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為活路,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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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蜿蜒,寒風像刀子一樣朝脖子領口和袖口的縫隙里鑽。槐花走得急,心裡那團亂麻被風吹得越絞越緊。

  她去找黃巧雲,早就不單是為了那份承諾。更像是一個快淹死的人,拼命想抓住眼前漂過的任何一根稻草。報紙、逼債、狀子……所有事情擰成了一股繩,勒得她喘不過氣,逼得她必須動彈,必須去碰碰那也許根本不存在的運氣。

  起初黃巧雲求她作證告趙永富,槐花是惶恐、害怕、後悔又糾結的,覺得自己被卷進了逃不掉的禍事裡。

  可後來,趙永富的報復、趙家的家法與棍子、張家的狀子,一樁樁一件件事讓她明白了,她在趙家,縱然是挨打受罵、吃人飯做牛活的牲口。去張家,就是簽了賣身契去填坑的物件。橫豎都沒給她留一條能挺直腰板走的路。

  既然橫豎都由不得自己,那黃巧雲這事,於情於理,她都得做。這既是為枉死的翠蓮喊一聲冤,也像是在黑暗裡找到的第一盞燈。而這盞燈,讓她心裡揣進了一個比當初更狠、也更實際的念頭。

  所以,她得先看看,黃巧雲的告狀信,到底能把趙永富告成啥樣。

  是讓他吃牢飯?還是挨槍子?亦或是罰點錢、挨頓批,扭頭照樣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只有親眼見了這個「結果」,她才能掂量清楚:「拐賣」這兩個字,在工作隊那兒,究竟有多少斤兩。

  掂清了這斤兩,回頭再看張家那狀子,才知道是咬牙按下去,能給自己劈出一條生路;還是按下去,只不過是把脖子往另一副更精緻的枷鎖里送。

  所以,翠蓮的事,她槐花必須得做證人。這不僅是為了還黃巧雲的情,更是給她自己、給秋穗、春生,探一條活路的底。

  寒風颳在臉上,生疼。槐花卻把懷裡的那張狀子和報紙按得更緊,步子邁得越發急了。

  來到鎮南頭那家鐵匠鋪,槐花徑直走了進去。外間沒人,裡面傳來熱鬧的說話聲,掀開帘子,看到姨媽正在吃早飯。

  除了黃巧雲,還有她的鐵匠丈夫陳建軍、兒子陳衛東,女兒陳小蓉。一家四口人,就著面前的一張小桌子,正在吃著熱氣騰騰的豆漿油條。

  槐花也是第一次見到黃巧雲的一雙兒女,雖是第一回見,她的目光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陳小蓉身上。再也挪不開了。

  頭一回見到黃巧雲,槐花還覺得翠蓮和姨媽長的像,一模一樣的丹鳳眼,臉型和嘴唇也有六七分相似。

  不想這個表妹才是翠蓮的翻版——同樣靈動俏皮的丹鳳眼,挺翹的小鼻子,圓潤的唇瓣,就連臉型也是一模一樣,皮膚更是白白嫩嫩的,乍一看,還以為就是翠蓮。

  再細看,說話時的表情動作和翠蓮有七、八分像,陳小蓉畢竟只有15歲,難免小孩子氣。翠蓮則是那種看一眼就挪不開視線的明艷張揚。陳小蓉的身子也單薄些,曲線不是特別明顯。

  看著,看著,槐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濕了。模糊的視線里,陳小蓉那張臉,那眉眼,活脫脫就是翠蓮從記憶里走了出來,站在她面前。她仿佛看見了如果翠蓮還活著,該有的模樣。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眼淚一顆顆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槐花?!」黃巧雲乍然看到槐花,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喊了一聲,人也站了起來。

  陳小蓉的目光同時看過來,與槐花的眼淚碰上,不由得一怔,還以為出了什麼事,跟著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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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建軍已經吃完了,跟著走了過來。他只朝槐花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徑直走向櫃檯後面的鐵砧子前,拉動爐邊架著的風箱,開始了一天的打鐵工作。

  陳衛東後知後覺地跟過來,站在陳小蓉身後,純屬看熱鬧。

  「她……」槐花指了指陳小蓉,想說她和翠蓮長的真像,張了張嘴,話未說出口 ,眼淚反倒流得更凶了。

  「你跟我來。」黃巧雲自是知曉槐花想說什麼,一把拉住槐花的手,將她朝裡間帶。

  扭頭看向一臉懵的女兒,吩咐道,「吃完了就拿塊抹布,擦擦櫃檯上的灰,整理一下農具。」又看向還拿著半根油條的兒子,「趕緊兩口就吃了,去給你爹打下手。」

  「哦。」一雙兒女異口同聲道,各自忙去了。

  「你咋來了?家裡出事了?還是聽到了風聲?」裡間,黃巧雲壓低聲音問,眼裡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槐花搖搖頭,又點點頭,一路上打的腹稿此刻全亂了。只剩下一陣哽咽。

  抖著手,半天才從貼身的衣襟里掏出那張被揉得發燙的狀子,直接塞到黃巧雲手裡。

  「姨媽,張家……給的狀子。」槐花的聲音啞得厲害,眼淚隨著話音一起砸下來。斷斷續續將她與張家之間的糾葛大概說了一遍。

  黃巧雲就著外間透進來的光,飛快地掃了幾眼,臉色驟然變得鐵青。她猛地攥住槐花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槐花!這手印你千萬不能按!」」

  槐花被她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

  「你想想,」黃巧雲的聲音又急又低,帶著過來人的痛切,

  「你按了這狀子,就算回了張家,你這輩子是什麼?是張家用一張『認罪書』買回去的勞力!是秋穗頭頂上永遠摘不掉的『污點』!你在那兒,能比在趙家好過?張世昌那人,比趙永富能好到哪兒去?他是要用這張紙,把你和秋穗捏死!」

  槐花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哽咽道,

  「我知道……可我能怎麼辦?趙家我也待不下去了,房錢交不上,我只能搬回老屋,『吃人飯做牛活』自不必說,日日在趙永富和趙劉氏的眼皮子底下,遲早有一天死在他們手裡。春生……我的春生在張家就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

  提到兒子,槐花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黃巧雲鬆開手,在狹小的屋子裡踱了兩步,猛地轉身,「等!槐花,你得等!不能就這麼認了!」

  「等?」槐花喃喃地重複,手下意識捂緊了胸口,那裡還揣著那張報紙。

  「對,等工作隊!」黃巧雲的眼睛一下子亮得灼人,壓著興奮湊近她,「槐花,咱們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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