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就是我爹沐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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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內,觥籌交錯,韶樂悠揚。二十五歲的沐寒高踞御座,玄衣映襯下容顏冷峻如冰雕,周身散發的威儀與疏離,比殿內冰鑒散發的寒氣更重三分,唯獨兩鬢早生的華發透露著些許脆弱。

  登基三載,後宮虛設,他並非清心寡欲,只是自從桃花坳那一夜後,世間其他女子便再也入不了他的眼,更遑論碰觸他的心。

  那個叫溫晚的女子,是他心口一道永不結痂、時時作痛的傷。

  宴至中席,循例由太醫院院判林太醫上前,為陛下及宗親重臣請平安脈。

  年過花甲、鬚髮皆白的林太醫持笏上前,神色恭謹,身後卻亦步亦趨跟著一個小小身影。

  那是個約莫四五歲的男童,穿著一身半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淺藍細布衣裳,與滿殿錦繡華服格格不入。

  他墨發雪膚,五官精緻得驚人,尤其那眉眼鼻樑的凌厲線條,竟與御座上的天子如同一個模子刻出,唯獨臉型輪廓繼承了其母的柔美流暢,周身還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清冷沉靜氣質。

  起初,眾人只當是林太醫家中小輩,帶來見見世面,未甚留意。樂師撥動琴弦,舞姬水袖輕揚。

  不料,林太醫行禮畢,並未如常診脈,而是側身深深一揖。

  那孩子竟像是得了信號,毫不怯場,邁著穩穩的短腿,在逐漸停滯的樂聲和滿殿驚愕的目光中,徑直穿過舞姬,走到御階之下。

  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從懷中掏出一物,高高舉起。

  那是一枚通體瑩白、雕刻著繁複雲紋的玉佩,在殿內璀璨燈燭下,流轉著溫潤卻不容錯辨的皇家氣韻。

  滿殿寂然,落針可聞。

  孩子眨了眨烏溜溜、盛著星光似的大眼睛,目光清澈無畏地迎上沐寒驟然緊縮的瞳孔,用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死寂:

  「你,就是我爹沐寒嗎?娘親說,拿著這個,就能找到你。」

  「轟——!」

  一語如驚雷炸響!群臣駭然!宗親失色!那玉佩……那分明是帝王貼身之物或皇子信物!再看那孩子的容貌,與陛下少年時幾乎一模一樣!

  內侍總管福安嚇得魂飛魄散,面白如紙,尖聲厲喝:「放肆!哪來的野孩子,胡言亂語!驚擾聖駕,該當何罪!侍衛……」這話說得不知死活。

  「住口!」

  沐寒驟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般的威壓與寒意,瞬間凍結了所有的騷動與呵斥。

  他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鉤索,死死鎖在孩子的臉上,以及他手中那枚無比眼熟的玉佩上——那是他當年留給溫晚的信物!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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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了,他從未真正放棄搜尋,心底那點不肯熄滅的執念之火,在此刻被這張酷似自己、眉眼間又依稀有著溫晚神韻的臉,以及那枚玉佩,轟然點燃!

  他緩緩自龍椅上起身,玄色袍角如暗夜流淌,一步步走下御階。

  他蹲下身,努力與那小小的人兒平視,強壓下翻江倒海的情緒,聲音是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混合著巨大震驚與一種近乎本能的篤定的沙啞:「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沐清辭。」孩子答得清晰乾脆,小奶音裡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勁兒,「娘親給我取的名字。」

  沐清辭!姓沐!

  真的是他的孩子!是晚晚的孩子!晚晚還讓孩子姓沐!這個認知如同最熾熱的暖流,瞬間涌遍沐寒四肢百骸!他強穩心神,目光銳利如電地掃過一旁垂首不語的林太醫,心中已霎時明了——

  定是晚晚設法,通過這條隱秘卻可靠的途徑,將孩子送到了他面前!

  他轉向滿殿文武,目光如電,聲音沉渾有力,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宣判:

  「此乃朕流落民間之皇長子,沐清辭!」

  宣告如九天驚雷,再次炸響在太和殿上空!不待眾人從這石破天驚的消息中回過神,沐寒已伸出手,極其輕柔地、仿佛觸碰稀世珍寶般,握住了兒子那舉著玉佩的小手。

  他斂去周身凜冽的帝王威儀,語氣是一種近乎笨拙的、卻任誰都聽得出的溫和:「清辭,隨父皇來。」

  說罷,他無視身後掀起的滔天波瀾與無數驚疑揣測的目光,牽著這失而復得的珍寶,決然離開了這片喧囂之地。

  林太醫亦悄然躬身,隨著內侍的引領默默退下,仿佛從未出現,只留下滿殿的死寂與即將席捲朝野的驚濤駭浪。

  紫宸殿內,宮燈暖黃,薰香裊裊,將前朝的紛擾隔絕在外。

  沐寒揮退所有宮人,偌大的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他再次蹲下身,目光貪婪地流連在沐清辭的小臉上,仿佛要將這五年錯失的時光一眼補回來。

  孩子手中仍緊緊攥著那枚玉佩,仿佛那是他與過去唯一的聯繫。

  「清辭,」他開口,聲音里還帶著一絲難以平復的微顫,那個盤旋心頭五年的問題迫不及待地湧出,「你娘親……溫晚,她還活著,對嗎?她如今在何處?」

  握著兒子小手的大掌,不自覺地收緊。那枚玉佩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這一切不是夢。

  沐清辭看著父親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急切,小眉頭微微蹙起,似乎覺得他問了句頂頂傻氣的廢話:「娘親當然活著。不過她生病了,總是咳嗽。」

  他記起自己的「重任」,小臉一板,學著大人模樣,晃了晃手裡的玉佩:「父皇,娘親讓我問你,你欠她的東西,到底給不給呀?這個玉佩,就是憑證。」

  「欠東西」?沐寒心中一痛,如同被最鋒利的針扎透,毫不猶豫地應承:

  「給!父皇什麼都給!這天下,只要是你娘親想要的,父皇都能給她!告訴父皇,她在哪裡?父皇這就去接她,找遍天下名醫給她治病!」

  他恨不能立刻插翅飛到溫晚身邊,將這些年虧欠的一併補償。

  沐清辭卻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隱隱的擔憂:

  「娘親說要出遠門,去找一種叫『炎陽靈煊果』的藥。她說那裡很危險,有會噴火的大鳥守著,我不能去。她讓我帶著玉佩來找你,說……你是天底下最能惹麻煩的,但也是最能護住我的……大麻煩。」

  他複述著母親的話,童聲稚嫩,卻字字如錘,砸在沐寒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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