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出工
天剛蒙蒙亮，槐花就爬了起來。
腳剛一著地，扯到後背那道熟悉的鈍痛，腿本能地縮了回來，緩了緩，腳尖再輕輕點地，待鈍痛隱約下去了，槐花才穿上布鞋。
槐花把孩子裹嚴實，看了一眼已坐起身，有些懵的趙立根，「看著點孩子。」
趙立根點點頭，側身過來將秋穗朝他懷裡摟了摟，秋穗睡的小臉紅撲撲的，沒醒。
槐花沒再說啥，轉身出了屋子。
進廚房舀了一瓢水進搪瓷盆，冰手冰臉地抹了把臉。
從暖水瓶里倒出一碗乾菜麵糊糊，黑乎乎的湯水，沒有油花的湯麵如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槐花瘦削的臉頰和一雙醒目的大眼睛。她埋頭喝了一口，還有一絲熱氣，雙手捧起碗，呼呼一口氣喝完，舔了舔碗底的最後幾滴湯漬，粗瓷碗就已經很乾淨了，洗都不用洗。
抬腳出門，冷風直往領口裡灌。槐花縮了縮脖子，朝田野里走。路上碰見幾個也去上工的，互相點點頭，沒人說話。
凹子河溝的一段土壩垮了半邊，露出底下的碎石。幾個先到的男勞力正從坡上往下搬石頭，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趙叔蹲在壩頭上抽菸，見槐花來，抬了下眼皮。
「來了？」他磕磕菸灰，「去那邊篩石子吧。」
槐花「嗯」了一聲，走到壩邊那堆碎石旁。一蹲下，後背就扯著疼。她扶住膝蓋，緩了好幾口氣，這才伸手去撿石頭。手凍得通紅，石頭上結著霜碴子，冰得刺骨。她一塊一塊地挑，把大點的撿出來，堆到腳邊。
滿倉背著筐從坡上下來，筐里裝滿了大石頭。他在壩頭卸了筐，直起身時往槐花這邊掃了一眼。趙叔正指揮著人搬石頭，滿倉走過去道，「趙叔，槐花的活，能不能……」
他朝槐花這邊指了指，欲言又止。
「還用你說？」趙叔斜他一眼，「昨兒個你孫大娘嘮叨半天，沒看到我安排她撿石頭嗎？」
滿倉連連點頭，這才放下心來，「謝謝叔。」
石頭撿完了，槐花歇息了半晌，見大家都在忙，自己一個人站著，反而無措起來。
趙叔走過來，「你去那邊吧，幫著遞遞土。」
那邊是幾個婆娘在干，活輕些。
槐花點點頭，拍拍手上的灰，過去了。
日頭慢慢高了，慘白地掛在天上。壩上男人們吆喝著壘石，鐵鍬刮著土，石頭碰著石頭，悶悶地響。
沒人說話。只有幹活的聲音。
槐花一趟一趟地給壘壩遞土筐。每次彎腰舀土，後背就揪著疼。她咬著牙，動作儘量不讓人看出來。
手凍得發木，土沾在劃破的口子上，混著血，結成黑紅的一片。
快到晌午時，徐文華從壩那頭過來，手裡拎著個水桶。他是來給壘壩的人送水的，挨個兒倒。
輪到槐花這兒時，他舀了滿滿一瓢。遞過來時，手往前多伸了半寸，瓢把正好遞到她手邊。
槐花接過，喝了兩口。水溫溫的，摻了紅糖。
她抬起眼，徐文華已經轉過身給下一個人倒水了，側臉沒什麼表情。
槐花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把瓢遞迴去。徐文華接過去時，手指在瓢沿上頓了頓，才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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壩上有人喊，「徐知青，這邊！」
「來了。」徐文華應了聲，提著水桶過去了。
槐花繼續舀土。風吹過來，卷著土腥味，也捲來壩上零星的說話聲，
「這壩得趕在開春前弄好……」
「再有三五天差不多了……」
她沒聽進去，只顧一鍬一鍬地舀土。後背滲出的汗打濕了貼身的褂子，一陣陣刺撓著皮肉里的傷。
日頭爬到頭頂時，敲鐘了。
人們三三兩兩散了，往回走。槐花落在最後，走得很慢。
田間另一處出工的人漸漸匯攏過來，走在前頭的趙德仁看過來。待他渾濁的目光終於在隊伍的最後面看到了槐花的身影時，眉心擰了半日的疙瘩終於舒展開來，從鼻孔里輕輕哼出一股白氣，抬腳拐上了去老屋的路。
趙劉氏正站在老屋大門口，吊著胳膊踮著腳，抻長了脖子看向朝村子走來的一群婦人，半晌未看到槐花，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一張長臉黑的像鍋底。出聲罵道，「個賤蹄子，難不成非得打在身上才知道疼？」
遠遠的，視線里出現當家的身影，趙劉氏立即迎了上去，目光詢問，趙德仁擺擺手，「去了。」
趙劉氏頓了頓才反應過來，槐花這是去出工了，臉上的神色這才緩和了幾分，撇撇嘴，「去了最好，不然饒不了她。」
槐花終於上了老槐樹的坡，一眼就看見趙永富正倚在院門口的門框上。見她看過去，趙永富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勝利又嘲諷的笑。
笑著笑著，趙永富從棉襖里摸出個黃色的紙符出來，朝槐花抖了抖。這是後山王神婆給他的，本來他是想偷偷請王神婆來家裡做場法事，王神婆說風聲不好，不敢來。只給他化了三個紙符，叫他身上揣一個，神櫃前供一個，東廂房門上貼一個，保證管事。
槐花搞不清楚趙永富從哪兒搞的符咒，她也沒有興趣，沒停腳，快速移開視線，進了自己家。
徑直進了廚房，先舀了幾瓢水進鍋里，然後一屁股跌坐在灶堂前的小矮凳上。抄起一把稻草塞進灶堂，摸出火柴盒，擦亮火柴，點燃稻草，再撿起幾根柴扔在點燃的稻草把子上，火很快就生起來了。
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槐花汗濕的額發和臉，她脫下外面的破舊棉襖，轉過身，將自己潮濕的後背對著灶堂口烘烤。
槐花閉上眼，儘量挺直脊背，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一進廚房的趙立根一見這架勢，頓時嘴巴一癟，眼眶一熱，眼瞅著就要掉眼淚。
老大夫可是叮囑過，槐花要好生將養的，還不能受驚嚇受氣。
可天天不但連頓乾的都吃不著，還要出工，身子若又累壞了可怎麼辦才好？
灶堂里的火映進他蓄滿淚水的小眼睛裡。他站在那，吸了吸鼻子，忽然起身，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當槐花看到趙立根蹲在灶堂前的一隻大木盆前，將一隻老母雞按進滾燙的開水裡拔毛時，頓時一臉的震驚，「你幹啥？」
當初按指標養的13隻雞，還沒等長大就死了2隻，後來又被黃鼠狼禍害了3隻。到頭來，就只剩現在這8隻雞——7隻母雞和1隻公雞。
一家子就指著它們下的蛋了。除了必須上交的派購任務，剩下的雞蛋一個也捨不得吃，都得換成油、鹽、火柴、針線、洗衣皂……家裡樣樣離不開的開銷，可就全指望這點雞蛋了。
日子這麼難捱，別說是母雞，就是一顆雞蛋擺在槐花面前，她也捨不得吃。趙立根竟然殺了只母雞，他這是要幹啥？
「給你補身子。」趙立根咧嘴一笑，快速瞄了一眼廚房門口的方向，小聲道。
腳剛一著地，扯到後背那道熟悉的鈍痛，腿本能地縮了回來，緩了緩，腳尖再輕輕點地，待鈍痛隱約下去了，槐花才穿上布鞋。
槐花把孩子裹嚴實，看了一眼已坐起身，有些懵的趙立根，「看著點孩子。」
趙立根點點頭，側身過來將秋穗朝他懷裡摟了摟，秋穗睡的小臉紅撲撲的，沒醒。
槐花沒再說啥，轉身出了屋子。
進廚房舀了一瓢水進搪瓷盆，冰手冰臉地抹了把臉。
從暖水瓶里倒出一碗乾菜麵糊糊，黑乎乎的湯水，沒有油花的湯麵如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槐花瘦削的臉頰和一雙醒目的大眼睛。她埋頭喝了一口，還有一絲熱氣，雙手捧起碗，呼呼一口氣喝完，舔了舔碗底的最後幾滴湯漬，粗瓷碗就已經很乾淨了，洗都不用洗。
抬腳出門，冷風直往領口裡灌。槐花縮了縮脖子，朝田野里走。路上碰見幾個也去上工的，互相點點頭，沒人說話。
凹子河溝的一段土壩垮了半邊，露出底下的碎石。幾個先到的男勞力正從坡上往下搬石頭，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趙叔蹲在壩頭上抽菸，見槐花來，抬了下眼皮。
「來了？」他磕磕菸灰，「去那邊篩石子吧。」
槐花「嗯」了一聲，走到壩邊那堆碎石旁。一蹲下，後背就扯著疼。她扶住膝蓋，緩了好幾口氣，這才伸手去撿石頭。手凍得通紅，石頭上結著霜碴子，冰得刺骨。她一塊一塊地挑，把大點的撿出來，堆到腳邊。
滿倉背著筐從坡上下來，筐里裝滿了大石頭。他在壩頭卸了筐，直起身時往槐花這邊掃了一眼。趙叔正指揮著人搬石頭，滿倉走過去道，「趙叔，槐花的活，能不能……」
他朝槐花這邊指了指，欲言又止。
「還用你說？」趙叔斜他一眼，「昨兒個你孫大娘嘮叨半天，沒看到我安排她撿石頭嗎？」
滿倉連連點頭，這才放下心來，「謝謝叔。」
石頭撿完了，槐花歇息了半晌，見大家都在忙，自己一個人站著，反而無措起來。
趙叔走過來，「你去那邊吧，幫著遞遞土。」
那邊是幾個婆娘在干，活輕些。
槐花點點頭，拍拍手上的灰，過去了。
日頭慢慢高了，慘白地掛在天上。壩上男人們吆喝著壘石，鐵鍬刮著土，石頭碰著石頭，悶悶地響。
沒人說話。只有幹活的聲音。
槐花一趟一趟地給壘壩遞土筐。每次彎腰舀土，後背就揪著疼。她咬著牙，動作儘量不讓人看出來。
手凍得發木，土沾在劃破的口子上，混著血，結成黑紅的一片。
快到晌午時，徐文華從壩那頭過來，手裡拎著個水桶。他是來給壘壩的人送水的，挨個兒倒。
輪到槐花這兒時，他舀了滿滿一瓢。遞過來時，手往前多伸了半寸，瓢把正好遞到她手邊。
槐花接過，喝了兩口。水溫溫的，摻了紅糖。
她抬起眼，徐文華已經轉過身給下一個人倒水了，側臉沒什麼表情。
槐花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把瓢遞迴去。徐文華接過去時，手指在瓢沿上頓了頓，才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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壩上有人喊，「徐知青，這邊！」
「來了。」徐文華應了聲，提著水桶過去了。
槐花繼續舀土。風吹過來，卷著土腥味，也捲來壩上零星的說話聲，
「這壩得趕在開春前弄好……」
「再有三五天差不多了……」
她沒聽進去，只顧一鍬一鍬地舀土。後背滲出的汗打濕了貼身的褂子，一陣陣刺撓著皮肉里的傷。
日頭爬到頭頂時，敲鐘了。
人們三三兩兩散了，往回走。槐花落在最後，走得很慢。
田間另一處出工的人漸漸匯攏過來，走在前頭的趙德仁看過來。待他渾濁的目光終於在隊伍的最後面看到了槐花的身影時，眉心擰了半日的疙瘩終於舒展開來，從鼻孔里輕輕哼出一股白氣，抬腳拐上了去老屋的路。
趙劉氏正站在老屋大門口，吊著胳膊踮著腳，抻長了脖子看向朝村子走來的一群婦人，半晌未看到槐花，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一張長臉黑的像鍋底。出聲罵道，「個賤蹄子，難不成非得打在身上才知道疼？」
遠遠的，視線里出現當家的身影，趙劉氏立即迎了上去，目光詢問，趙德仁擺擺手，「去了。」
趙劉氏頓了頓才反應過來，槐花這是去出工了，臉上的神色這才緩和了幾分，撇撇嘴，「去了最好，不然饒不了她。」
槐花終於上了老槐樹的坡，一眼就看見趙永富正倚在院門口的門框上。見她看過去，趙永富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勝利又嘲諷的笑。
笑著笑著，趙永富從棉襖里摸出個黃色的紙符出來，朝槐花抖了抖。這是後山王神婆給他的，本來他是想偷偷請王神婆來家裡做場法事，王神婆說風聲不好，不敢來。只給他化了三個紙符，叫他身上揣一個，神櫃前供一個，東廂房門上貼一個，保證管事。
槐花搞不清楚趙永富從哪兒搞的符咒，她也沒有興趣，沒停腳，快速移開視線，進了自己家。
徑直進了廚房，先舀了幾瓢水進鍋里，然後一屁股跌坐在灶堂前的小矮凳上。抄起一把稻草塞進灶堂，摸出火柴盒，擦亮火柴，點燃稻草，再撿起幾根柴扔在點燃的稻草把子上，火很快就生起來了。
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槐花汗濕的額發和臉，她脫下外面的破舊棉襖，轉過身，將自己潮濕的後背對著灶堂口烘烤。
槐花閉上眼，儘量挺直脊背，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一進廚房的趙立根一見這架勢，頓時嘴巴一癟，眼眶一熱，眼瞅著就要掉眼淚。
老大夫可是叮囑過，槐花要好生將養的，還不能受驚嚇受氣。
可天天不但連頓乾的都吃不著，還要出工，身子若又累壞了可怎麼辦才好？
灶堂里的火映進他蓄滿淚水的小眼睛裡。他站在那，吸了吸鼻子，忽然起身，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當槐花看到趙立根蹲在灶堂前的一隻大木盆前，將一隻老母雞按進滾燙的開水裡拔毛時，頓時一臉的震驚，「你幹啥？」
當初按指標養的13隻雞，還沒等長大就死了2隻，後來又被黃鼠狼禍害了3隻。到頭來，就只剩現在這8隻雞——7隻母雞和1隻公雞。
一家子就指著它們下的蛋了。除了必須上交的派購任務，剩下的雞蛋一個也捨不得吃，都得換成油、鹽、火柴、針線、洗衣皂……家裡樣樣離不開的開銷，可就全指望這點雞蛋了。
日子這麼難捱，別說是母雞，就是一顆雞蛋擺在槐花面前，她也捨不得吃。趙立根竟然殺了只母雞，他這是要幹啥？
「給你補身子。」趙立根咧嘴一笑，快速瞄了一眼廚房門口的方向，小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