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鬼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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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擺脫了老人後的伊恩並沒有離開,而是藏身在黑市外的巷尾中,觀察進出的人群。

  黑市只有一個入口和出口,如果老人說的一切屬實,那麼他在找完黑市的靈媒師後,也就會從這裡離開。

  信中有一句話引起了伊恩的注意:「再請一個僕人代替我來照料您」。

  這說明在離開家以前,索爾都是和老人同住一屋,承擔照料他的責任的。

  所以他沒有再和老人多做交談,而是決定跟蹤老人到老人的家裡,在索爾遺留下的房間或者物品上,尋找其所說的,離開「天空城」的線索。

  經驗則告訴伊恩,如果想要了解一個人,他留下的物品要遠比其他人對他的評價或是猜測要來得可靠。

  畢竟人會誤解,會忘記,會撒謊,但是物品不會。

  思想指引一個人的行為,而一個人的行為則常在物品上留下痕跡。

  那些蜘絲馬跡會更加誠實的去追憶有關一個人的一切,連同那些本人都不知曉的事也一同包含在內。

  當然,他人的情報也是很重要的東西。

  如果索爾房間裡的線索不足夠伊恩找到那個辦法,必要的情況下,他只能威脅老人,從老人的口裡套點話出來了。

  如此想著,在天色馬上要變黑時,伊恩見到了出來的老人。

  他看起來失魂落魄,走路時時常不小心撞到身邊的人,而後又急忙點頭彎腰向對方道歉。

  看樣子,靈媒師沒有給他什麼能讓人開心的答案,伊恩一時間覺得這些騙子有點缺少職業素養。

  伊恩一直尾隨在老人的身後,穿過底城的諸多街道,來到一座小屋前。

  老人走進屋中,他則離得很遠。

  在門前等待許久,直到屋裡的燈火全都熄滅,傳出老人輕微的鼾聲後,伊恩才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前。

  門被木閂擋住,但這對伊恩不是太難的事情。

  他將魔力用作單純的念力,沒幾下,門閂便從內部掉落,下墜時又被念力接住,以至於沒發出一點聲音。

  伊恩推門進入,默誦咒語,在指尖點燃一縷微弱的火焰。

  屋內是兩室一廳的布局,其中一間房正是老人鼾聲的源頭,另一間大抵應該就是索爾生前居住的屋子。

  正當他要走入其中時,一股輕微但讓人反胃的味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屍臭味...」

  伊恩對這味道熟悉無比,波特實驗室里死去的學生經常得不到及時的處理,每死掉一個人,這股味道便總是會在實驗室里瀰漫上一個月之久。

  屍臭味的出現是個好消息,至少證明這件事似乎並不簡單,而非是某個精神病患者的純粹妄想。

  他順著屍臭的源頭,走向索爾所在的房間。

  屋內一片昏暗,屍臭味之下,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魚腥味。

  牆上掛著油布做成的圍裙,在伊恩手尖火焰的照射下顯露出反光,上面凝固著各種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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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角落裡還放著已經損壞的魚叉和漁網,似乎是因為沒法再使用而沒有放到船上,但又因為還具備一些價值,而讓主人捨不得丟棄。

  「船工嗎?」伊恩確定了索爾的職業。

  完全封閉的底城也有著船工的存在,他們航行在底城唯一一座大型淡水湖—天空湖之上,打撈其中的魚類,阿奈婭養死的走地魚大概率便來自他們之手。

  伊恩打開了靈廊,嗅覺頓時被數倍的增強,那些原先逸散的屍臭味如今在他的感官中有了一個明確的來源——床邊那個看起來陳舊的衣櫃。

  伊恩沒有關閉靈廊,任由自己邁動緩慢的步伐一點點靠近衣櫃,以防備可能出現的危險。

  他打開了櫃門,隨著一陣直衝鼻腔的強烈腐臭味,一具屍體立馬傾倒下來,全憑著靈廊加快的反應能力,伊恩才能躲開。

  他用魔力輕輕托住屍體,眉毛不禁皺起。

  那是具相當駭人的身軀,全身被纏滿了浸過蜂蠟的暗沉亞麻布,帶出塞滿了衣櫃的木屑——應該是為了除濕的措施。

  最讓人在意的是屍體的背部,只見一整條脊椎乃至周圍的部分血肉都失蹤了,邊緣處的亞麻布上沾滿了鮮血,留下駭人的凹槽。

  「巫師?難道他殺了一個巫師?」伊恩驚訝了,強忍著噁心去翻看被切除的傷口,靈廊的感官得以讓他在不藉助放大鏡的情況下就能看到留在血肉里的神經叢。

  脊椎周圍的神經是常人的數倍有餘,這正是巫師靈廊的特徵。

  那些多出來的神經被用於傳導魔力,同時也是靈廊能被當作第二個大腦使用的原因。

  不光是計算能力的大幅度增強,巫師們的一部分意識與記憶也被保存其中。

  伊恩又強忍著噁心拆開包裹屍體的亞麻布,最終他沒見到預想中的致命外傷。

  除了腐爛外,屍體表面完好無損,這不太符合凡人殺死巫師的情況,一個凡人總不可能是用腦電波讓一個巫師斃命的。

  「看起來更有可能的是,索爾找到了一具巫師屍體...」相比於凡人殺死巫師這種情況,凡人得到一具巫師屍體就不那麼讓伊恩驚訝了。

  雖然這種情況少見,但有些時候,垃圾場中也會出現巫師的屍體,大概是些已經不再具備保存價值的死去的巫師,被當成和凡人實驗體一樣的垃圾拋進了底城。

  至少在對待「價值」上...巫師們很公道,沒有價值的東西,哪怕是同類也不會得到特殊的對待。

  索爾很可能是在垃圾場,或者經常性回收垃圾場物品的黑市中得到了它。

  「那為什麼要剖掉它的靈廊呢...一個死巫師的靈廊有什麼價值嗎?

  而且一個做船工工作的凡人為什麼會知道巫師的特別之處在脊椎上?

  還有那個老者...居然就這樣任由一具屍體在房間裡腐爛,因為年齡太大嗅覺減退而沒有聞到嗎?」

  伊恩又看了看屍體的腐爛狀態,他對人體腐爛狀態對應的死亡時間還沒多少了解,但就他在波特實驗室里處理那些動物屍體的經驗來看,這具屍體絕不是這兩周內死去的。

  皮膚上已經滿是黴菌與絨毛,還結著灰白色的屍蠟,恐怕最少也已經被放置了兩個月以上的時間。

  伊恩有些失去了頭緒,只得向著房間裡的其他東西查去。

  他率先注意到的是桌面上那個比胳膊稍長些的木盒與壓在下面的捲紙。

  木盒被金屬鎖鎖死,靈廊的感官能讓他聞到木盒中滲出的些許魚腥味。

  伊恩試著用魔力轉動鎖芯,結果發現與外面門閥那種可以力大磚飛不同,這種不知其內部結構的精巧設備,需要相對精細的魔力操縱水準,而這實在是有點為難他這位新手巫師了。

  無奈的拍了拍腦門後,伊恩只能選擇最笨的辦法——翻箱倒櫃找到鑰匙。

  用鑰匙打開木盒後,裡面的景象再次讓伊恩驚訝——一條比梅菲斯特長得還丑的魚。

  這條魚的身體乾癟,看起來內臟好像被掏空過,魚身表面泛著樹脂的反光,身體被埋在沙中,應該是被某人——極有可能是索爾——製作成了標本。

  只見它牙齒外翻突出,一張大嘴比腦袋還寬,皮膚有著某種類似人皮般的噁心質感,全然沒有尋常魚類那樣常見的光潔鱗片。

  最讓人在意的是那雙魚眼,幾乎看不出瞳孔,而像是全部都是渾濁的眼白,仿佛魚類中的瞎子。

  「深海魚...」伊恩幾近失聲。

  這種退化的雙眼正是深海魚類最顯著的特徵,完全漆黑,沒有光照的海底,會讓生活在其中的魚類的雙眼就像鼴鼠那般退化。

  如果說巫師的屍體只是證明這件事不同尋常的話,那麼眼前的魚類標本則幾乎是索爾關於「逃出天空城」的鐵證。

  因為天空城中只有淡水湖,雖說水深也不小,而且滿是怪奇的魚類,但絕對不會出現這種雙眼退化的深海魚類。

  這是來自天空城之外的生命。

  伊恩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了自己的額頭,而後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壓在深海魚屍下的捲紙。

  一張天空湖的湖面圖。

  上面塗滿了天藍色的染料,而後還仿真的繪製了天空湖表面漂浮的大量白色魚卵——這正是天空湖實際的樣子,也是它名字的由來。

  巫師們在湖內養殖了不少奇異的魚類,阿奈婭之前死掉的那條走地魚,就是天空湖中的生物。

  湖圖上標記著各種能被用作食物的魚類,蝦蟹類的捕撈區域。

  甚至還標註了各位置都受哪些幫派的管轄,某些相當危險的幫派管轄區被標紅,似乎是用來告誡別人不要輕易的靠近。

  估計是索爾工作時需要參考,所以才被保留在了房間。

  伊恩又翻到圖的背面,上面記載了一連串含義不明的數字:1.17×...1.28×...2.14×......3.21✓。

  在對號的後面,索爾似乎因為非常激動,而情不自禁地在那後面多加了一句話:「感謝黑長角先生,他真是個好人,他告訴了我一切。」

  伊恩抓了抓頭髮,陷入思考。

  前面的數字大抵就是日期,而後面的對錯號則讓伊恩有種熟悉的感覺。

  如果是日期的話,那麼索爾在1月17日到3月20日中的每天幾乎都標了一個錯誤的符號,直到3月21日標記了正確。

  這很像是...實驗,至少是類似實驗的事情。

  為期三個月的「實驗」,每一天都是失敗的,直到3月21日,似乎因為「黑長角先生」,索爾成功了,那麼後面自然不會再發生記錄。

  黑長角先生...這是伊恩第一次聽到這號人物,很像是外號,但伊恩想不出什麼樣的人會有這樣的外號。

  底城中的種族雖然包羅萬象,但張著漆黑犄角的卻並不存在,就連梅菲斯特都是普通的羊角顏色。

  伊恩坐在索爾的床上扣手沉思。

  首先他能確認一點,索爾的信並非全是妄言,那條深海魚的標本足夠證明他確實發現了什麼。

  其二,那個老人很大概率在騙自己,巫師的屍體死於至少兩個月前,而索爾的記錄最早更是早到了半年之前。

  如今是6月,解釋成他在三個月前「實驗」成功,帶著從巫師體內剖走的靈廊,去嘗試了那個離開天空城的方法要更合理。

  而三個月後,再去找靈媒師詢問自己兒子的下落未免有些太晚了。

  「欸...與其在這裡瞎猜,不如直接拉他起來問問。」伊恩起身,老人應該現在就睡在隔壁的房間之中,而他也沒有善良到要去保護陌生老人的睡眠質量。

  不過奇怪的是,在他剛剛集中於查找索爾房間內的東西時,老人的鼾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

  伊恩來到漆黑的客廳,收攏了指尖的火焰——不到萬不得已,他不像暴露自己巫師的身份——他緩緩打開門,而後意外的聞到了一股撲鼻而來的強烈屍臭味。

  這要遠比索爾房間裡強烈的多,似乎正有一具屍體沒有做任何措施的暴露在空氣之中。

  伊恩的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他緩緩遮住口鼻,而後回身在客廳里找到一截蠟燭點燃。

  燭火在漆黑的房間中搖曳,火光首先照亮了老人那露在被褥外面的朦朧腳掌,愈發靠近他,伊恩就預感到屍臭的強烈。

  他緊鎖著眉頭,將火光照向老人的臉,伊恩沒有靠得太近,因而也沒有看得太清。

  只是恍惚發現,不過一晚的時間,老人的臉頰就突然乾癟的可怕,眼皮緊閉,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伊恩的存在。

  這是因為得知兒子去世所以遭受了打擊?還是說,直到現在這個老人也在和自己表演?

  伊恩的心中滿是疑惑與警惕。

  「老先生,醒醒,我需要問你一些事情。」伊恩喊道。

  老人沒有回答。

  「喂,老先生。」伊恩不再客氣,推了推他的身體,老人依然沒有回答,只是被褥里發生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咳...咳...」伊恩被屍臭味幾乎熏得睜不開眼睛了,他環視四周,但是怎麼也發現不了能夠藏屍的位置,只得再看回老人的臉。

  這一次他知道屍臭來源何處了。

  老人的眼睛睜開了,那是一條條向上扭動的蛆蟲,像是受了驚擾般,倉皇的要遠離眼窩。

  伊恩扯開了他蓋在身上的被褥,無數隻蟑螂與蒼蠅開始瘋狂的向外逃竄。

  他的腹部已經中空了,裡面滿是被老鼠和蟲子啃噬過的痕跡,完全看不到應該存在的內臟。

  伊恩長吐了一口氣...離老人詢問他僅僅過去一夜,但是他看起來已經死了一年那麼久。

  「一個鬼魂去找靈媒師詢問另一隻鬼魂的生死嗎?天空城還真是一如既往的邪門啊...」

  伊恩吹滅了燭火,用魔力合上了老人的眼皮,搖了搖頭,離開了索爾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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