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建築師
溫阮靠在枕頭上又看了兩頁，目光停在一段批註上。
陸時衍在那段話旁邊寫了三個字：不成立。
她的手指按在那三個字上蹭了一下，鉛筆的痕跡微微凸起紙面，能摸到寫字的人用力的大小。
她把書合上，關了燈。
之後的幾周溫阮隔三差五就找陸時衍。有時候是問書里的問題——她確實把那本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批註里不懂的地方她拿紅筆圈出來，去二班的教室門口堵他。
有時候是吃飯碰上了坐一桌。有時候是她發微信問一句"你在哪兒"，然後跑過去找他。
陸時衍的回覆一貫簡短。她問"你在幹嘛"，他回"看書"。
她問"吃了嗎"，他回"吃了"。她問"明天上午圖書館去不去"，他隔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去"。
但每一次，她去找他的時候，他都在。
溫阮沒覺得自己是在"追"誰。她就是覺得跟這個人待著挺有意思的，他話少，但她說什麼他都在聽，偶爾冒出來一句話能把她噎住半天。
他腦子好使，專業課上老師拋出來的問題他永遠是最先想明白的那一個，但從不主動舉手回答，被老師點了名才站起來，幾句話把答案講清，然後坐下來繼續翻他的書。
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溫阮覺得安安靜靜的也不錯，不用一直找話說。
一個周四的下午，溫阮沒課，約了陸時衍去圖書館寫作業。兩個人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陽光從斜後方照過來把桌面照得發白。
溫阮攤著一沓草稿紙在畫一個空間分析圖，陸時衍在看她畫的圖。
"這個動線不對。"他伸手點了點圖紙上的某個位置，手指在她畫的箭頭旁邊虛虛劃了一下，"你從入口到這個功能區的路徑拐了三個彎，實際用起來會繞。"
溫阮低頭看了看，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又覺得他說的跟老師給她的參考不一樣。"老師說這個案例的動線設計就是這樣的。"
"老師說的那個案例你理解錯了。它拐彎是因為中間有一個景觀節點，不是單純為了繞。你這個圖里沒有景觀節點，就硬繞。"
溫阮想了想，拿橡皮把他指的箭頭擦掉，重新畫了一條。陸時衍在旁邊看著，等她畫完了，他伸手把圖拿過來，又在那條線上加了一筆，把弧線修成了更順的一個角度。
"這樣。"他說。
溫阮探過頭看了看，角度果然比她自己畫的好。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看著圖紙，側臉的線條被午後的光映得很清晰，鼻樑高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點淺影。
"陸時衍，"她說，"你以後想幹什麼？"
"建築師。"
"我也想當建築師。"
陸時衍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你好好畫。"
溫阮笑了。"你教我畫。"
他沒接話，把圖紙推回她面前，又指了指圖上另一處。"這兒可以再加一條次動線，貫通南北方向的話，空間層次會更好。"
溫阮低頭按他說的改。兩個人對著那張圖紙改了快一個小時，溫阮的草稿紙畫得密密麻麻，各種顏色的筆交錯在上面划來划去。改到最後她自己看了一遍，覺得比原來的版本順眼多了，滿意地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完工。"她把圖紙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來，"晚上請你吃飯。"
陸時衍已經在低頭看自己的書了，聞言頭也沒抬。"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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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想去買個繪圖板，你陪我去？"
他翻了一頁書。"下午行。"
溫阮把圖紙收好，看了看窗外。十月的天已經沒那麼熱了，陽光從金色慢慢往橙色調轉，風把圖書館外面那排銀杏樹的葉子吹得翻來翻去。
"陸時衍，你話要是能再多一點，肯定比現在受歡迎。"溫阮趴在桌子上看著他。
陸時衍從書頁上抬眸看了她一眼。"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麼？"
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書頁上。"不需要什麼。"
溫阮趴在那裡看了他幾秒。窗外的銀杏葉子嘩啦啦地響，陽光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往東移，把兩個人的影子慢慢拉長。
她看著他翻書的那隻手，手指修長乾淨，翻頁的動作很輕很慢，每一頁都像在認真看。
她收回視線，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圖書館裡很安靜，翻書的聲音和遠處印表機偶爾的嗡鳴混在一起，像某種讓人安心的白色噪音。
溫阮閉著眼趴在那兒，能聽見陸時衍那邊偶爾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她沒睡著，但也沒動。
後來她聽見陸時衍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她感覺到一點很輕的動作，像是什麼東西搭在了她肩頭。
她沒睜眼，過了一會兒她偷偷掀了條縫看了一眼——是他脫下來的那件淺藍色襯衫外套，搭在了她肩膀上。
她閉著眼睛彎了一下嘴角。
然後她聽見陸時衍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帶著一點無奈和不明顯的縱容。"別裝了，我看見你笑了。"
溫阮睜開眼抬起頭，看見他正看著她，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日光燈和夕陽混在一起的光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窗戶外面那片銀杏樹的倒影。
"被你發現了。"溫阮把外套從肩頭拿下來遞給他，"謝了。"
陸時衍接過來穿上，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走了，圖書館快關門了。"
溫阮看了眼時間，果然已經到閉館點了，周圍的人都在收拾東西往外走。她趕緊把桌子上的草稿紙和書一股腦塞進包里，站起來跟在他旁邊往門口走。
十月的晚風從圖書館門口湧進來，帶著一點桂花香。天邊燒著大片大片橙紫色的晚霞，像打翻了的顏料鋪了半邊天。
溫阮走在陸時衍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和晚霞的光拉成長長兩道，一前一後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明天下午兩點？"溫阮問。
"兩點。"陸時衍說。
溫阮點了點頭，跟他走了一段路，在三號樓的岔路口停了下來。陸時衍也停下來側過身。
"到了。"
"嗯。"溫阮朝他揮了揮手，"明天見。"
他點了下頭，轉身往三號樓的方向走。溫阮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
陸時衍在那段話旁邊寫了三個字：不成立。
她的手指按在那三個字上蹭了一下，鉛筆的痕跡微微凸起紙面，能摸到寫字的人用力的大小。
她把書合上，關了燈。
之後的幾周溫阮隔三差五就找陸時衍。有時候是問書里的問題——她確實把那本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批註里不懂的地方她拿紅筆圈出來，去二班的教室門口堵他。
有時候是吃飯碰上了坐一桌。有時候是她發微信問一句"你在哪兒"，然後跑過去找他。
陸時衍的回覆一貫簡短。她問"你在幹嘛"，他回"看書"。
她問"吃了嗎"，他回"吃了"。她問"明天上午圖書館去不去"，他隔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去"。
但每一次，她去找他的時候，他都在。
溫阮沒覺得自己是在"追"誰。她就是覺得跟這個人待著挺有意思的，他話少，但她說什麼他都在聽，偶爾冒出來一句話能把她噎住半天。
他腦子好使，專業課上老師拋出來的問題他永遠是最先想明白的那一個，但從不主動舉手回答，被老師點了名才站起來，幾句話把答案講清，然後坐下來繼續翻他的書。
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溫阮覺得安安靜靜的也不錯，不用一直找話說。
一個周四的下午，溫阮沒課，約了陸時衍去圖書館寫作業。兩個人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陽光從斜後方照過來把桌面照得發白。
溫阮攤著一沓草稿紙在畫一個空間分析圖，陸時衍在看她畫的圖。
"這個動線不對。"他伸手點了點圖紙上的某個位置，手指在她畫的箭頭旁邊虛虛劃了一下，"你從入口到這個功能區的路徑拐了三個彎，實際用起來會繞。"
溫阮低頭看了看，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又覺得他說的跟老師給她的參考不一樣。"老師說這個案例的動線設計就是這樣的。"
"老師說的那個案例你理解錯了。它拐彎是因為中間有一個景觀節點，不是單純為了繞。你這個圖里沒有景觀節點，就硬繞。"
溫阮想了想，拿橡皮把他指的箭頭擦掉，重新畫了一條。陸時衍在旁邊看著，等她畫完了，他伸手把圖拿過來，又在那條線上加了一筆，把弧線修成了更順的一個角度。
"這樣。"他說。
溫阮探過頭看了看，角度果然比她自己畫的好。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看著圖紙，側臉的線條被午後的光映得很清晰，鼻樑高直，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點淺影。
"陸時衍，"她說，"你以後想幹什麼？"
"建築師。"
"我也想當建築師。"
陸時衍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你好好畫。"
溫阮笑了。"你教我畫。"
他沒接話，把圖紙推回她面前，又指了指圖上另一處。"這兒可以再加一條次動線，貫通南北方向的話，空間層次會更好。"
溫阮低頭按他說的改。兩個人對著那張圖紙改了快一個小時，溫阮的草稿紙畫得密密麻麻，各種顏色的筆交錯在上面划來划去。改到最後她自己看了一遍，覺得比原來的版本順眼多了，滿意地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
"完工。"她把圖紙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來，"晚上請你吃飯。"
陸時衍已經在低頭看自己的書了，聞言頭也沒抬。"不用。"
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我明天想去買個繪圖板，你陪我去？"
他翻了一頁書。"下午行。"
溫阮把圖紙收好，看了看窗外。十月的天已經沒那麼熱了，陽光從金色慢慢往橙色調轉，風把圖書館外面那排銀杏樹的葉子吹得翻來翻去。
"陸時衍，你話要是能再多一點，肯定比現在受歡迎。"溫阮趴在桌子上看著他。
陸時衍從書頁上抬眸看了她一眼。"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麼？"
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書頁上。"不需要什麼。"
溫阮趴在那裡看了他幾秒。窗外的銀杏葉子嘩啦啦地響，陽光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往東移，把兩個人的影子慢慢拉長。
她看著他翻書的那隻手，手指修長乾淨，翻頁的動作很輕很慢，每一頁都像在認真看。
她收回視線，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圖書館裡很安靜，翻書的聲音和遠處印表機偶爾的嗡鳴混在一起，像某種讓人安心的白色噪音。
溫阮閉著眼趴在那兒，能聽見陸時衍那邊偶爾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她沒睡著，但也沒動。
後來她聽見陸時衍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她感覺到一點很輕的動作，像是什麼東西搭在了她肩頭。
她沒睜眼，過了一會兒她偷偷掀了條縫看了一眼——是他脫下來的那件淺藍色襯衫外套，搭在了她肩膀上。
她閉著眼睛彎了一下嘴角。
然後她聽見陸時衍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帶著一點無奈和不明顯的縱容。"別裝了，我看見你笑了。"
溫阮睜開眼抬起頭，看見他正看著她，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日光燈和夕陽混在一起的光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窗戶外面那片銀杏樹的倒影。
"被你發現了。"溫阮把外套從肩頭拿下來遞給他，"謝了。"
陸時衍接過來穿上，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走了，圖書館快關門了。"
溫阮看了眼時間，果然已經到閉館點了，周圍的人都在收拾東西往外走。她趕緊把桌子上的草稿紙和書一股腦塞進包里，站起來跟在他旁邊往門口走。
十月的晚風從圖書館門口湧進來，帶著一點桂花香。天邊燒著大片大片橙紫色的晚霞，像打翻了的顏料鋪了半邊天。
溫阮走在陸時衍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和晚霞的光拉成長長兩道，一前一後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明天下午兩點？"溫阮問。
"兩點。"陸時衍說。
溫阮點了點頭，跟他走了一段路，在三號樓的岔路口停了下來。陸時衍也停下來側過身。
"到了。"
"嗯。"溫阮朝他揮了揮手，"明天見。"
他點了下頭，轉身往三號樓的方向走。溫阮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