時的他。

  褲腿卷到小腿肚,全是泥點子,皮鞋成了泥疙瘩,袖口也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白生生的棉花。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把臉上的汗和泥擦掉,又扯了扯衣襟,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可再怎麼扯,也是個半夜趕路的狼狽相。

  他想起以前來趙家凹子村,哪次不是騎著他那輛醒目的二八大槓?!「叮鈴鈴……」地一陣鈴聲響起,前面擋道的人先是嚇得一縮脖子,待扭頭看到了他的人和車時,趕緊挪到一邊讓開路。

  老遠聽到鈴聲的人朝他這邊看,投射過來的艷羨和好奇目光久久不散。

  現在倒好,鞋裡能踩出水來,褲腿上全是泥,活像個要飯的。

  他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腰身,站在槐花家門口。

  左右看看,窗戶自然是黑乎乎的。包括那兩間石頭小屋。

  一心只顧著趕路,想早點見到付槐花,講道理也好,威逼利誘也好,甚至警告恐嚇……

  目的是讓她把嘴巴閉的緊緊的。

  這會兒卻連敲門都猶豫了。

  他只能單獨見槐花,那麼就得避開他家裡的人,特別是她男人。那瘸子可是趙永富的大哥,讓他知道自己找槐花,指定心生疑惑。

  進而跑去趙永富那兒告狀。

  以趙永富的尿性,若是讓他知道自己販賣古董一事,他指定第一個落井下石,跑去工作隊那兒告狀。

  不行,得再等等。

  等時機,若槐花第一個起床,他就賭對了。

  再不濟,他就守在屋子側邊,靠近後山的茅廁處,等槐花來上茅廁,他就有機會了。

  一陣寒風颳過,老槐樹的枯枝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骨頭在響。

  楊建明打了個哆嗦,縮著脖子躲到了屋子後面的一片竹林中。

  蜷縮著身體,靠在一棵手臂粗的老竹子上,眼睛盯向通往茅廁的那條必經小道。

  只要槐花來上茅廁,他便能看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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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昨兒個去了一趟鎮上,見了姨媽,說清楚了那140塊錢的事。槐花本來心裡鬆快不少,不成想又遇到了金鳳,知曉了娘家人越發艱難的處境,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她對嫂子的擔心不比金鳳少。

  在娘家,除了娘和大哥,嫂子是難得對她沒有偏見的人。前年,娘下葬的那個風雪天,也是金鳳打殘張賴子的那天,若不是嫂子及時通風報信,她怕不是當時就落入了張世昌手中。

  以張世昌對她的怨恨和狠毒,不脫一層皮,不會放她走。說不定又得驚動趙家人,甚至趙永富親自跑一趟,才能把她「贖」回去。

  無端生出風波,還不知趙劉氏和趙德仁知曉情況後會怎樣對付她。

  一頓家法自是少不了,挨打挨罵再加上日常的磋磨,別想有一天安生日子過。

  大哥應該借到糧食了,張世昌再不濟,不可能真看著付家人餓死,更何況是即將臨產的孕婦。

  就這麼想了一路,進入趙家凹子村後,槐花一時忘了繞道走。等她看到不遠處斜靠在老屋院門口的趙永富時,腳步一頓,左右看看,趕緊拐進了一旁的弄堂。

  趙劉氏白天罵,趙立根晚上罵,母子兩人接棒,不絕於耳的謾罵,加上他們在村子裡找的「幫手」。無論她付槐花是去池塘邊洗衣裳、出工還是在家,辱罵、奚落、排擠那是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除非她睡著了,不然沒有消停的時候。

  相比之下,除了姨媽黃巧雲那天來大隊部遞狀子,趙永富帶著一家人去大隊部門口堵她們,之後倒是沒有像趙劉氏那樣堵著家門罵她。

  但這並不表明他趙永富啥也沒做。他整天不出工,無所事事,像一縷遊魂一樣四處遊蕩。

  家裡家外那些無處不在的辱罵、奚落與排擠,指定樣樣有他的功勞,再加趙劉氏的直接參與,以及趙德仁的默許。趙家人這樣聯手對付她,也不是頭一回。

  還是不要直接與趙永富碰面的好。

  槐花繞到後山,穿過一片竹林,從屋側繞到了自己家前門。

  剛準備去掏衣兜里的鑰匙,一抬眼,趙永富就坐在她家堂屋的門檻上,陰沉著一張臉,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那雙如鷹隼般的三角眼迸射出令槐花熟悉的陰毒目光,槐花掏鑰匙的動作一頓。定了定神,忽略趙永富眼裡的內容,只直直與他對視,臉上一片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打不了人,又能把她咋樣?罵人嗎?那就罵吧,就像姨媽說的,這是對她的語言攻勢,她就當是放屁,別往心裡去。該幹啥幹啥。

  對視半晌,趙永富目光不變,除了呼吸急促了幾分,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門檻上。沒有走的意思,也沒開口說話。

  已是下午的光景,來回走了40里山路,母女兩人只吃了三個薺菜糰子。別說秋穗,自己也早就餓了。

  槐花沒功夫跟他耗,徑直走向廚房。

  本來她是打算先進西廂房,伺候完老爺子上茅廁,再來做飯的。

  她不在家,趙立根是不會管老爺子的,沒有吃喝,老爺子把屎拉在褲襠的可能性不大,頂多尿褲子。

  這會兒先做飯,伺候孩子吃了飯,再來伺候老爺子。

  「站住!」身後,趙永富低沉的聲音響起。

  槐花腳步一頓,扭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沒伸手去拿放在堂屋廊下的一根竹棍,放下心來。回過頭,打開了廚房門,跨了進去。

  「付槐花!」趙永富向前兩步,聲音驀地拔高。

  槐花仍沒有理他。

  徑直舀了一瓢水,倒進大鐵鍋里,拿起一旁的絲瓜簍子,開始洗鍋。

  洗乾淨鍋底的鐵鏽,又從水缸里舀了兩瓢水倒進鍋里,蓋上鍋蓋。抬了抬秋穗的小屁股,彎腰坐在灶堂前的小矮凳上。

  抓了一把松針塞進黑乎乎的灶堂,又在松針上架了幾根細柴,摸出灶堂側邊龕洞裡的火柴盒,「嚓」地一聲劃亮了火柴,塞進松針堆。


  「付槐花!」趙永富的聲音再次響起,近在咫尺。

  槐花抬頭,看向已經杵在她跟前的人。

  「我……我把這錢給你,你不要去工作隊作證,咋樣?」趙永富道,過於壓抑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微顫。倒把槐花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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