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強求反而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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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陽公主沐心晚的滿月宴,在皇帝陛下「一切從簡、不得擾了皇后靜養」的嚴旨下,依舊辦得——嘖,相當不簡單。

  畢竟,這是中宮嫡出的公主,是沐寒登基後第一個孩子,更是帝後歷經生死風波後頭一回並肩露面。

  禮部、內務府、光祿寺,上上下下忙得腳不沾地,頭髮都愁白了幾根——既要端出天家氣派,又不能顯得奢靡;既要讓來賓如沐皇恩,又萬萬不能吵到坤寧宮那位如今被陛下看得比眼珠子還緊的娘娘。

  於是這場宴,便成了個「四不像」:

  地點挑在御花園最清幽也最偏僻的宸芮亭,陳設用度件件精貴,卻偏生不敢安排鬧騰的樂舞雜耍,美其名曰「清雅溫馨」。

  受邀名單精簡了又精簡,只限近支宗親、幾位重臣及其誥命夫人。

  就連宴席的菜色,也以清淡滋補為主,御膳房的大師傅們被逼得研發出三十多道「看似清湯寡水、實則鮮得能叫人吞掉舌頭」的古怪菜餚,一個個熬得眼底發青。

  沐寒更是提前三日便開始「騷擾」林太醫。

  「皇后可能坐多久?」

  「亭子那邊風大不大?」

  「哪種薰香不會引起咳嗽?」

  「若是有人敬酒,皇后以茶代酒,用哪種茶最不傷身?」

  林太醫被問得頭皮發麻,還得絞盡腦汁斟酌回答:「回陛下,娘娘鳳體仍虛,久坐不宜,以半個時辰為限最佳……宸芮亭三面環水,確有微風,需為娘娘備好擋風的披風……薰香一事,最好不用……至於茶,性平溫和的棗茶或桂圓茶皆可,但不可多飲……」

  沐寒聽得極其認真,甚至讓福安一一記下,轉頭就去親自督辦。

  給溫晚準備的披風,他挑了又挑,選了最柔軟輕暖的銀狐裘,還非要自己先披上試試有沒有雜毛扎人;棗茶和桂圓茶,他讓御茶房各準備了十種不同產地的,親自嘗了一遍,選了最清甜不膩的一種。

  滿月宴前夜,沐寒幾乎沒怎麼合眼,在坤寧宮外間踱步,把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活像個初次籌辦大事的毛頭小子。

  內室里,溫晚聽著外面細微的腳步聲,望著帳頂,久久無言。

  翌日,天公作美,春光和煦。

  溫晚穿著一身新制的、比正紅稍淺些的緋色宮裝,既不失皇后儀制,又比沉重的禮服輕便許多。長發挽成端莊的凌雲髻,簪著赤金點翠鳳釵並幾朵小巧的珠花,薄施脂粉,遮掩了過分蒼白的臉色。

  她坐在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盛裝華服的自己,有些恍惚。

  「娘親今天真好看!像天女下凡!」沐清辭趴在妝檯邊,托著小臉,由衷讚嘆。他今日也穿著簇新的太子常服,小臉繃得嚴肅,努力做出穩重的模樣,只是那雙滴溜溜亂轉的大眼睛出賣了他的興奮。

  溫晚對兒子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她深吸一口氣,扶著宮女的手站起身。小腹深處傳來隱隱的、熟悉的墜痛,是久站或久坐後的不適。她閉了閉眼,將那不適壓下。

  「走吧。」

  宸芮亭早已布置妥當,繁花似錦,衣香鬢影。

  帝後攜太子駕臨時,眾人跪拜行禮,口稱千歲。沐寒親手扶著溫晚,一步步走上主位。他的手掌溫熱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支撐,卻也泄露了一絲緊繃。

  溫晚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憐憫的,或許還有不屑的。

  她挺直背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端莊而疏離的微笑。這是她作為皇后必須戴上的面具。

  宴席開始,循例是說些吉祥話,獻上賀禮。宗親命婦們言辭恭謹,眼神卻不時瞟向溫晚的肚子和臉色。

  有年長的王妃笑著道:「皇后娘娘氣色瞧著好多了,只是還清減些,定要好生補養,早日為陛下再添皇嗣才是。」 這話聽著是關心,卻像一根刺,輕輕扎在兩人心頭的舊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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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寒臉色微沉,正要開口,溫晚已淡淡接道:「謝王妃關懷。有昭陽和太子,本宮與陛下已心滿意足。子嗣之事,講求緣分,強求反而不美。」 她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淡然,將那綿里藏針的話輕輕擋了回去。

  沐寒看了她一眼,心中既疼又慰。他的晚晚,從來都不需要躲在他身後。

  沐清辭人小鬼大,似乎察覺到氣氛微妙,忽然舉起自己面前一小盞甜甜的果子露,站起身,奶聲奶氣卻口齒清晰地道:「清辭祝妹妹身體棒棒,快快長大!也祝父皇娘親……嗯……和和美美!」

  他其實不太懂「和和美美」究竟是何意,只是聽福安念叨過,覺得好聽,便記住了。

  童言無忌,霎時衝散了方才那點微妙。眾人都笑起來,連聲附和。沐寒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下來,伸手揉了揉兒子軟軟的發頂。

  小戀戀被乳母抱出來略亮了相。小小的人兒裹在明黃襁褓里,睡得正酣,渾然不知自己成了這滿園矚目的焦點。眾人少不得又是一番「眉目如畫」、「福澤綿長」的誇讚。

  宴至中席,溫晚臉上那層薄薄的胭脂再也蓋不住蒼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小腹的墜痛愈發清晰。她強撐著,指甲悄悄掐進掌心。

  一直用餘光鎖著她的沐寒立刻察覺。他放下酒盞,側身貼近,嗓音壓得低柔:「是不是累了?朕陪你回去。」

  溫晚本想搖頭,可一陣鮮明的抽痛襲來,讓她輕輕抽了口氣。她知道自己到極限了,便幾不可察地頷首。

  沐寒旋即起身,面向眾人,聲調是不容置疑的平穩:「皇后產後體虛,不宜久坐。諸位盡興,朕先送皇后回宮歇息。」

  眾人忙起身恭送。

  沐寒幾乎是半扶半攬地將溫晚帶離了宴席。一避開眾人視線,溫晚挺直的脊背便松垮下來,腳步虛浮踉蹌。

  「怎麼了?哪兒難受?」沐寒心口一緊,顧不得許多,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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