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當眾留人
太師府正堂，張燈結彩。
今日是老太師蘇慎之六十壽誕。堂內賓客雲集，皆是京中叫得上名號的顯貴。
蘇太師端坐高堂主位，一身暗紅福字團花錦袍，滿面紅光。老太君林佩珩坐於身側，端莊肅穆。
承安侯宋爭與大夫人蘇懷婉坐在左側前排客座。
宋景瑤跟在蘇懷婉身側，目光在堂內女眷中掃了一圈，沒瞧見那個惹人厭的身影，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昨日母親綁她去得月樓的事，弄得府中人心惶惶。大表兄沒有匯報外祖父向侯府發難，證明這事算翻篇了。
蘇懷婉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與宋爭對視一眼。
兩人各懷鬼胎。
宋爭盤算著等會兒如何向蘇紹安探口風，若是蘇紹安真看上了秦素玉，那便順水推舟送個人情；
蘇懷婉則攥緊了帕子，只盼著這壽宴早些結束，好回去想法子把那三萬兩銀子的窟窿填上。
「大房獻禮——」司儀高聲唱喏。
各房依次上前賀壽。金玉古玩，珍禽異獸，流水般抬進堂內。
蘇慎之見慣了這些俗物，面上帶著客套的笑，興致缺缺。
「女堂獻禮——」
徐先生著一身青色儒衫，步入正堂。
她身後，跟著秦素玉。
秦素玉裹著一件寬大的灰褐色兜蓬，兜蓬的帽檐壓得極低，將大半張臉和惹眼的身段遮得嚴嚴實實，整個人毫不顯目，沒有多少存在感。
宋景瑤一眼認出那件兜蓬，臉色瞬間一沉。
她怎麼出來了？
蘇懷婉也皺起眉頭，轉頭看向站在遠處的劉嬤嬤。劉嬤嬤縮著脖子，根本不敢抬頭。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聲張。
徐先生走到堂中，躬身行禮。
「老太師六十壽誕，女堂無甚貴重之物。大公子日前尋得前朝大儒顏公《蘭亭敘》殘卷，命女堂學子臨摹補全。今日特獻上此卷，祝老太師福壽綿長，文脈長存。」
蘇太師一聽顏公殘卷，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
「快！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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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小廝連忙接過徐先生手中的紫檀木盒，捧到蘇太師面前。
木盒打開，取出泛黃的字帖。
蘇太師戴上琉璃鏡，身子前傾，目光落在紙面上。
堂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位兩朝元老。
蘇太師起初面色平靜，翻過兩頁後，呼吸陡然急促，猛地坐直了身子。
「好字！」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笑出聲，「骨力遒勁，氣韻渾然！這補全之處，筆意連貫，竟與顏公真跡難分伯仲！」
他抬起頭，看向徐先生，眼中滿是讚賞。
徐先生側開身子，將身後那個裹在兜蓬里的人讓了出來。
「回太師，此字並非先生所寫。」徐先生聲音平穩，「而是女堂學子，秦素玉所臨。」
秦素玉上前一步，雙膝一彎，規規矩矩地跪在青石磚上。
「學生秦素玉，拜見老太師。祝老太師松鶴長春。」
清脆的女聲在寬敞的正堂內迴蕩。
堂內死寂了一瞬。
蘇懷婉手裡的茶盞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像感覺不到疼般，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那個灰褐色身影。
宋爭更是瞪大了眼睛，下巴差點掉下來。
「不可能！」宋景瑤脫口而出，聲音尖銳，「她一個偏院的……」
「住口！」蘇懷婉一把掐住宋景瑤的手腕，將她扯回座位，壓低聲音怒喝，「你瘋了！這是太師府！」
宋景瑤疼得眼淚直打轉，卻被母親眼底的狠厲嚇住，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發出一丁點聲音。
蘇太師沒有理會承安侯府那邊的動靜。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放下手中的字帖。
「竟是女堂的學生？」蘇慎之聲音威嚴，「抬起頭來。」
秦素玉緩緩抬頭。
兜蓬的帽檐滑落一半，露出一張素淨蒼白的小臉。她沒有塗脂抹粉，眼神清明，不卑不亢地迎上老太師的目光。
「這字，當真是你寫的？」蘇太師問。
「回太師，正是學生所寫。」秦素玉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你年紀輕輕，竟有這般筆力。師從何人？」
「家父生前在江南做縣吏，平生唯愛顏公書法。學生自幼跟著父親臨帖，只學了些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今日能入太師的眼，是學生沾了顏公的光。」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居功，又點出了家學淵源。
蘇太師撫須大笑，「好！好一個沾了顏公的光！我太師府女堂，竟出了這等才女，老夫心甚慰！」
一直坐在下首的蘇紹安，此時站起身。
他穿著一身玄色織金暗紋錦袍，身姿挺拔，緩步走到堂中。
「祖父。」蘇紹安拱手行禮。
「紹安有何話說？」蘇慎之看著這個最得意的長孫。
「祖父一生愛書，府內藏書閣中，尚有諸多名家孤本、殘卷堆積如山，無人整理。」蘇紹安語氣平淡，公事公辦的語氣。
「孫兒常年忙於政務，無暇顧及。今日見秦姑娘字跡卓絕，心性沉穩。孫兒斗膽提議，在府中設一『抄書使』之職，專司整理修補古籍。」
此言一出，承安侯府席位上，蘇懷婉的臉色瞬間煞白。
抄書使？留在太師府？
那永平伯府的三萬兩聘禮怎麼辦！景鑠的命怎麼辦！
她猛地轉頭看向宋爭。
宋爭面如死灰，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骨節泛白。他原本還指望蘇紹安看上了秦素玉，能順水推舟收個妾。如今蘇紹安卻要給她一個正經的職司！
蘇太師沉吟片刻，眉頭微皺。
「設抄書使倒是可行，只是……」蘇慎之看著秦素玉，「這丫頭畢竟是女子。太師府還從未有過女子擔任此等職司的先例。」
太師府規矩森嚴，女子多在內宅，拋頭露面整理藏書，確實不合常理。
蘇懷婉見狀，心頭猛地一喜。只要父親不點頭，這死丫頭就還得乖乖回侯府！
她剛要起身附和，徐先生卻先一步開了口。
「太師明鑑。」徐先生上前一步，神色肅然，「昔日太師力排眾議，設立女堂，便是為了教化宗族女子，開風氣之先，引得京中無數清流效仿。」
徐先生字字鏗鏘，「如今秦素玉才華出眾，若因女子身份便將其埋沒，豈不有違太師當初設立女堂的初衷？選才，當不拘一格。」
蘇太師聽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一生清高，最重文人風骨。徐先生這番話，正中他的下懷。
「徐先生言之有理。」他眉頭舒展，朗聲定奪，「既如此，老夫今日便破個例！」
他看向秦素玉，「秦姑娘，你可願留在太師府，做這抄書使？」
秦素玉雙手交疊，額頭重重磕在青石磚上。
「素玉願為太師府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一錘定音。
蘇懷婉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乾。
完了。三萬兩銀子，徹底飛了。
今日是老太師蘇慎之六十壽誕。堂內賓客雲集，皆是京中叫得上名號的顯貴。
蘇太師端坐高堂主位，一身暗紅福字團花錦袍，滿面紅光。老太君林佩珩坐於身側，端莊肅穆。
承安侯宋爭與大夫人蘇懷婉坐在左側前排客座。
宋景瑤跟在蘇懷婉身側，目光在堂內女眷中掃了一圈，沒瞧見那個惹人厭的身影，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昨日母親綁她去得月樓的事，弄得府中人心惶惶。大表兄沒有匯報外祖父向侯府發難，證明這事算翻篇了。
蘇懷婉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與宋爭對視一眼。
兩人各懷鬼胎。
宋爭盤算著等會兒如何向蘇紹安探口風，若是蘇紹安真看上了秦素玉，那便順水推舟送個人情；
蘇懷婉則攥緊了帕子，只盼著這壽宴早些結束，好回去想法子把那三萬兩銀子的窟窿填上。
「大房獻禮——」司儀高聲唱喏。
各房依次上前賀壽。金玉古玩，珍禽異獸，流水般抬進堂內。
蘇慎之見慣了這些俗物，面上帶著客套的笑，興致缺缺。
「女堂獻禮——」
徐先生著一身青色儒衫，步入正堂。
她身後，跟著秦素玉。
秦素玉裹著一件寬大的灰褐色兜蓬，兜蓬的帽檐壓得極低，將大半張臉和惹眼的身段遮得嚴嚴實實，整個人毫不顯目，沒有多少存在感。
宋景瑤一眼認出那件兜蓬，臉色瞬間一沉。
她怎麼出來了？
蘇懷婉也皺起眉頭，轉頭看向站在遠處的劉嬤嬤。劉嬤嬤縮著脖子，根本不敢抬頭。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聲張。
徐先生走到堂中，躬身行禮。
「老太師六十壽誕，女堂無甚貴重之物。大公子日前尋得前朝大儒顏公《蘭亭敘》殘卷，命女堂學子臨摹補全。今日特獻上此卷，祝老太師福壽綿長，文脈長存。」
蘇太師一聽顏公殘卷，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
「快！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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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小廝連忙接過徐先生手中的紫檀木盒，捧到蘇太師面前。
木盒打開，取出泛黃的字帖。
蘇太師戴上琉璃鏡，身子前傾，目光落在紙面上。
堂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位兩朝元老。
蘇太師起初面色平靜，翻過兩頁後，呼吸陡然急促，猛地坐直了身子。
「好字！」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笑出聲，「骨力遒勁，氣韻渾然！這補全之處，筆意連貫，竟與顏公真跡難分伯仲！」
他抬起頭，看向徐先生，眼中滿是讚賞。
徐先生側開身子，將身後那個裹在兜蓬里的人讓了出來。
「回太師，此字並非先生所寫。」徐先生聲音平穩，「而是女堂學子，秦素玉所臨。」
秦素玉上前一步，雙膝一彎，規規矩矩地跪在青石磚上。
「學生秦素玉，拜見老太師。祝老太師松鶴長春。」
清脆的女聲在寬敞的正堂內迴蕩。
堂內死寂了一瞬。
蘇懷婉手裡的茶盞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像感覺不到疼般，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那個灰褐色身影。
宋爭更是瞪大了眼睛，下巴差點掉下來。
「不可能！」宋景瑤脫口而出，聲音尖銳，「她一個偏院的……」
「住口！」蘇懷婉一把掐住宋景瑤的手腕，將她扯回座位，壓低聲音怒喝，「你瘋了！這是太師府！」
宋景瑤疼得眼淚直打轉，卻被母親眼底的狠厲嚇住，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發出一丁點聲音。
蘇太師沒有理會承安侯府那邊的動靜。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放下手中的字帖。
「竟是女堂的學生？」蘇慎之聲音威嚴，「抬起頭來。」
秦素玉緩緩抬頭。
兜蓬的帽檐滑落一半，露出一張素淨蒼白的小臉。她沒有塗脂抹粉，眼神清明，不卑不亢地迎上老太師的目光。
「這字，當真是你寫的？」蘇太師問。
「回太師，正是學生所寫。」秦素玉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你年紀輕輕，竟有這般筆力。師從何人？」
「家父生前在江南做縣吏，平生唯愛顏公書法。學生自幼跟著父親臨帖，只學了些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今日能入太師的眼，是學生沾了顏公的光。」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居功，又點出了家學淵源。
蘇太師撫須大笑，「好！好一個沾了顏公的光！我太師府女堂，竟出了這等才女，老夫心甚慰！」
一直坐在下首的蘇紹安，此時站起身。
他穿著一身玄色織金暗紋錦袍，身姿挺拔，緩步走到堂中。
「祖父。」蘇紹安拱手行禮。
「紹安有何話說？」蘇慎之看著這個最得意的長孫。
「祖父一生愛書，府內藏書閣中，尚有諸多名家孤本、殘卷堆積如山，無人整理。」蘇紹安語氣平淡，公事公辦的語氣。
「孫兒常年忙於政務，無暇顧及。今日見秦姑娘字跡卓絕，心性沉穩。孫兒斗膽提議，在府中設一『抄書使』之職，專司整理修補古籍。」
此言一出，承安侯府席位上，蘇懷婉的臉色瞬間煞白。
抄書使？留在太師府？
那永平伯府的三萬兩聘禮怎麼辦！景鑠的命怎麼辦！
她猛地轉頭看向宋爭。
宋爭面如死灰，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骨節泛白。他原本還指望蘇紹安看上了秦素玉，能順水推舟收個妾。如今蘇紹安卻要給她一個正經的職司！
蘇太師沉吟片刻，眉頭微皺。
「設抄書使倒是可行，只是……」蘇慎之看著秦素玉，「這丫頭畢竟是女子。太師府還從未有過女子擔任此等職司的先例。」
太師府規矩森嚴，女子多在內宅，拋頭露面整理藏書，確實不合常理。
蘇懷婉見狀，心頭猛地一喜。只要父親不點頭，這死丫頭就還得乖乖回侯府！
她剛要起身附和，徐先生卻先一步開了口。
「太師明鑑。」徐先生上前一步，神色肅然，「昔日太師力排眾議，設立女堂，便是為了教化宗族女子，開風氣之先，引得京中無數清流效仿。」
徐先生字字鏗鏘，「如今秦素玉才華出眾，若因女子身份便將其埋沒，豈不有違太師當初設立女堂的初衷？選才，當不拘一格。」
蘇太師聽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一生清高，最重文人風骨。徐先生這番話，正中他的下懷。
「徐先生言之有理。」他眉頭舒展，朗聲定奪，「既如此，老夫今日便破個例！」
他看向秦素玉，「秦姑娘，你可願留在太師府，做這抄書使？」
秦素玉雙手交疊，額頭重重磕在青石磚上。
「素玉願為太師府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一錘定音。
蘇懷婉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乾。
完了。三萬兩銀子，徹底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