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到底……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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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的仲夏,本該是草木葳蕤、生機勃勃的時節,卻因女主人的沉疴和男主人的無措,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藥味和低氣壓。

  沐寒依舊每日都來,雷打不動。

  他來時,往往帶著點東西——有時是內務府新貢的、據說是南邊快馬加鞭送來的、最新鮮的楊梅,顆顆飽滿紫紅;有時是太醫院精心調配的、氣味清雅的安胎香囊;有時,甚至是他批閱奏摺時,隨手畫下的一幅窗外石榴初綻的寫意小品,畫技拙劣,卻依稀能看出幾分用心。

  他的關心,笨拙、直接,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小心翼翼。

  每次來,他都像一頭誤入瓷器店的巨獸,手腳不知該往哪裡放。

  他會幹坐在外間,聽著內殿的動靜,一坐就是半個時辰;或者沒話找話地問候幾句,語氣僵硬得像在朝堂上詢問年成。

  若遇到溫晚精神好些,肯由宮女扶著在窗邊略坐片刻,他便如蒙大赦,遠遠站著,目光膠著在她身上,卻又不敢靠得太近,仿佛她是一尊呵口氣就會化的雪人。

  溫晚的反應始終平淡。她會禮貌地道謝,會在他問話時簡短地回答「尚可」、「無礙」,然後便陷入更長久的沉默。

  她不看他,目光總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或是手中那本翻來覆去也看不完的醫書上。

  她的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將沐寒所有投石問路的試探,都無聲無息地吞沒了。

  這日午後,沐清辭被林太醫考較功課,得了句誇獎,興奮得像只小鳥,一路飛奔回坤寧宮,獻寶似的撲到溫晚榻前:

  「娘親!娘親!林爺爺誇我《百草綱目》背得好!父皇賞了我一塊新的徽墨!」

  溫晚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她伸手替兒子理了理跑亂的髮髻,柔聲道:「清辭真棒。」

  沐寒跟在後頭進來,看到這一幕,腳步下意識頓住。

  陽光下,她對著兒子淺笑的模樣,依稀有了幾分他失憶剛「醒來」時的溫軟,刺得他眼眶發酸,心口那陣熟悉的抽痛又來了。

  他幾乎要邁步上前,想說「朕也覺得清辭很棒」,或者,哪怕只是靠近一點,感受那份短暫的暖意。

  就在這時,內侍悄聲進來稟報:「陛下,秦太傅有要事求見,已在御書房等候。」

  沐寒眉頭一蹙,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溫晚,她已收斂笑意,垂眸拿起醫書,恢復了那副疏離的模樣。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他沉聲道:「朕知道了。」 說罷,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是轉身離去。

  明黃色的袍角划過門檻,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沐清辭看著父皇匆匆離去的背影,小嘴癟了癟,蹭到溫晚身邊,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過了片刻,終究忍不住,小聲抱怨:「娘親,父皇為什麼總是來了又走?」

  溫晚翻書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父皇政務繁忙,清辭要懂事。」

  可她放在書頁下的手,指尖卻微微收緊,泄露了心底那一絲難以言喻的澀然。

  她不是感覺不到他的努力和那份藏在笨拙下的關切,只是……那根因失憶而來的刺,扎得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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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他因外事離開,都在無聲地提醒她,她在他心中的排序,或許永遠在江山社稷、朝臣議事之後。

  更何況,那些關於秦姝、關於他們過往的流言,像陰影一樣籠罩著她,讓她無法再輕易交付信任。

  御書房內,秦太傅稟報的並非什麼緊急軍國大事,不過還是些漕運章程的細節。

  沐寒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不時瞟向窗外坤寧宮的方向。他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丟下可能稍縱即逝的緩和機會,來這裡聽這些無關痛癢的廢話。

  「……陛下,老臣以為,此事或可交由……」秦太傅還在滔滔不絕。

  「夠了!」沐寒本就討厭秦殊,連帶著對秦太傅也有些不悅,猛地打斷他,語氣不耐,「此事容後再議,退下吧!」

  秦太傅一愣,見陛下臉色不豫,不敢多言,連忙躬身退下。

  殿內恢復寂靜。沐寒煩躁地踱步,心緒不寧。他召來暗衛,沉聲問:「朕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暗衛首領單膝跪地:「回陛下,關於娘娘離府那幾年的行蹤,已再三核實,確如之前所報,並無任何不妥。只是……關於秦小姐……近日與宮中幾位年老太妃走動頗勤,似乎……在打聽一些陳年舊事。」

  沐寒眼神一冷。秦姝……她到底想做什麼?那些流言,是否與她有關?

  他揮退暗衛,心中疑竇叢生,對秦姝那副表面溫婉識大體的模樣,產生了更強烈的厭惡和警惕。

  秦太傅……又是否參與其中呢?是時候給清辭換個太傅了!

  他重新回到坤寧宮時,已是夕陽西下。

  殿內點了燈,溫晚已經睡下,沐清辭也由乳母帶去安歇了。寢殿內靜悄悄的,只有她清淺而均勻的呼吸聲。

  沐寒放輕腳步走到榻邊,借著昏黃的燭光,凝視著她沉睡的容顏。

  她似乎夢到了什麼不安的事,眉頭微微蹙著,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脆弱得令人心碎。

  她的容顏風致,無一處不合他心意,連這清冷模樣,也愈看愈覺深陷。他心下一動,指尖下意識抬起,想去熨平那眉間愁緒,卻在即將觸碰的剎那,猛地收住。

  他怕驚醒她,更怕……看到她醒來後,那雙恢復沉寂和疏離的眼睛。

  他就這樣僵在半空,許久,才頹然收回手,緩緩在榻邊的腳踏上坐了下來,將臉深深埋入掌心。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鋪天蓋地的悔恨,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忘了她,忘了他們的過去,如今連如何靠近她,都變得如此艱難。

  「溫晚……」他極輕地、近乎無聲地喚著她的名字,聲音里充滿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痛苦和迷茫,「我到底……該怎麼做?」

  回答他的,只有滿室寂靜,和窗外漸起的蟬鳴。

  一顆酸梅,或許能暫時壓住孕吐的苦澀。但一碗黃連,卻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慢慢化解那深入骨髓的苦味。而有些傷口,即使癒合,也會留下永久的疤痕。

  沐寒的笨拙關心,像一顆顆酸梅,試圖中和溫晚心中的黃連之苦。

  可他每一次因外事而毫不猶豫的轉身,他身後那團關於過往和旁人的迷霧,都像是在那未愈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坤寧宮的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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