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仇恨 懦夫 死者的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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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仇恨 懦夫 死者的辯白

  賽維塔謹慎地觀察著面前之人,以及這個看上去似乎沒有任何異狀的房間。那些他以為早已遺忘的技藝卻在此刻從堆滿死人的深谷中緩緩爬了出來,襲擊了他的心靈,迫使他想起了那次僭越...

  那時,為了喚醒因與萊昂·艾爾莊森交戰而身受重傷、陷入昏迷的康拉德·科茲,他不得不冒險進入他那瘋狂原體的夢境。

  他成功了,由此看見許多午夜幽魂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的過往。

  他看見他的成長、他的憤怒、他的屠殺,他登基為王的那一晚,以及他與他的父親與兄弟們的初次見面..

  那場景里幾乎沒什麼溫情,大軍壓境、占據城市,半神們的面孔好似雕塑,一切都肅穆非常,嚴峻得可怕。羅格·多恩威嚴如君王,洛珈·奧瑞利安憐憫眼前所見的一切,費魯斯·馬努斯的聲音如鋼鐵般生硬。

  除去福格瑞姆,他們中無一人微笑。

  儘管只是夢,賽維塔卻也看得真切。

  那時的紫庭鳳凰在面對他慘白的兄弟時露出的笑容溫暖而真切,他發自內心地為能夠與兄弟重逢而喜悅..

  賽維塔開始將那張面孔與眼前的這張進行比對。

  他沉默地做著這件事,卻無法瞞過紫眸半神的眼睛,而後者並未阻止,甚至就連表情都沒有變,只是緩緩開口。

  「你艷這裡照顧得很好,賽維塔,但這並不像是你會做的事情。你曾受的訓練旨在令你成為銀河間最殘暴的殺手之一,而你在此事上非常成功......可就像你在那間倉庫里所說的一樣,你違背了自己的天性,你在此地建立且維護了秩序,我實在想知道原因。」

  賽維塔咧開嘴。

  哪怕是在房間暖色的燈光之下,他的膚色也不見如何改變,仍是那副怪異的、足以引人憎惡的死白。唇邊的傷痕使這個笑容變得極具嘲諷意味,可他卡在深邃眼眶中的那對獨屬於諾斯特拉莫人的漆黑眼珠卻毫無笑意可言。

  「我沒什麼可說的,大人。」他聳聳肩。「硬要個解釋的話,你可以把這一切理解為我只是想找點樂子,嘗試一下新鮮的東西。我們過去永遠在殺戮,在折磨,在征服...

  雖然我的確喜歡這麼幹,可人總是喜新厭舊的,再好玩的遊戲也終有變得寡淡無味的時候。」

  福格瑞姆不為所動地凝視起他,在片刻後搖了搖頭。

  「不敢誠實地面對自己的人統統都是些懦夫。」他說道。「從前我一直很看好你,直到你像個蠢貨一樣執意追隨康拉德·科茲的瘋狂。你不敢反抗他,亦不敢順從你的本心」

  我的本心?」賽維塔毫無敬意地打斷他,笑容仍掛在臉上。「別說的你好像多麼了解我一樣,大人,你可曾親眼見過我剝下孩童的皮,把他懸掛在他父母的眼前,讓他

  們哀嚎痛哭,然後將這景象播放給全球,使他們在恐懼中臣服?」

  福格瑞姆的聲音開始變得愈發低沉:「你受他影響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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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維塔滿不在乎地露出一個更為燦爛的笑容:「我更願意將這稱之為諾斯特拉莫的詛咒。」

  「那的確是個受詛咒的地方,但你只是在模糊這兩者之間的區別罷了,事實是,你不敢反抗他。」

  「或許是因為如果那樣做的話,我會死掉。」

  「我不覺得你怕死。」

  賽維塔享受地舉起雙臂,右手彎折撫胸,再次浮誇地鞠了一躬:「那你可就看錯我了,大人,我都活到現在了......

  福格瑞姆終於嘆了口氣,緊接著從窗邊起身,朝他走來。

  「真的嗎?你真的要一直這樣下去嗎?」他低頭凝視他兄弟曾滿懷尊重與喜愛提起的我的殘影」,緩緩發問。「事到如今,為何還不肯誠實一些?別再以天性之類的話搪塞我了,就算你來自第八軍團,也不代表你是那些人渣中的一員,亞戈·賽維塔里昂。」

  「那麼你呢,大人?」賽維塔輕聲反問。「你敢誠實地面對自己嗎?你敢說出你是懷著什麼想法去殺死費魯斯·馬努斯的嗎?」

  一假如有人問,且這人不怕死的話,亞戈·賽維塔里昂會告訴對方:是的,他說出這句話的目的就是為了激怒面前之人。實際上,在說出這句話以前,他便已做出了承受攻擊乃至死亡的準備,繃緊了渾身肌肉..

  但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預料得到接下來的事。

  福格瑞姆的眼中忽然噙滿了眼淚。

  他的臉孔被一股沉重的悲意所籠罩了,看上去幾乎像是正佩戴著一副扭曲的面具,悔恨和痛苦於其上交織纏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難分開。但是,除此以外,他竟沒有發怒,只是默默地流淚,只是站在原地,結結實實地承受住了這無法逃脫的重重一擊。

  賽維塔沉默良久,忽然問道:「你到底是誰?」

  比他記憶中去迎接午夜幽魂的福格瑞姆都要年輕許多的紫眸半神抬手拭去了淚水,滿懷複雜地微微一笑。

  「這是個不算多長的故事。」他故意用一種狡猾的語氣說道。「我可以告訴你,但我也要得到相應的東西。」

  賽維塔本能地就想拒絕,但他終究沒有這樣做。

  在無數紛亂的思緒之中,他所給出的回答是一個此前從未出現過的、真實而又平靜地頷首。

  「好啊。」他答道。「事先說明,你占不到便宜的。」

  清晨時分,賽維塔陰沉著臉離開了招待所。

  他仍然沒有歸巢,儘管他掛在武裝帶上的通訊器已經被呼叫過幾十次了也一樣一滴的一聲,它響起,他用手指按下它側面的那個按鈕,拒絕通訊,然後在幾分鐘或十幾分鐘後再來一次。

  此事大概會讓那些從棄嬰與流浪兒成長為他傀儡的廢物們心急如焚。

  想到這一點,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些。他不禁暗笑起他們的愚蠢,但很快便將此事拋出了腦海。

  他在貿易站昏暗的光線中穿行著,很快就來到了另一個臨時藏身處。

  相較於上一個,這裡的擺設要正式一些,至少多了張沉甸甸的桌子,上面擺滿了各類工具」。他已經有許多年沒使用過它們了,其上滿是鐵鏽,搞不好還有曾經的血跡殘留。

  賽維塔沒心情去管它們,只是匆匆一瞥,便來到藏身處最深處,開始手動脫甲。

  放在過去,此事是奴僕們的活計,和盔甲維護之類的一併算作他們最需重視的職責之一,若有半點差錯,所迎來的結局只會比死亡恐怖數百倍,但賽維塔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沒接受過此類服務了。

  他動作嫻熟地逐一分離身上這套可笑動力甲的部件,最後赤身裸體地站在了冰冷的空氣中。

  一面滿是污漬的鏡子擺在不遠處,供他觀察自己。他清楚地看見,自己腹部上仍有著大面積的淤青,且呈現出不正常的腫脹。

  他不耐煩地呲了呲牙,左側的上下犬齒互相碰撞,發出一聲輕響,隨後抓起搭在一旁金屬管道上的一套寬大黑衣,在抖去灰塵後胡亂套在了身上,緊接著重重地坐在了一把由石頭雕刻而出的椅子上,開始平靜地思考。

  簡直和他媽的做夢沒什麼兩樣。他想。

  這是第一個思緒,帶著強烈的憤慨和無可奈何,以及被此二者共同催生出的笑意。

  賽維塔沒有壓抑自己,他像個瘋子一樣開始在黑暗中低笑,昨夜之前還一直梳理整齊的黑髮此刻齊齊散落下來,像利刃一樣切割起他的面容,把它們分割成不均勻的小塊,也讓他此刻的笑容更顯恐怖。

  怎麼會有這種事?他繼續想。

  他不能理解,強烈的荒誕感竟使他此刻難以保持頭腦清明,干是記憶再度飄蕩而來,滿懷惡毒為他展示起過去...

  他懷念軍團嗎?這個念頭突兀地蹦了出來。

  答案是不,一點也不,誠如世人所言,以及康拉德·科茲毫無保留的恨意所揭示的那

  樣午夜領主是一個塞滿了人渣敗類的組織,那些根本配不上他們所得到力量的渣滓從未想過要履行午夜幽魂在他最清醒時刻向軍團傳授的正義。

  他們成為阿斯塔特,只是因為這有利可圖。

  但你又好到哪裡去呢?賽維塔想。幽魂,你又好到哪裡去?你恨他們,你恨我們,你恨包括你在內的一切生命,但難道你就沒有因他人的懇求與哀嚎而心生愉悅,難道你就沒有逐漸陷入所謂的播撒恐懼中,並逐漸不可自拔?

  承認吧,你失控了,你越過了那條線,所以別再毫無負擔地仇視世界.....

  因為就連你自己,也背叛了你的正義。

  亞戈·賽維塔里昂放聲大笑,眼中靈能之光璀璨地綻放。

  他的天賦正因此刻心緒的激盪而泛起風暴,而他絲毫不想理會。

  「所以你死了!」賽維塔對著岩壁咆哮。「你該死,康拉德·科茲!你自欺欺人地認為屠殺、酷刑和恐懼才能維持和平,但你從未嘗試其他方法,就像這世間只剩下你所選擇的這條路一樣,就像你的兄弟和他們的軍團所塑造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他站起身來,對虛無怒吼。

  「恐懼只會帶來恐懼!你的屠刀只能抹去癌變的血肉,卻無法觸及骨髓......我告訴過你,我告訴過你的!我曾在你夢中說過,你只是在自欺欺人,你說服了自己,這就是你的路,但你從未真正去嘗試,去從根底重塑諾斯特拉莫。」

  他握緊雙拳,呼吸忽然歸於平穩,聲音也轉變為呢喃,雙眼卻毫無焦距,只是藍光依舊,且越來越強。

  「你只是在逃避。」他低聲說道。「你仇恨一切卻不改變,你放任軍團腐壞卻不出手阻止,你放任自流卻不奮起反抗。」

  他頓了頓,後退著回到石椅上,閉上了雙眼。

  冷光透過眼皮,照亮他皮膚下細微的血管,寒霜從他腳下蔓延而出,將整個藏身處冰封。

  「我唾棄你,科茲。」

  在這比微風更加輕柔的一句話之後,他的意識就此陷入黑暗。

  他在做夢。

  當賽維塔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他已無法阻止夢境的發展。康拉德·科茲曾在受獅劍之傷後甘願在夢中沉淪,他卻不同,他一直在竭力避免入夢。他心裡清楚,像他這樣極具天賦的靈能者,其夢境往往都是不可控的..

  更不要提,他的基因之父那臭名昭著的特殊才能。

  但他沒得選,他已切實地站在了這由人骨與血肉所搭建的黑暗房間之中,他能聞到死亡的惡臭,也能看見被隨意放在地面上的內臟器官。此類技藝他曾見過不止一次,也曾心生厭惡過不止一次,但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然還能親眼再看到一次。

  他猛地轉過身,試圖找見兇手。放眼整個銀河,唯有他擁有這樣的殘忍、精準與瘋癲。

  但他沒有看見他,他只看見一座半身像。它由大量的咀嚼過的血肉組成,濕淋淋的,塗滿了乾涸的鮮血,然而,將這恐怖的原材料組合在一起的那雙手卻擁有巧奪天工的技藝,它們完美地用這些碎肉爛骨,造出了一尊血淋淋的帝皇像。

  賽維塔深深地凝視著它。

  有許多事在這一刻從虛無之處湧起,進入他的腦海。他本不該知道這些事的,當它們正在進行時,他還在艱難地試圖逃離暗黑天使們的追捕。他們其實並沒有犯什麼錯,就連第八軍團的許多人都並不知道他的天賦,驕傲的獅裔們就更不可能去探聽一個階下囚的過去...

  那時候他在逃,而他在等死。

  就在這恐怖墮落之所。

  只是,哪怕是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康拉德·科茲也沒有放棄折磨其他人,他在這房間之外將數百名凡人通過巫術和醫學縫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條長長的走廊。他穿戴整齊

  地踩過他們,在他們的哀嚎聲中走入了這裡,這個..

  墓穴。

  「你想告訴我什麼?」

  賽維塔緊盯那雕像問道,隨口拋出怪異的警告,或討取死亡的變相求饒—在他意識的某一處,他不願意聽見真相。

  「莫要忘記,是我最先喊出誅殺偽帝。」

  血肉雕像平靜地回望,隨後為他展示一段哭嚎,一段辯白。

  它們不屬於康拉德·科茲,它們只屬於午夜幽魂。

  而他的聲音此刻就迴蕩在他耳邊。

  「我不能被原諒......」午夜幽魂輕聲細語著任由眼淚划過他的臉。「假如我能逃過懲罰,那正義何在?」

  【他反抗了,亞戈·賽維塔里昂。】雕像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你的父親選擇殺死康拉德·科茲。】

  【他施行了他的正義,最後一次。】

  夢境開始消散,就像維持著它的力量正在快速遠去,而賽維塔久久未語。

  現實世界中,他緩慢地睜開了雙眼。

  「懦夫。」他如此說道。

  無人知曉,他究竟在評價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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