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起風了,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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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戀戀通常在他懷裡扭動兩下,繼續吐她的泡泡。沐清辭則會捂住耳朵,小臉皺成一團:「父皇,別唱了,妹妹都被您嚇著啦!」

  每逢此時,溫晚或望著手中的書,或看著窗外的雲,那蒼白的唇角,偶爾會極輕微地、近乎幻覺般地彎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那笑意太淡,淡得像水墨畫上無意滴落的淺洇,卻足以讓沐寒心頭那盞將熄未熄的燈,驟然亮起半晌,然後更加努力地、也更為難聽地哼唱下去。

  然而,坤寧宮這一隅緩慢滋生的暖意,終究並非與世隔絕的桃源。

  宮牆之外,秋風吹皺的,從來不止一池靜水。

  朝堂上,因皇后早產、九死一生誕下昭陽公主,以及陛下自此幾乎「長」在了坤寧宮,早已是暗流疊涌,揣測如蠅。

  「陛下,禮部擬了昭陽公主滿月宴的章程,請您過目。」御書房內,新任禮部尚書躬身呈上奏報,姿態恭敬。

  沐寒快速掃過,硃筆一揮,將其中幾項過於喧鬧奢靡的環節利落划去,筆尖懸在「萬民同賀」字樣上頓了頓,終是落下,聲音沉靜:

  「公主尚在襁褓,皇后鳳體未愈,不宜勞頓喧囂。滿月宴在宮內辦,邀近支宗親即可。一應用度,以皇后靜養為要,切忌浮華。」

  「是,臣遵旨。」

  禮部尚書偷眼覷向上方,見陛下眉目沉凝,斟酌著詞句,小心試探:

  「只是……昭陽公主乃中宮嫡出,又是陛下登基後首位,不少勛貴重臣,皆盼能沾沾喜氣,一睹公主祥瑞。

  再者,皇后娘娘鳳體關乎國本,此番兇險,朝野上下無不憂心,若能藉此宴,讓娘娘稍露慈容,或許……亦可安天下臣民之心。」

  沐寒筆尖一頓,撩起眼皮看去,目光平靜,卻似深潭映寒刃,無端迫人:

  「皇后的身子,該何時調理到何處,太醫院日日稟報。安民心,靠的是政清人和,國泰民安,而非借朕妻女的滿月宴。」

  他語氣並無波瀾,卻字字如釘,砸在御書房光可鑑人的金磚上。

  禮部尚書後背瞬間沁出冷汗,連忙躬身:「是!是臣思慮不周,陛下恕罪!」 幾乎是小步倒退著出了殿門。

  沐寒丟開硃筆,指尖抵上抽痛的額角。流言?他豈會不知。

  坤寧宮門扉深掩,皇后產後久不露面,小公主也聲息不聞。

  外界早已猜測紛紜——是中宮孱弱至此,還是帝後之間因前事生了難以彌合的嫌隙?

  更有甚者,將昭陽公主的早產與體弱,隱晦地歸咎於皇后「福薄」或「舊疾纏綿」。

  秦家雖因秦姝「憂思成疾,需返家靜養」而被變相圈禁,秦太傅也稱病不朝,看似風波暫歇。

  然樹大根深,盤根錯節,那些門下故舊口中「無意」流露的憂心與猜度,仍如附骨之疽,驅之不散。

  更有一些聲音,在看似忠君體國的外衣下,開始悄然涌動:中宮已育有嫡子嫡女,陛下春秋鼎盛,後宮空置,是否該考慮選納賢淑,以廣嗣續,固國本?

  這些聲音,沐寒或強勢壓下,或漠然置之。但他心知肚明,野草燒不盡,只因根未除。

  而那最深最頑固的根,除了某些人膨脹的野心,或許也在於——他與溫晚之間,那層看似平靜無波,實則脆弱如琉璃的冰面。

  他們如今,更像因著兩個孩子,和那段鮮血淋漓的記憶,被捆在一處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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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守著她,她默許他守著,僅此而已。

  這份在驚濤駭浪後強行維持的、小心翼翼的平靜,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最值得揣測的異常。

  他起身,踱至窗邊。暮色漸合,天邊最後一絲霞光,正無力地沉向坤寧宮飛翹的檐角。

  有些事,必須做。

  不僅要蕩平外間的鬼蜮伎倆,更要鑿開橫亘在他們之間的、那座由遺忘和傷害壘成的冰山。

  急不得。卻也不能再等。

  「福安。」他開口,聲音浸透了暮色的涼。

  「老奴在。」

  「去查。秦姝歸府後,所有遞出遞進的消息,接觸過的人,哪怕只是門房一個眼神,朕都要知道。」

  沐寒眸色轉深,寒意凜冽:「還有,先前宮中關於皇后和太子身世那些陰毒流言,最初是從哪幾張嘴皮子裡翻出來的,給朕掘地三尺,一個不漏。」

  「是。」福安躬身,遲疑一瞬,壓低聲音,「陛下,還有一事……長壽宮方才來人傳話,太后娘娘明日,想來坤寧宮瞧瞧皇后娘娘和小公主。」

  沐寒沉默。

  太后是他生母,這些年來雖不算親近,卻也未曾為難溫晚,甚至在清辭初入宮時給予過庇護。

  於情於理,祖母欲探視產後虛弱的孫媳與新得的孫女,他無從阻攔。

  良久,他才緩緩道:「回稟太后,皇后需靜養。明日未時後,可來小坐片刻。讓坤寧宮仔細準備著,但務必以皇后休憩為要,切忌擾攘。」

  「是,老奴明白。」

  福安退下,御書房重歸寂靜。沐寒獨立窗前,望著坤寧宮方向漸次亮起的燈火,那一點暖黃的光暈,在沉黯的暮色與無形的壓力中,顯得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太后的鳳駕,是在一個秋陽煦暖的午後,悄然而至的。

  沒有預想中的前呼後擁,煊赫儀仗,只一頂青帷小轎,伴著貼身的掌事嬤嬤並兩名低眉順眼的宮人。

  太后一身沉香色常服,髻上只簪了支通透的羊脂玉簪,通身上下素淨得近乎樸拙,唯有那雙經年沉澱的眼眸,沉靜而通透,不經意掃過時,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氣度。

  沐寒已在坤寧宮外的漢白玉階下靜候多時。見轎簾掀開,他快步上前,伸出臂膀穩穩托住太后遞來的手,動作是為人子全然的恭謹,指尖卻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太后扶著他的手落地,目光在他清減了許多的側臉上停留一瞬,幾不可聞地幾不可察地嘆了一聲,乾燥溫暖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什麼也沒問,只道:「起風了,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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