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狐纏僧
楚離說到做到。
那日之後，梵音寺後山的竹林里，隔三差五便會多出一抹扎眼的紅。
起初是三日一次，後來變成兩日一次，到了第七日上，幾乎日日黃昏時分，那道紅衣身影便會準時出現在青石禪房外的老竹上。有時倚著樹幹飲酒，有時躺在枝椏間假寐，有時乾脆化作一隻火紅狐狸，八條尾巴在暮色里晃成一片流霞，將佛門清淨地攪得妖氣繚繞。
"小師父，今日的經念完了麼？"
楚離的聲音總是從窗欞外飄進來，帶著幾分刻意的慵懶。玄寂從不應答，只當那人是山間一縷過堂風，吹過便散了。
可那縷風偏偏纏人得很。
第八日，楚離翻牆進了藏經閣，被巡夜弟子發現，一路追至後山。玄寂正在禪房打坐，聽見外頭雞飛狗跳，睜眼時眸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他起身推窗，正看見楚離被三名弟子圍在竹林邊緣，紅衣翻飛，笑得沒心沒肺："幾位小師父，本座只是來借本書看——"
"妖孽！佛門重地豈容你放肆！"為首的弟子持劍刺去，劍鋒裹著淡淡金光，是梵音寺專克妖物的淨世劍訣。
楚離側身避過，眼尾餘光卻瞟向禪房窗口。那人白衣立在暮色里，像一尊無悲無喜的玉像。他心下莫名一惱，故意慢了半步，讓劍氣削過肩頭，紅衣裂出一道破口，露出內裏白皙肌膚。
"哎呀，"他誇張地叫了一聲，身子朝禪房方向跌去，"小師父，你家弟子欺負人——"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掠過竹林。
玄寂擋在了他身前。
素白僧袍被夜風鼓起，腕間佛珠在暮色里泛著溫潤光澤。他沒有看楚離，只對著那三名弟子微微頷首："退下。"
"首座，這妖狐——"
"退下。"
聲音依然清冷，如玉石相擊，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三名弟子面面相覷，終究收劍離去，臨走前猶自不甘地瞪了楚離一眼。
竹林重歸寂靜。
楚離從玄寂身後探出頭，看著弟子們消失的背影，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小師父，你護著我呀？"
玄寂側身避開他湊過來的臉，後退半步，重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施主請自重。"
"又是這句。"楚離撇撇嘴，揉著被劍氣擦過的肩頭，那裡其實連皮都沒破，他卻偏要做出一副可憐模樣，"本座為了你，可是挨了一劍呢。"
玄寂目光掃過他肩頭，那道裂口下肌膚完好，連個紅印都沒有。他沉默片刻，轉身朝禪房走去："施主修為八千年，淨世劍訣傷不了你。"
"那萬一傷了呢？"楚離跟上去，像條尾巴似的綴在他身後，"你就眼睜睜看著本座被你家弟子欺負？"
玄寂腳步微頓，沒有回頭："……佛門弟子，不會濫殺。"
"嘴硬。"楚離輕笑，三兩步繞到他身前，背著手倒退著走，目光直直釘進玄寂眼底，"小師父，你明明就是擔心我。"
玄寂垂眸，視線落在那人右眼角的硃砂痣上。暮色里那顆痣紅得妖異，像是誰用血點上去的，又像是某種烙進魂魄的印記。他忽然想起那日掌心斷裂的佛珠，木刺扎進血肉的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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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想多了。"
他繞過楚離，繼續朝前走。
楚離也不惱，笑嘻嘻地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竹林。晚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楚離忽然開口，聲音里沒了方才的輕浮，倒顯出幾分真切的困惑："小師父，你為什麼幫我？"
玄寂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白衣背影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孤清。楚離看著那道身影，莫名覺得這人像是一尊立在雪裡的玉佛，看著近，實則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
"……出家人慈悲為懷。"
良久，玄寂吐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尾音卻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澀，像是琴弦繃到極致時那聲微顫，轉瞬便淹沒在夜風裡。
楚離怔了怔。
他以為會聽到更冷漠的拒絕，或是更冠冕堂皇的訓誡。可那人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輕飄飄的，卻讓他心口某個地方莫名塌下去一塊。
"慈悲為懷？"他回過神，又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湊近玄寂耳邊，"那小師父對別的妖怪也這麼慈悲？上次本座看見山門口那隻槐樹精，可是被你一掌拍出去三丈遠呢。"
玄寂側首避開他的呼吸，耳廓在無人看見的暗處微微泛紅："……她擾了寺中清修。"
"本座也擾了呀。"楚離笑得愈發得意，像只偷到油吃的狐狸，尾巴都要翹上天，"你怎麼不拍本座？"
玄寂終於回頭看他。
那雙眸子在夜色里愈發漆黑，深得看不見底。楚離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跳，竟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兩人隔著半丈距離對視，竹林間浮動的霧氣在彼此之間繚繞，像是某種無形的屏障，又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
"施主，"玄寂開口，聲音比夜風還輕，"明日別來了。"
"……後山禁地，不宜久留。"
"本座偏要留。"楚離抱臂，一副無賴模樣，"你能奈我何？"
玄寂看了他許久，久到楚離以為這人終於要動怒，要拔劍，要像對待那隻槐樹精一樣將他拍出三丈遠。可那人只是輕輕嘆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轉瞬便散在風裡。
"隨你。"
他轉身進了禪房，竹簾落下，將紅衣身影隔絕在外。
楚離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竹簾，唇角緩緩勾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肩頭那道裂口，布料下肌膚溫熱，沒有傷，卻莫名覺得那裡殘留著某種觸感——像是那人方才擋在他身前時，僧袍拂過手背的溫度，又像是那句"出家人慈悲為懷"里，藏著的某個他不敢深究的答案。
"隨我？"他低聲重複，笑得眼尾硃砂痣都在顫，"那便隨我。"
他化作一道紅影掠上竹林最高處，八條狐尾在月光下舒展如扇，將整片後山罩進一片甜膩的妖氣里。禪房內，玄寂盤坐在蒲團上，誦經聲低沉平穩，腕間佛珠卻轉得比平日快了幾分。
窗外，那隻火紅狐狸趴在枝椏間，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偶爾發出幾聲慵懶的輕哼，混在夜風裡，像某種不成調的催眠曲。
玄寂閉著眼，眉心微蹙。
《心經》誦到"無掛礙故，無有恐怖"，他忽然停住，睜眼望向窗外。月光透過竹葉縫隙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玉。
枝椏間空空蕩蕩。
那隻狐狸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只在樹幹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爪痕，還有一片火紅的狐毛，被夜風卷著，飄飄悠悠落在禪房窗欞上。
玄寂看著那片狐毛，良久，起身走過去。
他伸手去拾，指尖在觸及那抹火紅的瞬間頓住。狐毛柔軟，帶著淡淡的體溫，像是那人說話時吐出的氣息，又像是某個不該存在的、溫熱的觸碰。
他終究沒有碰。
只將竹簾放下，隔絕了月光，也隔絕了那片扎眼的紅。
可回到蒲團上，誦經聲卻再也續不上了。玄寂低頭看著腕間佛珠，最中間那顆斷裂處已經被他細細打磨過，不再扎手，卻仍留著一道清晰的疤。他指腹摩挲著那道裂痕，忽然想起那日掌心留下的紅痕——
已經結痂，脫落，只剩一道淺白的印子。
卻總在夜深人靜時，隱隱作痛。
窗外，晨鐘撞響第一聲。
玄寂抬眸，發現自己在蒲團上坐了一夜。竹簾縫隙里漏進一縷晨光，恰好照在窗欞那片狐毛上，將那抹紅染得愈發艷烈，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簇燒不盡的野火。
他起身，推開窗，任由晨風將那片狐毛捲走。
紅衣消失在飛檐盡頭時，玄寂聽見自己極低的一聲嘆息，散在梵音寺綿延不絕的鐘聲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釋然，還是某種更深沉的、不該有的遺憾。
"……妖孽。"
那日之後，梵音寺後山的竹林里，隔三差五便會多出一抹扎眼的紅。
起初是三日一次，後來變成兩日一次，到了第七日上，幾乎日日黃昏時分，那道紅衣身影便會準時出現在青石禪房外的老竹上。有時倚著樹幹飲酒，有時躺在枝椏間假寐，有時乾脆化作一隻火紅狐狸，八條尾巴在暮色里晃成一片流霞，將佛門清淨地攪得妖氣繚繞。
"小師父，今日的經念完了麼？"
楚離的聲音總是從窗欞外飄進來，帶著幾分刻意的慵懶。玄寂從不應答，只當那人是山間一縷過堂風，吹過便散了。
可那縷風偏偏纏人得很。
第八日，楚離翻牆進了藏經閣，被巡夜弟子發現，一路追至後山。玄寂正在禪房打坐，聽見外頭雞飛狗跳，睜眼時眸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他起身推窗，正看見楚離被三名弟子圍在竹林邊緣，紅衣翻飛，笑得沒心沒肺："幾位小師父，本座只是來借本書看——"
"妖孽！佛門重地豈容你放肆！"為首的弟子持劍刺去，劍鋒裹著淡淡金光，是梵音寺專克妖物的淨世劍訣。
楚離側身避過，眼尾餘光卻瞟向禪房窗口。那人白衣立在暮色里，像一尊無悲無喜的玉像。他心下莫名一惱，故意慢了半步，讓劍氣削過肩頭，紅衣裂出一道破口，露出內裏白皙肌膚。
"哎呀，"他誇張地叫了一聲，身子朝禪房方向跌去，"小師父，你家弟子欺負人——"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掠過竹林。
玄寂擋在了他身前。
素白僧袍被夜風鼓起，腕間佛珠在暮色里泛著溫潤光澤。他沒有看楚離，只對著那三名弟子微微頷首："退下。"
"首座，這妖狐——"
"退下。"
聲音依然清冷，如玉石相擊，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三名弟子面面相覷，終究收劍離去，臨走前猶自不甘地瞪了楚離一眼。
竹林重歸寂靜。
楚離從玄寂身後探出頭，看著弟子們消失的背影，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小師父，你護著我呀？"
玄寂側身避開他湊過來的臉，後退半步，重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施主請自重。"
"又是這句。"楚離撇撇嘴，揉著被劍氣擦過的肩頭，那裡其實連皮都沒破，他卻偏要做出一副可憐模樣，"本座為了你，可是挨了一劍呢。"
玄寂目光掃過他肩頭，那道裂口下肌膚完好，連個紅印都沒有。他沉默片刻，轉身朝禪房走去："施主修為八千年，淨世劍訣傷不了你。"
"那萬一傷了呢？"楚離跟上去，像條尾巴似的綴在他身後，"你就眼睜睜看著本座被你家弟子欺負？"
玄寂腳步微頓，沒有回頭："……佛門弟子，不會濫殺。"
"嘴硬。"楚離輕笑，三兩步繞到他身前，背著手倒退著走，目光直直釘進玄寂眼底，"小師父，你明明就是擔心我。"
玄寂垂眸，視線落在那人右眼角的硃砂痣上。暮色里那顆痣紅得妖異，像是誰用血點上去的，又像是某種烙進魂魄的印記。他忽然想起那日掌心斷裂的佛珠，木刺扎進血肉的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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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想多了。"
他繞過楚離，繼續朝前走。
楚離也不惱，笑嘻嘻地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竹林。晚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楚離忽然開口，聲音里沒了方才的輕浮，倒顯出幾分真切的困惑："小師父，你為什麼幫我？"
玄寂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白衣背影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孤清。楚離看著那道身影，莫名覺得這人像是一尊立在雪裡的玉佛，看著近，實則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
"……出家人慈悲為懷。"
良久，玄寂吐出這句話。聲音低沉，尾音卻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澀，像是琴弦繃到極致時那聲微顫，轉瞬便淹沒在夜風裡。
楚離怔了怔。
他以為會聽到更冷漠的拒絕，或是更冠冕堂皇的訓誡。可那人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輕飄飄的，卻讓他心口某個地方莫名塌下去一塊。
"慈悲為懷？"他回過神，又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湊近玄寂耳邊，"那小師父對別的妖怪也這麼慈悲？上次本座看見山門口那隻槐樹精，可是被你一掌拍出去三丈遠呢。"
玄寂側首避開他的呼吸，耳廓在無人看見的暗處微微泛紅："……她擾了寺中清修。"
"本座也擾了呀。"楚離笑得愈發得意，像只偷到油吃的狐狸，尾巴都要翹上天，"你怎麼不拍本座？"
玄寂終於回頭看他。
那雙眸子在夜色里愈發漆黑，深得看不見底。楚離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跳，竟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兩人隔著半丈距離對視，竹林間浮動的霧氣在彼此之間繚繞，像是某種無形的屏障，又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
"施主，"玄寂開口，聲音比夜風還輕，"明日別來了。"
"……後山禁地，不宜久留。"
"本座偏要留。"楚離抱臂，一副無賴模樣，"你能奈我何？"
玄寂看了他許久，久到楚離以為這人終於要動怒，要拔劍，要像對待那隻槐樹精一樣將他拍出三丈遠。可那人只是輕輕嘆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轉瞬便散在風裡。
"隨你。"
他轉身進了禪房，竹簾落下，將紅衣身影隔絕在外。
楚離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竹簾，唇角緩緩勾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肩頭那道裂口，布料下肌膚溫熱，沒有傷，卻莫名覺得那裡殘留著某種觸感——像是那人方才擋在他身前時，僧袍拂過手背的溫度，又像是那句"出家人慈悲為懷"里，藏著的某個他不敢深究的答案。
"隨我？"他低聲重複，笑得眼尾硃砂痣都在顫，"那便隨我。"
他化作一道紅影掠上竹林最高處，八條狐尾在月光下舒展如扇，將整片後山罩進一片甜膩的妖氣里。禪房內，玄寂盤坐在蒲團上，誦經聲低沉平穩，腕間佛珠卻轉得比平日快了幾分。
窗外，那隻火紅狐狸趴在枝椏間，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偶爾發出幾聲慵懶的輕哼，混在夜風裡，像某種不成調的催眠曲。
玄寂閉著眼，眉心微蹙。
《心經》誦到"無掛礙故，無有恐怖"，他忽然停住，睜眼望向窗外。月光透過竹葉縫隙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玉。
枝椏間空空蕩蕩。
那隻狐狸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只在樹幹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爪痕，還有一片火紅的狐毛，被夜風卷著，飄飄悠悠落在禪房窗欞上。
玄寂看著那片狐毛，良久，起身走過去。
他伸手去拾，指尖在觸及那抹火紅的瞬間頓住。狐毛柔軟，帶著淡淡的體溫，像是那人說話時吐出的氣息，又像是某個不該存在的、溫熱的觸碰。
他終究沒有碰。
只將竹簾放下，隔絕了月光，也隔絕了那片扎眼的紅。
可回到蒲團上，誦經聲卻再也續不上了。玄寂低頭看著腕間佛珠，最中間那顆斷裂處已經被他細細打磨過，不再扎手，卻仍留著一道清晰的疤。他指腹摩挲著那道裂痕，忽然想起那日掌心留下的紅痕——
已經結痂，脫落，只剩一道淺白的印子。
卻總在夜深人靜時，隱隱作痛。
窗外，晨鐘撞響第一聲。
玄寂抬眸，發現自己在蒲團上坐了一夜。竹簾縫隙里漏進一縷晨光，恰好照在窗欞那片狐毛上，將那抹紅染得愈發艷烈，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簇燒不盡的野火。
他起身，推開窗，任由晨風將那片狐毛捲走。
紅衣消失在飛檐盡頭時，玄寂聽見自己極低的一聲嘆息，散在梵音寺綿延不絕的鐘聲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釋然，還是某種更深沉的、不該有的遺憾。
"……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