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婆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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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趙劉氏盯著槐花,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槐花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里除了深深的懼怕,看不出什麼。

  但這懼怕,在趙劉氏看來,也太像真的了。真得讓她心裡發毛。

  「一身紅衣?」趙劉氏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你看清了?」

  槐花垂下眼,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看清了。就站在門口那縫裡,風一吹,那紅布飄了一下……」

  她沒說太多細節,說多錯多。她只是複述了趙劉氏也「看見」過的那個畫面——紅布。這讓趙劉氏無法反駁。

  趙劉氏喉嚨一哽。那抹紅,她也看見了。

  「那她……」趙劉氏往前探了探身,三角眼裡精光與懼怕閃爍,「『她』是朝屋裡看,還是朝外看?除了說死的冤,又冷又餓,有沒有……有沒有說其它的?」

  這才是她最想問的。翠蓮的「魂」到底是沖誰來的?

  雖說自己在高翠蓮生產時,趁機立了一下當婆婆的威嚴。但她趙劉氏可沒那個本事,能讓高翠蓮難產而死,她趙家的孫子都沒了,找誰喊冤去?

  槐花心口一緊,知道最關鍵的問題來了。她抬起眼,後退兩步,緊張地將自己單薄的身子隱在了背光處,眼神閃躲,努力想著措辭,落在趙劉氏眼裡卻是恰到好處的驚慌和後怕,

  「太黑了……沒看清臉。就感覺……感覺是在看屋裡。」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像是不確定,「說的最多的……是『死的冤』……」

  槐花道,結巴著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說。

  「冤?」趙劉氏追問,一雙三角眼銳利如刀,恨不能把槐花的喉嚨破開來看。

  「嗯……」槐花點頭,又趕緊搖頭,「也可能……是風太大,我聽錯了。」

  模糊的、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答案才是最真實的。但一個「冤」字,已經足夠在趙劉氏心裡掀起波瀾。眼前仿佛又看見了高翠蓮那張灰敗下去、再無生氣的臉,和接生婆手中,那個健全卻沒了聲響的青白色肉團。

  趙劉氏的臉色白了幾分。她靠回椅背,左手無意識地摳著右手纏著的布條。

  屋裡又陷入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趙劉氏才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撇清,

  「『她』要真是回來了,那也是回自己家新屋找永富,或是去隔壁找你,你倆不是親如姐妹嗎?怎麼著都不可能找我,死的冤不冤的,關我老婆子什麼事?

  我這個當婆婆的,從未使喚過她,更沒計較她在我兒子家的『好吃懶做」。如今還給她燒紙點香,算是仁至義盡!」

  這話是說給槐花聽,更是說給趙劉氏自己聽,她是在劃清界限,給自己壯膽。

  槐花低著頭,沒接話。她知道,趙劉氏現在需要的是這個「說法」。

  果然,趙劉氏瞥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命令,「紙,我會讓滿倉接著燒,香也會點。但你也記住了。」

  她盯著槐花,「『她』要是再來,也是在你們兩家的屋裡轉悠。你自個兒心裡有點數,該伺候的伺候好,該避諱的避諱。別把些不乾淨的東西,帶到老屋這邊來,擾了我和你爹的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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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等於明確了趙劉氏暫時不會再去槐花家,更不會去隔壁新屋。她怕,所以要離「不乾淨」的地方遠點。

  而這,正是槐花此刻最需要的。

  「知道了,娘。」槐花低聲應下,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順從,「我會注意的。」

  趙劉氏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裡那點疑竇銳減。或許,槐花是真的嚇壞了?一個沒見識的小媳婦,看見點影子就自己嚇自己,也是有的。

  「行了,回去吧。」趙劉氏揮揮手,語氣疲憊,「把該乾的活干好。別整天一驚一乍的,自己嚇自己,也嚇唬別人。」

  「是。」槐花應了一聲,轉身,腳步略顯匆忙地離開了老屋。

  走出院子,被寒冷的夜風一吹,槐花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濕,緊緊地貼在皮膚上。

  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家,關上廚房門,背靠著破門板,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些許。

  她成功了。

  趙劉氏信了「有鬼」,並且因為這個「鬼」,主動劃清了界限,短期內不會再來壓迫她。

  這借來的「魂線」,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為她掙得了一小片喘息的空間。

  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裡搖晃,枯枝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槐花走到灶台前的窗邊,看著那片濃稠的黑暗。

  翠蓮,謝謝你。

  她在心裡輕聲說。

  站了一會兒,先舀了半瓢涼水,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壓住了喉嚨里乾涸的緊張。直到心情終於平復了,她才轉過身像往常一樣,盛稀飯,熱藥。

  端著碗推開隔壁門時,趙永富正陰著臉坐在堂屋裡。瞥了一眼碗裡肉眼可見地多了兩個土豆,臉色才終於緩和了幾分,看著槐花,第一句話就是,「娘呢?怎麼沒過來?」

  「娘在忙。」槐花把碗放下,聲音是事後的平靜。

  趙永富盯著她看了幾秒,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沒再問,端起碗呼嚕吃起來。

  槐花退到門外,聽著裡面的吞咽聲,抬頭看了看天色。

  夜還很長。但至少今夜,老屋那邊,不會再傳來叫罵了。

  第三天傍晚,滿倉照例來了。

  他站在廚房門口,沒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嫂子,娘讓我……今晚去最後一趟。」

  槐花正在切紅薯,刀頓了頓,「還是老時辰?」

  「嗯。」滿倉點頭,「天擦黑就去。」

  槐花把切好的紅薯塊扔進鍋里,蓋上鍋蓋,「知道了。我收拾一下,跟你一起去。」

  滿倉看著她疲憊的側臉,猶豫了一下,「嫂子,你要是不想……我可以跟娘說,你身子不舒服。」

  「不用。」槐花搖頭,「該去的。」

  她洗了手,解下圍裙。經過堂屋時,趙立根正抱著秋穗聞聲看過來,看見她又要和滿倉出門,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問。

  天已經暗下來了,西邊還有一點殘紅。風比昨晚小些,但更冷。

  滿倉提著那盞小燈籠走在前面,槐花跟在後頭,手裡拿著新疊的紙錢和香。兩人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快到墳地時,滿倉忽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槐花問。

  滿倉沒說話,只是朝遠處抬了抬下巴。

  槐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墳場邊沿,一棵枯烏桕樹下,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身影有些佝僂,正左右張望,待看到槐花時,那女人身形一頓,一動不動。天光太暗,看不清臉,只能看見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在月光下,肩頭和手肘的磨損處,泛著一小片清冷的、像水又像冰的微光。

  槐花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時辰,這個地點……會是誰?

  滿倉也皺起眉頭,低聲說,「我去看看。」

  「別。」槐花拉住滿倉的衣袖,「一起去。」

  兩人放輕腳步,慢慢走近。

  很快,一張憔悴的、悲傷的臉出現在兩人面前。女人的眼睛紅腫著,像是哭過。她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住槐花。

  槐花也認出來了。

  是翠蓮的姨媽黃巧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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