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眾生血肉鑄金身,瘋癲乞兒問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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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牛賀洲,寶輪國。

  這裡是佛法昌盛之地,據傳曾有羅漢在此顯聖,留下「金輪轉世」的傳說。

  故而國中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皆以禮佛為榮,以供僧為貴。

  金蟬子拄著一根從枯樹上折下來的爛木棍,拖著那條傷腿,一瘸一拐的走進了那巍峨的城門。

  入眼處,滿目金煌。

  街道兩旁,入目皆見紅牆黃瓦的小廟,七級浮屠的寶塔。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檀香味道,那煙霧濃的幾乎化不開,嗆的人嗓子眼發癢。

  「咳咳……」

  金蟬子劇烈的咳嗽著,裹緊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爛僧衣。

  他抬起昏沉的眉眼,看著這所謂的「極樂國土」。

  這裡的街道,是用上好的青石鋪就,被打掃的一塵不染。

  然而,在那整潔的街角陰影里,卻蜷縮著一個個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乞丐。

  他們眼神空洞,卻不敢向路人伸半隻手,生怕驚擾了這滿城的祥和,被巡城的護法僧棍棒加身。

  而在街道中央,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隊隊身穿錦斕袈裟的僧人,個個肥頭大耳,滿面紅光,在信徒的簇擁下招搖過市。

  他們手中的缽盂,不是用來化緣充飢,而是用來盛放信徒們投下的金銀珠寶。

  「大造化!大功德啊!」

  前方一座名為「普渡寺」的宏偉廟宇前,傳來一陣喧譁。

  金蟬子挪動腳步,混在人群中擠了過去。

  只見那寺廟門口,立著一尊足有三丈高的銅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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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佛像慈眉善目,卻尚未完工,只有半身貼了金箔,下半身還露著暗沉的銅胎。

  一名身寬體胖的知客僧,正站在高台上,唾沫橫飛的宣講著。

  「諸位善信!佛祖金身未成,這是在考驗爾等的誠心!」

  「只要捐出一錢金子,便可消前世一劫;捐出一兩金子,便可保來世富貴;若是能捐出十兩……」

  那知客僧眯著眼,指了指身後那尊巨大的佛像,「便可在這功德碑上刻下名諱,受萬世香火供奉,死後直通極樂,不墮輪迴!」

  台下,無數百姓聽的如痴如醉,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我捐!我捐!」

  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漢子,顫巍巍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隻成色斑駁的金耳環。

  「這是俺娘留下的遺物,也是俺家最後的家底了……大師,俺想求佛祖保佑俺那生病的兒子……」

  知客僧瞥了一眼那耳環,眼中閃過一絲嫌棄,隨手丟進一旁的功德箱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心誠則靈,去吧。」

  漢子如獲至寶,跪在地上砰砰磕頭,額頭滲血也渾然不覺。

  金蟬子看著這一幕,握著枯枝的手指節發白。

  他看到那漢子的身後,跟著一個面色慘白、瘦骨嶙峋的孩童,正眼巴巴的看著那個功德箱,那是原本可以換來救命湯藥的錢。

  「讓開!讓開!」

  就在這時,人群被粗暴的推開。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手裡死死拽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跌跌撞撞的擠到了台前。

  那小女孩頭上插著一根稻草,滿臉淚痕,拼命的想要掙脫,卻被老婦人枯瘦如鷹爪般的手死死鉗住。

  「大師!大師!」

  老婦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尖銳而嘶啞,「老婆子沒錢,也沒有金銀首飾……但這丫頭片子,老婆子養了七年,還算壯實!」

  「您行行好,收了她吧!換了錢,給佛祖塑金身!」

  「老婆子只要那功德碑上的一個名字!老婆子這輩子苦夠了,下輩子……下輩子想投個好胎啊!」

  四周的人群,竟沒有一人覺的驚詫,反而紛紛投來讚許的目光。

  「這老虔婆,倒是有一顆向佛之心。」

  「是啊,舍了親骨肉供奉佛祖,這是大毅力,大功德啊。」

  小女孩驚恐的哭喊著:「奶奶!我不賣!我不賣!我要回家……我餓……」

  「閉嘴!你這賠錢貨!」

  老婦人反手一巴掌抽在女孩臉上,打的女孩嘴角溢血,「能給佛祖換金身,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哭什麼哭!晦氣!」

  台上的知客僧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那女孩。

  他並未因這賣孫求榮的慘劇而動容,反而像是在菜市口挑牲口一般,目光在女孩瘦弱的身板上打量了一番。

  「太瘦了......」

  知客僧搖了搖頭,一臉的悲天憫人,「這等皮包骨頭,賣去牙行也值不了幾個錢。怕是連一片金箔都換不來。」

  「不過……」

  知客僧話鋒一轉,雙手合十,「念在你一片赤誠,本寺便勉為其難,替你收下這樁因果。雖不能上功德碑,但可在佛前為你點一盞長明燈。」

  「多謝大師!多謝活佛!」

  老婦人喜極而泣,仿佛真的看到了來世的榮華富貴,一把將還在哭喊的孫女推向那群如狼似虎的武僧。

  「慢著......」

  一聲沙啞卻異常清晰的斷喝,如同平地驚雷,打斷了這場荒誕的交易。

  人群愕然回頭。

  只見一個渾身泥垢、瘸著一條腿的乞丐,拄著枯枝,一步一步,艱難卻堅定的走到了台前。

  正是金蟬子。

  他擋在那小女孩身前,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知客僧。

  「哪裡來的瘋乞丐?敢擾亂佛門清淨地!」知客僧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金蟬子沒有理會他,而是轉過身,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老婦人。

  「你為了來世的虛妄,便要斷了今生的骨肉親情?」

  「為了那泥胎上的一層金皮,便要將這活生生的人命推進火坑?」

  老婦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指著金蟬子破口大罵:「你個要飯的懂什麼!這是功德!這是福報!你壞我功德,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金蟬子慘然一笑。

  他緩緩轉過身,仰頭看著那尊高高在上的未完工佛像。

  那佛像半金半銅,在那刺眼的陽光下,仿佛正裂開大嘴,無聲的嘲笑著底下的螻蟻。

  「功德?福報?」

  金蟬子抬手指著那知客僧,聲音顫抖,卻字字如鐵。

  「佛若有靈,見眾生疾苦,當割肉餵鷹,捨身飼虎!」

  「佛若慈悲,見這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當血淚長流,金身自碎!」

  「你這肥頭大耳的禿驢,你是修的哪門子佛?念的哪門子經?」

  「你那是吃人的經!修的是吸血的魔!」

  「若是那佛祖的金身,要靠這無辜稚童的血肉來鑄就……」

  金蟬子猛的將手中的枯枝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這佛......不拜也罷!」

  「那這廟......不如燒了乾淨!」

  整個普渡寺門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乞丐。

  在這個佛法即是王法、即是天理的國度,竟然有人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瘋了……這是個瘋子……」有人喃喃自語。

  台上的知客僧,臉上的肥肉劇烈顫抖著,那原本慈悲的面具瞬間撕裂,露出了猙獰的底色。

  「大膽妖孽!竟敢在佛前大放厥詞,毀謗三寶!」

  「來人!給我打!往死里打!」

  「打死這個瘋子,以正視聽!」

  「是!」

  兩旁手持哨棒的武僧早已按捺不住,聽到號令,立刻如狼似虎的撲了上來。

  「砰!」

  第一棍,狠狠砸在金蟬子的背上。

  他那本就虛弱的身軀猛的一顫,整個人撲倒在泥地里,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塵土。

  「砰!砰!砰!」

  雨點般的棍棒落下......

  每一棍都帶著呼嘯的風聲,每一棍都打的皮開肉綻,骨骼碎裂。

  金蟬子沒有還手,也沒有求饒。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凡人,一個連站起來都費勁的廢人。

  他只是蜷縮在地上,死死護住身下的那個小女孩。

  劇痛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卻越發清亮。

  透過被鮮血模糊的視線,他看著那高高在上的知客僧,看著那群麻木而狂熱的信徒,看著那尊半金半銅的佛像。

  他看到了......

  看到了這繁華盛世下的累累白骨。

  看清了這佛光普照下的無盡黑暗。

  「呸......」

  知客僧走到滿身是血的金蟬子面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一個臭要飯的,也配談佛?」

  「給我扔出去!扔到亂葬崗餵狗!」

  兩名武僧架起早已像一攤爛泥般的金蟬子,像拖死狗一樣拖行著,在地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砰!」

  寺門外的泥潭裡,濺起一片污濁的水花。

  金蟬子被重重的扔了進去。

  冰冷的泥水嗆入鼻腔,刺痛著傷口。

  周圍是野狗爭食的低吼,遠處是寺廟裡傳來的悠揚鐘聲和誦經聲。

  「當——」

  「南無阿彌陀佛……」

  那是多麼神聖的聲音啊。

  金蟬子艱難的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污泥中,任由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

  他感覺不到疼了......

  這一刻,他的心裡前所未有的空明。

  就在這時。

  西方的天際,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道狂暴無匹的金光,裹挾著滔天的魔氣與殺意,如同一顆隕落的流星,正朝著這寶輪國的方向,呼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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