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覺得寂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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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醒來,化名韓沐的太子殿下,就在這間四處漏風的茅草屋裡正式住了下來。

  養傷的日子漫長而枯燥,尤其是對沐寒這樣習慣了日理萬機、掌控一切的人來說。

  但奇怪的是,他並未感到多少焦躁。或許是因為,這陋室之中,有一個人,本身就是一道足以讓人忘卻煩憂的風景。

  溫晚確實不擅家務,這一點在沐寒住下後的第三天,就有了更深刻的體會。

  那日清晨,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進來,溫晚準備做早飯。沐寒靠坐在床上,看著她窈窕的身影在狹小的灶間忙碌。

  生火時,她被煙嗆得輕咳,細白的臉頰蹭上了些許黑灰,更顯得那雙眼睛黑白分明。

  她試圖掂量放多少米,表情認真得像是在處理什麼軍國大事,結果水放多了,一鍋粥煮得稀爛。

  當她端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走過來時,沐寒看著她鼻尖上那點可愛的灰漬,以及因為懊惱而微微嘟起的嫣紅唇瓣,竟覺得比宮裡任何珍饈美饌都更引人食慾。

  他接過碗,語氣溫和:「有勞溫姑娘。」

  溫晚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又去收拾。

  沐寒慢慢喝著那碗寡淡的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她的身影。

  看她費力地提水,那纖細的腰肢仿佛不堪一握;看她蹲在地上擇菜,頸後露出一小段雪白的肌膚,在墨發映襯下,白得晃眼。

  沐寒自幼生長於宮廷,見過的美人如過江之鯽,環肥燕瘦,各具風情。

  但那些美人,無一不是精心修飾,言行舉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美則美矣,卻少了幾分生氣。

  而溫晚不同,她的美是鮮活而靈動的,帶著山野的清新和不經雕琢的純粹。

  即便是在這最粗糙的生活瑣事中,她的一舉一動也依然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並非粗布麻衣可以掩蓋。

  只是這「優雅」,在應對凡塵煙火時,難免有些力不從心。

  比如現在,溫晚試圖修補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她找來幾塊木頭和一把生鏽的錘子,對著門框比劃了半天,然後深吸一口氣,舉起錘子——

  「咚!」一聲悶響,木頭沒釘進去,錘子卻差點砸到自己的手指。她「嘶」地一聲縮回手,秀氣的眉毛擰了起來。

  沐寒看得心驚膽戰,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溫姑娘,此事……還是等在下傷好些再來吧?」

  溫晚回過頭,臉上帶著點挫敗和倔強:「你會?」

  沐寒頓了頓。他貴為太子,自幼習的是治國策論、騎射武藝,何曾學過木工?

  但看著溫晚那期待,或許只是無奈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略通一二。」 心想,回頭定要讓暗衛里擅長此道的人來悄悄修好。

  溫晚將信將疑地把工具遞給他。沐寒接過那把鏽跡斑斑的錘子,感覺比握玉璽還沉重。

  他撐著受傷的腿,艱難地挪到門邊,比劃了半天,最終還是溫晚看不過去,簡單指點了一下要領。

  沐寒學什麼都快,依言嘗試,雖然動作笨拙,但幾次之後,竟也歪歪扭扭地把木頭固定住了。

  兩人一個扶著木頭,一個小心敲打,距離不可避免地拉近。

  沐寒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和陽光的味道,與她靠近時,他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在光線下顯得柔軟可愛。

  而溫晚也能感受到身後男子高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和……溫度。她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好了。」沐寒放下錘子,鬆了口氣。門雖然依舊破舊,但至少不再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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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晚看了看那慘不忍睹的「修補」痕跡,又看了看沐寒額角因為用力而滲出的細汗,以及他因為腿疼而微微發白的俊臉,沉默了一下,低聲道:「……謝謝。」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道謝,雖然聲音很輕。沐寒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像被羽毛輕輕拂過。

  他微微一笑,笑容溫潤,驅散了些許因傷病帶來的脆弱感:「舉手之勞,比起姑娘的救命之恩,不值一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沐寒的腿傷在溫晚采來的草藥和並不算精心的照料下,慢慢好轉,已經可以拄著樹枝做的簡易拐杖,在院子裡慢慢走動。

  他越來越多地看到溫晚生活的另一面。

  她似乎對這片山林極為熟悉,知道哪裡有天麻可以止血,哪裡有甘甜的野果,甚至能設下簡單的陷阱捕捉野兔山雞改善伙食。

  但她對女紅廚藝等尋常女兒家該會的東西,卻顯得十分生疏。

  她補的衣服針腳歪斜,煮的飯菜時咸時淡,偶爾還會把本該晾曬的藥材誤當成野菜煮進鍋里。

  沐寒越發肯定,溫晚絕非普通山民。她的舉手投足,言談間偶爾流露出的用詞雅致,都指向她曾受過極好的教養。

  一個大家閨秀,為何會流落到這深山裡獨自求生?還似乎對迫害她的人……懶得多做計較,只求偏安一隅?

  他心中疑惑更深,卻聰明地不去追問。每個人都有不願提及的過去,他現在是「落難書生韓沐」,又有什麼立場去探尋她的秘密?

  他只是在她被灶火熏得咳嗽時,默默遞上一碗水;在她笨拙地縫補衣物時,狀似無意地講個笑話,分散她的注意力;在她採藥晚歸時,倚在門邊,看著夕陽將她的身影拉長,直到那抹纖細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才暗自鬆了口氣。

  山中歲月靜,仿佛外界的一切紛爭都遠了。

  沐寒有時會恍惚,忘記自己是當朝太子,只覺得自己是韓沐,一個被美麗山野女子所救的普通男子。

  而溫晚,似乎也漸漸習慣了院子裡多了一個需要她照顧的「累贅」,雖然依舊話不多,但眉宇間那層冰冷的疏離,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融化了些許。

  這一日傍晚,晚霞漫天。溫晚坐在院中的石頭上整理藥材,沐寒拄著拐杖站在一旁,看著天邊絢爛的雲彩。

  山風拂過,吹起溫晚頰邊的碎發,她伸手輕輕攏到耳後,側臉在霞光中美得不似凡人。

  沐寒心中微動,脫口問道:「溫姑娘,你一直一個人住在這山里,不覺得寂寞嗎?」

  溫晚整理藥材的手頓了頓,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習慣了。山裡有花有草,有鳥叫蟲鳴,比很多地方都清淨。」

  沐寒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很想伸手,撫平她眉間那若有若無的輕愁。但他終究沒有動,只是輕聲道:「是啊,很清淨。」

  只可惜,這清淨,不知還能維持多久。他抬頭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漸漸深沉。

  他的傷快好了,也是時候,該離開這桃花坳,回到那個波譎雲詭的旋渦中去了。只是想到離開,心頭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不舍。

  而溫晚,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俊逸的側臉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這個俊美的男子,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闖入了她平靜的生活,如今,雨似乎快要停了。

  兩人各懷心事,在桃花坳的暮色中,沉默不語。山風依舊,卻仿佛帶上了一絲離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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