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4 章 春芽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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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大山這三日滴酒未沾,倒是破天荒地把屋裡屋外收拾了一遍,連院牆根底下長了一冬的枯草都拔了個乾淨。

  他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磕得噹噹響,對縮在灶台後面擇菜的春芽說:"明兒你就有娘了,以後你好好聽她的話,別整日喪著個臉,叫人看了晦氣。"

  春芽沒吱聲,手指頭掐著菜葉子,掐得汁水都流了出來。

  她娘死那年她才八歲,娘是被爹喝酒後一板凳砸在後腦勺上,當場沒了氣。

  爹說她是自己絆倒磕死的,村里人沒人敢多嘴,也沒人敢管,只有她知道,娘是被爹打死的,她想哭,爹不讓,說她要是亂說,就把她賣了,她不敢。

  後來爹又娶了個後娘,那女人比爹還狠,擰她胳膊、掐她大腿根,專揀衣裳遮得住的地方下手。

  爹看見了當沒看見,有一回後娘把她推下台階摔折了手腕,爹才踹了後娘一腳,罵了句"別他娘給我惹麻煩"。

  後娘是前年冬天沒的,爹說是病死的,可春芽半夜起來解手,聽見爹在院子裡刨坑,鐵鍬一聲一聲悶響。她沒敢看,捂著眼縮回被窩,渾身抖了一夜。

  這兩年沒有後娘的日子,是她記事以來最鬆快的。她十四了,想著再熬些日子,尋個老實莊稼漢嫁了,哪怕窮些,不打人不罵人就行。

  可爹偏偏這時候又要娶親,她整宿整宿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新後娘進門,會不會攛掇著把她賣了換銀子?

  鎮上翠紅樓的老鴇可是來村里相看過一回,爹當時醉著沒應,醒了酒卻念叨了好幾日,說"養個賠錢貨不如換幾兩銀子實在"。

  她越想越怕,眼淚憋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菜葉子上。

  "又他娘的哭!"孫大山騰地站起來,煙杆子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濺了一地,"真他娘的晦氣,跟你那個死娘一個德性,天生的喪門星!你看你把老子的日子方的,明兒大喜的日子你嚎喪,仔細了你的皮!滾,滾出去。"

  春芽捂著嘴,眼淚卻堵不住,她躬著腰往後院跑,躲在柴火垛後面,咬著袖子把哭聲咽回肚子裡。

  她聽見爹在堂屋裡罵罵咧咧又摔了個碗,然後腳步聲往西屋去了,大概是又去翻他那壇寶貝高粱燒。

  春芽不敢回去,就在柴垛後面蹲著,蹲到天擦黑,腿麻得站不起來。

  翌日天剛蒙蒙亮,孫大山颳了鬍子,換了身半新的靛藍布褂子,褲腿還特意用草繩扎了扎,顯得利索些。

  他對著水缸里自己的倒影齜了齜牙,扭頭沖屋裡喊:"春芽!跟著你小姑她們把院子掃了、屋子拾掇利索,我去迎你娘!"

  春芽悶悶地應了一聲,抓起笤帚使勁掃。

  小姑孫桂芝和兩個堂嫂過來幫忙,蒸饅頭、貼喜字、把借來的紅綢子系在門框上。

  春芽被支使著燒水劈柴,手忙腳亂,聽見小姑跟堂嫂嘀咕:"大哥這回娶的這個,聽說是個寡婦,先頭的孩子死了……"

  "只要好好過就行。"

  春芽把柴火塞進灶膛,火苗躥起來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

  孫大山領著本家三個堂兄弟、兩個侄子,一路吹吹打打往丁家走。

  喇叭匠是臨時請的,吹得跑調,孫大山也不在乎,今兒他高興,胸膛挺得老高,走路都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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