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濁亂起勢，百擾攻心
一夜時間，暗流落地。
南山的十二名暗線死士已經悄無聲息潛入雲落城。這些人不佩利刃，不著勁裝，沒有半分江湖殺手的兇悍模樣。有的扮成流離失所的難民，有的偽裝成走街販貨的行商，還有的混進市井苦力之中，混跡於街巷各個角落，如同水滴融進江河，根本無從分辨。
黑石山那邊也依令而動。熊闊海不敢公然派匪眾攻城滋事，便拿出山寨積攢的銀兩，收買城外四處遊蕩的流民、地痞、落魄武人，一批又一批，零零散散湧入城內。
沒有轟轟烈烈的廝殺，沒有金戈鐵馬的衝突。
災禍，就這麼悄無聲息，紮根在了市井煙火之內。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雲落城往日安穩的市井，便開始生出亂象。
城南的米鋪，忽然爆發爭吵。
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堵在鋪子門口，高聲哭喊，說米店老闆囤積糧食，哄抬糧價，欺壓窮苦百姓。人聲嘈雜，很快圍起一大圈看熱鬧的路人。米鋪老闆百般辯解，拿出貨本帳簿，卻根本無人細看，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不少不知情的百姓被裹挾其中，跟著怒罵奸商。
沒過多久，城西的藥鋪又鬧出是非。
有人倒地打滾，口吐白沫，哭訴藥鋪售賣假藥，吃壞了身體。藥鋪大夫明明行醫多年，藥方有據可查，卻百口莫辯。圍觀人群義憤填膺，石塊爛菜葉紛紛朝著藥鋪大門扔過去。
一樁，接著一樁。
街頭口角，鄰里仇怨，攤販之間互相揭發偷盜，僱工控訴東家剋扣工錢。
很多矛盾本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往日吵幾句便作罷。如今卻總有人在一旁煽風點火，添油加醋，把小事無限放大，煽動人群情緒，越鬧越大。
流言也如同野草一般瘋長，在茶坊酒肆之間流轉。
「聽說了嗎，前些日子出手打跑黑石寨惡人的那位少年高手，性子極為霸道。」「什麼行俠仗義，依我看，那是故意收買人心，想要拉攏城中百姓，日後割據一方。」「我還聽聞，他暗中收受黑石寨的錢財，表面趕走匪寇，暗地裡雙方早有勾結。」
話語半真半假，虛實纏繞。
有親眼見過老街一事的百姓出面辯駁，可他們的聲音很快就被更多嘈雜的謠言蓋過。十二名南山暗士精通蠱惑人心的手段，並不直接出面，躲在人群背後挑撥離間，借尋常百姓之口，散播一套套似是而非的說辭。
人心最是古怪，真相未必傳得遠，流言蜚語卻跑得飛快。
孤傲依舊居住在城邊一處簡陋小院，沒有隱匿行蹤，也沒有刻意躲避。
清晨推開院門，街巷之中的喧譁便一陣陣傳入耳中。
他站在門檻邊，望著遠處街巷聚攏的人群，紛亂的叫嚷此起彼伏。
昨日老街鎮匪，他尚且以為，往後一段時日，城內可以得片刻安寧。可僅僅一夜，滿城風波四起。
他心中瞬間便明白過來。
南山放棄了孤寂困殺，換了一套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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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刀兵，不派高手正面搏殺，不用武學分高下。轉而攪動市井，挑撥民情，用俗世是非來纏他。
若是他出手管，一樁樁糾紛源源不斷冒出來，無窮無盡，永無休止。他縱有通天修為，也只有一個人，縱然日夜不眠，也不可能化解全城所有的矛盾。終日周旋於家長里短、市井紛爭之中，武道修行必然被耽擱，心神也會被無盡俗事消耗磨損。
若是他袖手不管，任由亂象蔓延，百姓受苦，流言坐實，那昨日「霸尊」除惡安民的形象，便會一點點崩塌。世人會覺得，他昨日出手不過一時作秀，根本不在乎芸芸眾生的死活。
進也有虧，退也有虧。
這便是紅塵誅心局。
刀不見血，卻處處都是陷阱。
孤傲緩緩合上院門，走回院中石凳坐下。
丹田之內，天霜拳的寒勁、風神腿的迅勁、排雲掌的雄渾三股真氣靜靜相融流轉，運轉平穩，沒有半分躁動。經歷鬧市觀心，他道心穩固，外界的喧囂，尚且擾動不到內府真氣。
可擾不動真氣，不等於看不見世間亂象。
耳邊不斷傳來街坊鄰里的爭吵哭喊，苦難真實發生，並非全部都是南山偽造出來的假象。暗士只是推波助瀾，底層積攢的困苦矛盾本就一直存在，只不過被人刻意放大引爆。
他指尖輕輕叩擊石桌，神色沉靜，暗自思索對策。
硬壓，治標不治本。今日鎮壓一批鬧事之人，明日還會有新的矛盾冒出來。殺不盡，抓不完。
置之不理，也絕非本心所願。少年年少之時，受盡強權欺壓，他修行武道，初衷便是不願看見無辜之人無端受難。
就在他思索權衡之際，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之聲。
「咚咚。」
叩門聲很輕，帶著幾分遲疑。
孤傲抬眼：「進來。」
木門被推開，昨日麵攤的佝僂老者，手裡拎著一個粗布包裹，小心翼翼跨進院子。老人臉上帶著憂慮，腳步都有些放不開。
「少俠。」老者躬身行禮，神色複雜，「老朽今日在街上轉了一圈，城裡亂成這樣，心裡不安。好多人都在說你的閒話，我知道那些話是假的，可到處都有人在傳。」
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裡面包著幾個白面饃饃。
「老朽沒有別的東西，這點吃食，還望少俠收下。如今滿城流言四起，少俠你……千萬莫要氣壞了身子。」
老者親眼見過昨日少年出手救人，心中分得清善惡，是城中為數不多依舊心存感念的普通人。可他人微言輕，即便想要替孤傲辯解，一開口，便會被旁人斥責，根本無力扭轉流言。
孤傲看著老人，心中微微一動。濁亂遍布全城，也並非萬物皆濁，依舊還有微光留存。
「老人家，多謝掛念。」孤傲語氣平和，「流言傷不到我，你自己回去路上多加小心，如今城中混亂，切莫捲入人群紛爭之中。」
老者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又低聲勸了幾句，才憂心忡忡告辭離開。
老人走後，小院重歸安靜，外面街巷的吵鬧依舊不絕於耳。
沒過半個時辰，又有百姓找上門來。
一對夫妻互相撕扯，吵得面紅耳赤，一路爭執直接鬧到小院門口，非要請孤傲評理，決斷家務對錯。
緊接著，攤販、僱工、受了委屈的小販接連不斷尋上門。
有人哭訴被人欺詐，有人控訴鄰里欺凌，還有人帶著被打傷的親友，哭求孤傲出手做主。
他們之中，一部分是真正蒙受冤屈，走投無路前來求助。也有一部分，是被南山暗士暗中唆使，故意過來糾纏，源源不斷消耗他的時間與心神。
真假混雜，冤屈與圈套交織在一起。
若是一一分辨處置，怕是日夜不得歇息。
小院門外，人越聚越多，人聲喧囂。
「霸尊少俠，求你為我做主！」「還請評評道理，此人欺人太甚！」
呼喊聲此起彼伏，層層疊疊，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若是尋常年輕天驕，面對這般場面，很容易走向兩個極端。要麼心浮氣躁，不耐煩之下動用武力強行驅散眾人，反倒落得恃強凌弱的口實，正中南山下懷；要麼心生悲憫，盡數接下所有訴求，日夜疲於應付俗事，修行徹底荒廢，被俗世泥潭死死困住。
孤傲站起身，走到院門口。
門外烏泱泱站了數十號人，哭喊聲、訴苦聲混雜一團。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神情沒有焦躁，也沒有泛濫的悲憫，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江湖武人，掌殺伐，斷恩怨，卻不能包攬世間所有是非。」
「受了冤屈，有城中文官府衙可以申訴；財物糾紛，有市井保長可以調解。武道之力，不是用來斷盡家家瑣事。」
「真正的惡徒行兇，我自會出手。但家務糾葛，市井口角，我不能一一插手。」
一番話說完，人群之中立刻起了騷動。
混在人群裡面，被南山收買的幾人當即高聲叫嚷起來。
「什麼霸尊，原來都是虛名！見到百姓受難，便不肯出手！」「昨日裝得行俠仗義，今日便推三阻四！」
煽動的話語立刻挑撥起一部分人的情緒，不少原本滿心期待的普通百姓，臉上露出失望之色。
誤解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孤傲身上。
指責、失望、怨懟，撲面而來。
他看著群情涌動的眾人，沒有動怒，沒有爭辯，也沒有動用半分真氣威壓。
口舌爭辯，在被情緒裹挾的人群面前，蒼白無力。
他不辯解，不暴怒，也不被眾人的情緒牽著走。
道心之內，那一份磐石般的定力，依舊穩穩矗立。
可麻煩，僅僅只是剛剛開始。
城南方向，驟然響起一陣驚惶的大叫。
「起火了！糧倉那邊走水！」
滾滾黑煙，從城南方向升騰而起，直衝天際。
火光映照半邊雲天，喧囂的驚叫瞬間席捲全城。
南山的十二名暗線死士已經悄無聲息潛入雲落城。這些人不佩利刃，不著勁裝，沒有半分江湖殺手的兇悍模樣。有的扮成流離失所的難民，有的偽裝成走街販貨的行商，還有的混進市井苦力之中，混跡於街巷各個角落，如同水滴融進江河，根本無從分辨。
黑石山那邊也依令而動。熊闊海不敢公然派匪眾攻城滋事，便拿出山寨積攢的銀兩，收買城外四處遊蕩的流民、地痞、落魄武人，一批又一批，零零散散湧入城內。
沒有轟轟烈烈的廝殺，沒有金戈鐵馬的衝突。
災禍，就這麼悄無聲息，紮根在了市井煙火之內。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雲落城往日安穩的市井，便開始生出亂象。
城南的米鋪，忽然爆發爭吵。
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堵在鋪子門口，高聲哭喊，說米店老闆囤積糧食，哄抬糧價，欺壓窮苦百姓。人聲嘈雜，很快圍起一大圈看熱鬧的路人。米鋪老闆百般辯解，拿出貨本帳簿，卻根本無人細看，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不少不知情的百姓被裹挾其中，跟著怒罵奸商。
沒過多久，城西的藥鋪又鬧出是非。
有人倒地打滾，口吐白沫，哭訴藥鋪售賣假藥，吃壞了身體。藥鋪大夫明明行醫多年，藥方有據可查，卻百口莫辯。圍觀人群義憤填膺，石塊爛菜葉紛紛朝著藥鋪大門扔過去。
一樁，接著一樁。
街頭口角，鄰里仇怨，攤販之間互相揭發偷盜，僱工控訴東家剋扣工錢。
很多矛盾本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往日吵幾句便作罷。如今卻總有人在一旁煽風點火，添油加醋，把小事無限放大，煽動人群情緒，越鬧越大。
流言也如同野草一般瘋長，在茶坊酒肆之間流轉。
「聽說了嗎，前些日子出手打跑黑石寨惡人的那位少年高手，性子極為霸道。」「什麼行俠仗義，依我看，那是故意收買人心，想要拉攏城中百姓，日後割據一方。」「我還聽聞，他暗中收受黑石寨的錢財，表面趕走匪寇，暗地裡雙方早有勾結。」
話語半真半假，虛實纏繞。
有親眼見過老街一事的百姓出面辯駁，可他們的聲音很快就被更多嘈雜的謠言蓋過。十二名南山暗士精通蠱惑人心的手段，並不直接出面，躲在人群背後挑撥離間，借尋常百姓之口，散播一套套似是而非的說辭。
人心最是古怪，真相未必傳得遠，流言蜚語卻跑得飛快。
孤傲依舊居住在城邊一處簡陋小院，沒有隱匿行蹤，也沒有刻意躲避。
清晨推開院門，街巷之中的喧譁便一陣陣傳入耳中。
他站在門檻邊，望著遠處街巷聚攏的人群，紛亂的叫嚷此起彼伏。
昨日老街鎮匪，他尚且以為，往後一段時日，城內可以得片刻安寧。可僅僅一夜，滿城風波四起。
他心中瞬間便明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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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也有虧，退也有虧。
這便是紅塵誅心局。
刀不見血，卻處處都是陷阱。
孤傲緩緩合上院門，走回院中石凳坐下。
丹田之內，天霜拳的寒勁、風神腿的迅勁、排雲掌的雄渾三股真氣靜靜相融流轉，運轉平穩，沒有半分躁動。經歷鬧市觀心，他道心穩固，外界的喧囂，尚且擾動不到內府真氣。
可擾不動真氣，不等於看不見世間亂象。
耳邊不斷傳來街坊鄰里的爭吵哭喊，苦難真實發生，並非全部都是南山偽造出來的假象。暗士只是推波助瀾，底層積攢的困苦矛盾本就一直存在，只不過被人刻意放大引爆。
他指尖輕輕叩擊石桌，神色沉靜，暗自思索對策。
硬壓，治標不治本。今日鎮壓一批鬧事之人，明日還會有新的矛盾冒出來。殺不盡，抓不完。
置之不理，也絕非本心所願。少年年少之時，受盡強權欺壓，他修行武道，初衷便是不願看見無辜之人無端受難。
就在他思索權衡之際，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之聲。
「咚咚。」
叩門聲很輕，帶著幾分遲疑。
孤傲抬眼：「進來。」
木門被推開，昨日麵攤的佝僂老者，手裡拎著一個粗布包裹，小心翼翼跨進院子。老人臉上帶著憂慮，腳步都有些放不開。
「少俠。」老者躬身行禮，神色複雜，「老朽今日在街上轉了一圈，城裡亂成這樣，心裡不安。好多人都在說你的閒話，我知道那些話是假的，可到處都有人在傳。」
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裡面包著幾個白面饃饃。
「老朽沒有別的東西，這點吃食，還望少俠收下。如今滿城流言四起，少俠你……千萬莫要氣壞了身子。」
老者親眼見過昨日少年出手救人，心中分得清善惡，是城中為數不多依舊心存感念的普通人。可他人微言輕，即便想要替孤傲辯解，一開口，便會被旁人斥責，根本無力扭轉流言。
孤傲看著老人，心中微微一動。濁亂遍布全城，也並非萬物皆濁，依舊還有微光留存。
「老人家，多謝掛念。」孤傲語氣平和，「流言傷不到我，你自己回去路上多加小心，如今城中混亂，切莫捲入人群紛爭之中。」
老者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又低聲勸了幾句，才憂心忡忡告辭離開。
老人走後，小院重歸安靜，外面街巷的吵鬧依舊不絕於耳。
沒過半個時辰，又有百姓找上門來。
一對夫妻互相撕扯，吵得面紅耳赤，一路爭執直接鬧到小院門口，非要請孤傲評理，決斷家務對錯。
緊接著，攤販、僱工、受了委屈的小販接連不斷尋上門。
有人哭訴被人欺詐，有人控訴鄰里欺凌，還有人帶著被打傷的親友，哭求孤傲出手做主。
他們之中，一部分是真正蒙受冤屈，走投無路前來求助。也有一部分，是被南山暗士暗中唆使，故意過來糾纏，源源不斷消耗他的時間與心神。
真假混雜，冤屈與圈套交織在一起。
若是一一分辨處置，怕是日夜不得歇息。
小院門外，人越聚越多，人聲喧囂。
「霸尊少俠，求你為我做主！」「還請評評道理，此人欺人太甚！」
呼喊聲此起彼伏，層層疊疊，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若是尋常年輕天驕，面對這般場面，很容易走向兩個極端。要麼心浮氣躁，不耐煩之下動用武力強行驅散眾人，反倒落得恃強凌弱的口實，正中南山下懷；要麼心生悲憫，盡數接下所有訴求，日夜疲於應付俗事，修行徹底荒廢，被俗世泥潭死死困住。
孤傲站起身，走到院門口。
門外烏泱泱站了數十號人，哭喊聲、訴苦聲混雜一團。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神情沒有焦躁，也沒有泛濫的悲憫，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江湖武人，掌殺伐，斷恩怨，卻不能包攬世間所有是非。」
「受了冤屈，有城中文官府衙可以申訴；財物糾紛，有市井保長可以調解。武道之力，不是用來斷盡家家瑣事。」
「真正的惡徒行兇，我自會出手。但家務糾葛，市井口角，我不能一一插手。」
一番話說完，人群之中立刻起了騷動。
混在人群裡面，被南山收買的幾人當即高聲叫嚷起來。
「什麼霸尊，原來都是虛名！見到百姓受難，便不肯出手！」「昨日裝得行俠仗義，今日便推三阻四！」
煽動的話語立刻挑撥起一部分人的情緒，不少原本滿心期待的普通百姓，臉上露出失望之色。
誤解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孤傲身上。
指責、失望、怨懟，撲面而來。
他看著群情涌動的眾人，沒有動怒，沒有爭辯，也沒有動用半分真氣威壓。
口舌爭辯，在被情緒裹挾的人群面前，蒼白無力。
他不辯解，不暴怒，也不被眾人的情緒牽著走。
道心之內，那一份磐石般的定力，依舊穩穩矗立。
可麻煩，僅僅只是剛剛開始。
城南方向，驟然響起一陣驚惶的大叫。
「起火了！糧倉那邊走水！」
滾滾黑煙，從城南方向升騰而起，直衝天際。
火光映照半邊雲天，喧囂的驚叫瞬間席捲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