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鐵骨辭紅顏,赤焰焚雪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爹!」

  這一次,駱仙是真被臊得待不住了。

  她把木瓢往桶邊一擱,捂著發燙的臉頰,轉身就往外跑。

  「女兒去給您熱酒!」

  話音未落,人已如受驚的小鹿般掀簾而出,只留下門口一陣帶雪的微風和她倉皇散去的腳步聲。

  「哈哈哈哈……」

  中年漢子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大笑出聲。

  待笑聲漸歇,屋內又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爐火燃燒的噼啪輕響,以及藥湯偶爾晃動的細微水聲。

  中年漢子這才緩緩轉過頭,望向木桶中的懷空。

  此時的懷空依舊閉著雙眼,神情看似平靜,可他胸膛起伏卻比先前略快一分,連耳側筋絡都似微微繃緊。

  顯然方才父女二人的對話,他並非一個字都沒聽見。

  中年漢子見狀,眼底笑意更濃,忽然俯下身,湊到懷空耳邊,壓低聲音,似笑非笑地開口。

  「喂,臭小子。」

  「別裝睡了。」

  「跟我交個底,你對我家仙兒……」

  「到底有沒有興趣?」

  又過了幾日,懷空身上的傷總算穩住了。

  入夜之後,風雪比白天小了許多。

  天邊掛著一輪冷月,月光灑在冰原上,白得發亮,像給整片天地都鋪了一層薄銀。

  木舍外那株老樹早已枯死,只剩一身扭曲虬結的枝幹,孤零零立在雪地里。

  偏偏就是這樣一株枯樹下,忽然飄出一陣笛聲。

  笛聲不高,清清亮亮的,在空曠夜色里傳得很遠。

  起初像山澗細流,慢慢又低了下去,帶出一點說不出的寂寥,像是有人把心事藏在笛孔里,一口一口吹給夜風聽。

  懷空靠在榻上,本已閉目養神,聽見笛聲,卻還是睜開了眼。

  他披上粗布棉袍,推門走了出去。

  月光下,駱仙正倚著老樹站著。

  她雙手橫笛,髮絲被風輕輕吹起,淡色衣袂貼著身子輕輕擺動,整個人像是從雪裡生出來的一樣,乾淨得不染塵氣。


  直到最後一個尾音散進風裡,駱仙才放下竹笛,側過臉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

  見懷空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她明顯怔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點薄紅。

  「懷大哥,你怎麼出來了?」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散了這夜色里的安靜,「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沒有。」懷空搖了搖頭,朝她走近幾步,「你笛子吹得很好。」

  駱仙抿了抿唇,眼裡頓時亮了一點,像月下雪面上碎開的微光。

  「真的?」

  「真的。」懷空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竹笛,又望向遠處一望無際的雪原,低聲道,

  「聽著讓人心裡很靜。」

  駱仙低頭輕輕摩挲笛身,過了片刻,才輕聲說:

  「這裡一年到頭都是雪,平日裡除了陪爹爹說說話,也沒什麼別的事可做。」

  「小時候我總覺得外面的江湖一定很熱鬧,有很多人,很多故事,也有很多我從沒見過的地方。」

  她說到這裡,抬頭看了懷空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嚮往。

  「可我從小就長在這雪原上,最遠也沒離開過附近幾座雪嶺。」

  「江湖是什麼樣,我都是聽爹爹說的。」

  懷空沉默了片刻。

  「江湖沒有你想得那麼好。」

  他這句話說得很平,卻像是壓著很重的東西。

  「外面確實熱鬧,可熱鬧的地方,往往也是是非最多的地方。」

  「今天你和人把酒言歡,明天也許就要拔刀相向。」

  「恩義有,背叛也有。」

  「有人活得轟轟烈烈,也有人死得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駱仙安安靜靜聽著,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些。

  「那你呢?」她忽然抬眼看向懷空,目光比月色還要輕,卻又帶著藏不住的認真,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不再理會這些恩怨,也不用再四處奔波,你會不會願意找個安靜地方住下來?」

  懷空心裡微微一震。

  他不是聽不懂這話里的意思。

  這些天來,駱仙是怎麼照顧自己的,他都看在眼裡。

  駱仙替他熬藥、換藥、守夜,連他高熱不退那兩晚,也是她守在榻邊,一遍遍替自己拭汗。

  駱仙嘴上不說,可眼底眉間藏著的情意,懷空並不是木頭,又怎會毫無察覺。

  若換作旁人,也許早就動心了。

  可懷空一閉上眼,看到的卻不是眼前這輪冷月,而是鐵門上下的屍體,是師父死前不甘的眼神,是懷滅墜海時捲起的巨浪。

  師門的血債像一塊塊鐵,死死壓在他心口。

  他根本放不下。

  「仙兒。」懷空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也很沉,

  「我不是不懂你的意思。」

  駱仙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懷空卻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遠處被月光照得發白的雪地,一字一句說道:

  「可我背著的東西太多了。」

  「師父的仇,鐵門的債,還有我大哥的下落……」

  」這些事一天沒有了結,我一天都不能停。」

  「我若現在說放下,那不是看開了,是逃。」

  說到最後,他緩緩握緊了拳。

  「我可以騙你,也可以騙自己,可我騙不過心裡這口氣。」

  駱仙怔怔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再追問,只是把竹笛重新拿到唇邊,卻遲遲沒有吹出一個音。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月下,一個望著遠處雪原,一個低頭看著手裡的笛子,誰都沒有再說話。

  風從老樹枝頭穿過去,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像是替誰把未能說出口的話,悄悄吹散了。

  自這一夜之後,駱仙沒有再提過歸隱的事。

  懷空也像是把所有心思都重新壓回了練功上。

  轉眼又過了二十來天。

  他的傷勢好了七七八八,至少已經不影響運勁。

  每日天剛亮,他便獨自走到冰原深處,在沒膝的積雪中運掌、吐息、收勁,反反覆覆揣摩煉鐵手的門路。

  懷空並不懂煉鐵手真正的關竅,只能憑著鐵神留下的隻言片語,一點點自己去摸索。

  他天資本就不差,又肯下死功夫,這二十多天裡反覆揣摩、反覆試練,竟也真讓他摸到了一點門檻。

  掌勢一出,寒風裡已經能隱隱帶起一股灼熱之意。

  最厲害的時候,他一掌按在冰岩上,掌心落處會迅速泛出一圈濕痕,片刻後才又重新凍硬。

  可懷空自己很清楚,這離真正的煉鐵手還差得遠。

  這樣的火候,別說去殺鐵狂屠,連能不能逼退對方都難說。

  再留在這裡埋頭苦練,也未必還能有多少進展。

  他該走了。

  這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次日清晨,駱仙背著藥簍出了門,說要去雪坡另一頭采幾味藥。

  懷空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沒入風雪,沉默了很久,終究還是拿起筆,寫下一封簡訊。

  信不長,無非是道謝、辭別,再加一句讓她不必掛念。

  寫完之後,懷空把信折好,走到堂屋,鄭重交到駱大叔手裡。

  「大叔,我不能再留了。」

  駱大叔接過信,沒立刻打開,只抬頭看著懷空。

  「想好了?」

  「想好了。」懷空點頭,

  「我留在這裡,只會給你們添麻煩。外面的事,總要去做個了斷。」

  駱大叔盯著他看了片刻,最後只嘆了口氣,把信收進懷裡。

  「仙兒回來以後,我會交給她。」

  他頓了頓,又道:「你這一走,她多半要難過一陣。」

  懷空眼神微微一黯,卻還是抱拳道:「是我對不住她。」

  駱大叔擺了擺手,神色倒還平靜。

  「感情這種事,勉強不來。你既然想清楚了,走就是。只是外頭的路不好走,你自己當心。」

  「多謝大叔。」

  懷空深深一拜,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木門剛被他推開,一股比平時更燙、更急的熱浪忽然撲面而來!

  懷空心中一驚,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後退。

  下一瞬,一團赤紅火勁撕開夜色,像流星一樣斜斬而下,正正砸在木舍屋頂!

  轟的一聲,火浪猛地炸開。

  屋頂上的積雪瞬間蒸成一片白氣,緊接著,整間木舍像是被人潑滿了火油,烈焰一下子竄起數丈高,火光照得半邊雪原都紅了。

  「怎麼回事?!」

  懷空臉色驟變,剛要回身衝進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呼喊。

  「爹——!」

  駱仙不知何時已從雪坡那頭趕了回來,藥簍摔在地上,雪地里滾得滿是藥草。

  她像瘋了一樣朝這邊沖,眼淚在火光里一閃就碎。

  「仙兒,別過來!」

  駱大叔猛地一步搶到前面,竟用力將懷空推開半丈,自己反倒擋在了門前。

  懷空又驚又急:「大叔!」

  風雪盡頭,一個身穿赤紅長袍的人影正緩步走來。

  來人走得並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腳邊積雪都會立刻塌陷、融化,化成一攤發黑的雪水,絲絲白煙不斷往上冒。

  更駭人的是,他雙掌之上竟始終纏著兩團赤焰,火苗隨著掌勢微微跳動,映得那張臉忽明忽暗,像從火里爬出來的惡鬼。

  懷空一見對方雙掌烈焰纏繞,心頭便是一沉。

  這絕不是尋常武功。

  紅袍人停在數丈之外,眼裡滿是陰毒和怨恨,盯著駱大叔,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

  「駱老鬼,你倒是會躲。」

  「我找了你這麼多年,今天總算找到你了。」

  駱大叔的臉色變了,眼裡閃過一抹極深的複雜之色,卻很快又壓了下去。

  「你還是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