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市井風波、不動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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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秋的冷雨終於停歇。

  一連十數日的陰雨退散之後,嶺南大地透出幾分難得的乾爽。山間霧氣緩緩消散,遠山輪廓重新顯露出來,只是空氣依舊濕冷,地面到處都是雨水浸泡過後留下的泥濘。

  少年如今江湖名號已被人喚作霸尊,可這名號還只在小範圍江湖武人之間流傳,中原絕大多數人尚且不知這號後起之秀。自離開青石鎮,他一路向西,踏入嶺南腹地的重鎮,雲落城。

  一路走來,他沒有急於找人廝殺比斗,也沒有急著尋訪名門大派求學武學。

  經歷先前數回苦修,還有那次強行催動多門真氣引發的內力反噬之後,他心裡十分清楚自己的短板。天霜拳他已經摸到門檻,風神腿的招式也盡數記熟,可內力根基太薄,真氣運轉尚且生澀,若是一味爭強好勝,急於與人爭名奪利,只會走火入魔,斷送掉自己這一身前程。

  武道,從來不是比拼招式記了多少,而是根基夠不夠渾厚。

  霸尊一身粗布黑衣,一身衣物洗得發白,身上沒有華麗配飾,腰間只懸一柄普通鐵刃,並非什麼神兵寶器。走在雲落城熙熙攘攘的長街之上,混在往來人流之中,看上去就如同一個四處漂泊謀生的江湖浪人,絲毫看不出身懷武學。

  他刻意混跡市井之間。

  廟堂觀人心,市井見人性。

  他要在煙火紅塵之中打磨自己的道心。

  昔日在青石鎮,他見過強權壓迫之下百姓的麻木絕望;如今身處繁華城池,他要看盡世間百態,看貪嗔痴怒,看世間眾生百態,磨鍊自己的心性,不讓仇恨與野心沖昏頭腦。

  長街之上人流如織,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酒樓茶肆人聲鼎沸。來往的客商、走腳的鏢師、遊方的術士、尋常百姓穿梭往來。街邊酒樓二樓,不少江湖武人圍坐一桌,高談闊論,天南地北說著江湖傳聞。

  「聽說了嗎,南山斷帥門下,最近四處徵調物資,南疆大小城鎮,無一例外。」「那又能如何?南北雙雄屹立世間這麼多年,誰敢反抗?火麟劍一出,多少高手化為飛灰。」「也不知道,這世間還能不能再出一個,可以與斷帥、聶人王比肩的人物。」

  話語順著風飄落到街上,落進霸尊耳中。

  他腳步沒有半分停頓,神色不起波瀾,心中不起半分躁動。換做從前在青石鎮的時候,聽到這些話,他胸中必然怒火翻湧,滿心都是不甘。可經過一路沉澱,他已經懂得,空有怒火毫無用處,實力沒有抵達那一步之前,再多憤慨都只是空談。

  他緩緩走至街邊一處茶攤,尋了一張簡陋木桌坐下,要了一碗粗茶。茶碗粗糙,茶水苦澀,可他端起碗,慢悠悠飲下,目光安靜掃視整條長街。

  就在這時,街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囂吵鬧。

  五名腰挎鋼刀的江湖漢子,一身囂張氣焰,推開街上行人,橫衝直撞闖了過來。看服飾,是附近黑石寨的匪眾。黑石寨盤踞在雲落城外黑石山,手下數百嘍囉,平日裡劫掠商隊,欺壓附近村鎮,官府無力圍剿,城中普通商戶也不敢招惹。

  為首那滿臉橫肉的壯漢,手按刀柄,一腳踹翻街邊賣糕餅小販的攤子。

  竹筐翻倒,糕點散落一地,沾滿塵土。那小販是個白髮老者,年過六旬,慌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各位大爺,小本生意,求手下留情!」

  「留情?」壯漢哈哈大笑,抬腳踩住竹筐,「黑石寨要征供奉,整條街都要交銀子,你這老頭敢不交?」

  老者臉色慘白:「小老兒實在拿不出銀兩啊……」

  話音未落,壯漢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出。「啪」的一聲脆響,老者年老體弱,直接被扇倒在地,嘴角滲出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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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來往行人紛紛避讓,人人面露同情,卻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黑石寨凶名在外,多少出頭之人,最後都是落得橫屍街頭的下場。普通百姓只求明哲保身,誰也不願惹禍上身。旁邊幾個擺攤的商販慌忙低下頭,生怕災禍落到自己頭上。

  茶攤邊上不少閒客看到這一幕,紛紛別過視線,低聲嘆氣。

  「唉,又是黑石寨的人,苦了這老人家。」「誰敢管啊,管了就是禍事臨門。」

  嘈雜的吵鬧聲就在數步之外。

  霸尊坐在木桌之前,手中還端著那碗苦澀粗茶。

  眼前發生的一切,足以勾起他年少無數記憶。從前在青石鎮,他見過無數次這樣恃強凌弱的場面,自己也曾無數次被人欺辱踐踏。心底一股衝動隱隱升起,體內天霜拳的真氣下意識微微涌動,四肢百骸力量悄然蓄勢,只要他起身出手,這幾個匪漢片刻之間便會倒地。

  可他指尖微微收緊,強行壓下了出手的念頭。

  不是怕。

  而是他心中看得通透。

  今日出手,打跑這五個匪人輕而易舉。可黑石寨還有數百嘍囉,今日他一走,報復便會傾瀉到這一城無辜百姓身上。逞一時俠義之快,換來的,是更多無辜之人的血光。

  江湖之中,很多時候一腔熱血,並不能解決苦難。

  暴力若是沒有足夠力量兜底,所謂仗義出手,不過是婦人之仁。

  霸尊緩緩放下茶碗,瓷碗接觸木桌,發出一聲輕響。他眼神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憐憫泛濫,只是冷冷看著場中鬧劇。

  那壯漢還不罷休,揮手示意手下,就要動手打砸老者剩下的家當。

  就在此刻,兩道青衣劍客快步從街道另一頭奔來,腰間佩劍晃動,正是城中名門「青鋒門」的弟子。青鋒門算是本地頗有聲望的武道門派,門下弟子數十人。

  「大膽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城內撒野!」

  兩名青鋒門弟子拔劍出鞘,劍氣清揚,直接攔在老者身前。

  黑石寨為首壯漢見狀,非但不懼,反而獰笑起來:「青鋒門?就憑你們兩個黃毛小子,也敢管黑石寨的事?」

  話音落下,壯漢揮刀猛衝而上。鋼刀寒光劈落,直取其中一名青鋒門弟子。

  叮!金鐵交鳴之聲刺耳炸開。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青鋒門弟子劍法套路工整,招式精妙,可內力修為差距甚大。不過三招交接,便被壯漢一記橫踢踹中胸口,這名弟子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石板路上,一口鮮血噴吐而出,長劍脫手滾落一旁。

  另一名弟子見狀大驚,咬牙拼死迎戰。餘下四名黑石寨匪眾也一併圍攻上去。雙拳難敵四手,不過片刻,第二名弟子肩頭中刀,負傷敗退。

  「哈哈哈!青鋒門也不過如此!」壯漢持刀狂笑,氣焰越發囂張,「雲落城這塊地界,我們黑石寨說了算!」

  滿街百姓一片死寂,滿心絕望。

  就在匪眾準備繼續施暴之時,一道淡淡的聲音,自茶攤方向緩緩響起,聲音音量不大,卻清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恃力凌人,逞凶市井,武道若是用來欺壓弱小,練之何用。」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轉頭望去。

  黑衣少年端坐茶攤之前,身姿挺拔,神色淡漠,臉上不見半分怒火,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咄咄逼人的戾氣,仿佛只是隨口感慨一句道理。

  黑石寨壯漢扭過頭,凶光畢露,目光死死盯住霸尊:「哪裡冒出來的野小子,敢多管爺爺的閒事?活得不耐煩了!」

  話音未落,壯漢提刀,大步朝著霸尊衝過來,鋼刀高高揚起,帶著呼嘯風聲,當頭劈斬而下。

  街邊百姓都不由得閉上雙眼,以為這個出頭的年輕人轉眼就要血濺當場。

  面對呼嘯劈來的鋼刀,霸尊端坐原地,身形不曾站起。

  他右臂緩緩抬起,不使用什麼花哨招式,僅僅催動天霜拳第一層真氣,拳頭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青白寒氣。

  砰!

  拳頭與鋼刀硬撼在一起!

  巨大力量轟然爆發,鋼刀之上猛烈震顫,壯漢只感覺一股寒冰巨力順著刀身瘋狂反噬而來,整條手臂瞬間發麻,五指再也握不住刀柄,那柄精鋼大刀「哐當」脫手飛出去,重重插在旁邊土牆之上。

  壯漢整個人如同遭受千斤重錘轟擊,身體向後飛速倒飛,砸翻兩個攤位,落地之後連續翻滾數圈,口中鮮血狂噴,渾身筋骨劇痛,掙扎數次,怎麼都爬不起來。

  全程霸尊依舊坐在木凳之上,未曾起身半步。

  餘下四名黑石寨匪眾嚇得魂飛魄散,臉上囂張蕩然無存,握著兵器,腳步連連後退,滿眼都是驚恐。

  「高手……這是真正的高手!」

  霸尊目光淡淡掃過四人,聲音平靜無波:「滾回黑石寨。告訴你們寨主,往後不許再來雲落城滋擾百姓。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們入城作惡,就不是斷刀傷人這麼簡單。」

  沒有趕盡殺絕。

  他心中很清楚,殺掉這幾個人容易,可殺了他們,黑石寨必然傾巢報復雲落城。眼下自己根基未成,不宜掀起大規模死斗。威懾,遠比殺戮更加合適。

  四名匪眾哪裡還敢多說半句,慌忙扶起重傷的頭領,狼狽不堪地抱頭逃竄離開長街,轉眼消失在街口。

  危機散去。

  滿街百姓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喧譁。白髮老者連忙上前,對著霸尊深深叩拜致謝。周邊商販行人也紛紛投來敬畏感激的目光。

  「多謝少俠出手相救!」「好厲害的功夫!」

  面對眾人的道謝與稱讚,霸尊神色依舊淡然,不起半分得意。虛名讚譽,動搖不了他的道心。他彎腰扶起跪拜在地的老者,從懷中摸出幾枚碎銀子遞過去。

  「拿去修補攤子,好好謀生。」

  說完之後,他不再停留,丟下茶錢,轉身邁步,緩緩離開喧鬧的長街。身後眾人的讚嘆聲,感激聲,漸漸被拋在身後。

  走出城門,來到城外曠野,天色已經臨近黃昏。殘陽垂落,染紅半邊天際。

  霸尊獨自站在荒原之上,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拳。

  方才那一記天霜拳,力量控制恰到好處,擊潰敵人,卻沒有造下殺孽。可他心中依舊在自省。

  方才那一刻,憤怒幾乎要裹挾自己出手殺人。市井之中萬般悲歡,誘惑、憐憫、怒火,全都是擾亂道心的枷鎖。

  想要顛覆舊時代的江湖,執掌自己的命運,首先要做到不被情緒左右。

  強敵在前不躁,讚譽加身不驕,目睹苦難不被共情裹挾,遭遇欺辱不被怒火吞噬。

  這便是紅塵煉心。

  他抬眼望向遠方,南山的輪廓隱隱可見。

  南山巔上火麟烈,那座大山之上,依舊站著當世頂尖的武道巨人。

  他的路,還很長很長。

  夕陽餘暉灑落在少年黑衣身影之上,前路漫漫,不見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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