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天人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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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知,我截教教義為何偏偏要取一個『截』字?」

  沈威搖頭,後世關於截教的說法很多。

  截取一線生機,有教無類,萬仙來朝,可真正放在這個洪荒世界裡,背後的東西顯然沒有書上幾句話那麼簡單。

  黎山老母看著面前不斷流淌的長河,輕輕嘆了一聲。

  「所謂截教,所截的從來不是旁人的機緣。」

  「而是天地定數之外,那一線本不該存在的生機。」

  她袖袍再動。

  長河之上,無數代表眾生的光點突然被一股無形力量牽引,向著其中一條主流匯聚。

  「天道有其運轉之序。」

  「什麼人該興,什麼族該衰,什麼人在何時應劫,什麼人在劫後歸位,皆會隨著天地大勢逐漸形成定數。」

  「可老師不認這個定數。」

  說到這裡,黎山老母第一次提到了通天教主。

  「老師昔日立截教,廣收洪荒眾生,不論出身,不問根腳,只看是否願意求道。」

  「因為在老師看來,所謂天機既然尚未真正發生,便不應該成為決定眾生命數的枷鎖。」

  「哪怕天道已經給出了結果,眾生也該有爭那一線生機的資格。」

  沈威聽到這裡,心中已經明白。

  這也確實解釋了為什麼截教會成為洪荒最大的異類。

  闡教講究根腳,講究順天而行。

  截教卻是什麼人都收,披毛戴角也好,濕生卵化也罷,只要肯學,就給一條路。

  黎山老母繼續道:「封神殺劫一起,天庭神位空缺,需要三百六十五路正神歸位。」

  「而上榜之人從何處來?」

  沈威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黎山老母語氣依舊平靜,可說到這裡時,那份平靜之下終於多出一點難以察覺的冷意。

  「我截教萬仙來朝,門下生靈最多。」

  「於是天道運轉之下,大劫最終落到了截教頭上。」


  沈威聽到這裡,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自己前世曾經看過的一些說法。

  六聖曾赴紫霄宮議封神。

  闡教,人教,西方教,乃至諸方聖人,都不願讓自己真正看重的門人去填封神榜。

  最後名單落來落去,最大的缺口自然只能落在門徒最多的截教身上。

  以前沈威看這些,只當是一場聖人道統之間的算計。

  可如今從黎山老母口中說出來,再聯繫天地人三道,他才發現事情遠遠沒有那麼簡單。

  黎山老母緩緩站起身。

  她抬手一點,長河之中屬於人道的那一道支流開始不斷壯大。

  無數眾生氣運匯聚其中,人族城池拔地而起,部落變成王朝,香火,人心,軍勢,國運彼此匯合,最終凝成一道龐大洪流。

  可在它上方,天道長河更加浩瀚。

  無數星辰壓在蒼穹。

  一道又一道規則籠罩眾生。

  「我截教有教無類,萬仙來朝,與人道眾生天然更加親近。」

  「老師昔年也相信人定勝天,欲借眾生之勢,為天下眾生爭出一條路。」

  「可惜人道雖盛,終究不如天道積累深厚。」

  「這一局,我們棋差一著。」

  說到最後,黎山老母聲音並沒有多少悲憤。

  反而平靜得過分。

  可沈威知道,這幾個字背後代表的是截教無數門人身死,是萬仙陣覆滅,是昔日號稱萬仙來朝的洪荒第一大教幾乎徹底散掉。

  他皺著眉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搖頭。

  「國師。」

  「末將大概聽懂了一些,可還是有一處想不明白。」

  黎山老母轉頭看他:「說。」

  沈威指著面前的三道長河。

  「就算截教親近人道,天道又為何一定要壓制人道?」

  黎山老母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把事情想複雜了。」

  她指向那條代表天道的長河。

  「最簡單的例子。」

  「若有一日,天道徹底壓住人道,眾生所有興衰榮辱皆被天道定數束縛,那麼天地眾生便只能奉天而行。」

  「君王受命於天,修士順天修行,生靈依天數而生,也依天數而死。」

  「今日天道說你該興,你便興,明日天數說你該亡,你便亡。」

  「眾生若連爭命的資格都沒有,又何談超脫?又豈能是真正的超脫,既如此這仙還修它作甚!」

  沈威怔住。

  黎山老母看向那條越來越被天道光華覆蓋的人道長河。

  「老師雖是天道聖人,卻從不認為眾生應該永遠匍匐於天道之下。」

  「所以截教才要截,截那一線天機,截那一線生路,哪怕最後輸了,也總要有人去試。」

  沈威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停留在人道長河之上,看著其中不斷顯化的人族帝王,腦海里卻猛然想起了一件以前從未真正往深處想過的事情。

  商朝之後,人間再無人王,只有天子。

  想到這裡,沈威心頭猛然一震。

  三皇五帝是什麼存在?

  那是真正匯聚人族大運,以人道功德立於天地之間的人族聖賢,是天地共主中的絕頂存在。

  哪怕面對聖人,也可以道友相稱。

  之後的人王雖然遠遠達不到三皇五帝的層次,可那個「王」字,本身便代表人族之主。

  可西周之後呢?

  天子。

  受命於天之子,君王祭天,奉天承運,王權之上又多出了一層更加高遠的天命。

  封神若只是給天庭補滿三百六十五路正神,為什麼偏偏還要伴隨著大商覆滅與西周興起?

  為什麼連聖人道統都一個接一個被卷進來?

  又為什麼通天教主明知道四聖壓境,依舊要擺下萬仙陣拼到截教幾乎徹底覆滅?

  沈威越想,後背越涼。

  他原以為自己這些日子做的事情,無非是在封神大勢中站到了大商一邊。

  姬發要滅商。

  自己就幫帝辛守商。

  闡教要殺他。

  他就殺回去。

  可如果黎山老母方才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如今參與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簡單的改朝換代。

  西岐與大商,只是微不足道的縮影……真正壓在這場戰爭背後的,是天道與人道之間的消長。

  沈威臉色一點點變得古怪起來。

  自己這是卷進了多大的事情?

  這哪裡是什麼西岐與殷商逐鹿天下。

  這分明是天道與人道在爭那天地之間的位置。

  難怪聖人都會親自下場。

  難怪截教這樣一個聖人道統,說沒就沒了,甚至在整個封神量劫當中,都未能驚起浪花來。

  這種層次的爭鬥,連聖人道統都能被打得覆滅。

  自己一個剛剛踏入太乙金仙沒多久的人,居然還拿著弒神槍,十二都天神煞大陣,一頭撞進了最中間。

  沈威沉默了好一會兒,腦海中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這是在找死啊。

  想到這裡,沈威臉上的神情反而嚴肅下來。

  「既然如此,那方才更不該放闡教那些人離開。」

  沈威說得認真。

  「黃龍,懼留孫已經死了,太乙真人與清虛道德真君也只剩真靈,可廣成子,赤精子,文殊他們都還活著,今日不殺,等他們回玉虛宮養好傷勢,重新恢復大羅修為,下一次再來,只會比現在更加麻煩。」

  這番話說出口,沈威自己反而徹底想通了。

  怕有什麼用?

  事情做到現在,他早就沒有退出去的資格。

  殺了黃龍,滅了懼留孫,毀了清虛與太乙肉身元神,甚至還當著整個闡教的面把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擺了出來。

  現在跑去告訴闡教,說自己後悔了,從今日開始不幫大商,也不管封神之事,大家以前那些仇怨一筆勾銷?

  誰信?

  這話說出去,下一秒,燃燈絕對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巴掌把自己拍死,絕對不會留情。

  直接殺死倒還痛快。

  可若是肉身被毀,元神反而落進闡教手裡,那才是真正麻煩。

  搜魂,煉魄,鎮壓,洪荒這麼多折磨元神的手段,他現在光是想想都覺得後背發涼。

  既然橫豎退不了,還不如一路走到底。

  至少守在大商,守住澠池,系統就還會不斷給出選擇與獎勵。

  今日他還只是太乙金仙,便已經能夠靠盤古精血,力之法則與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正面抗衡大羅。

  只要繼續活下去,誰敢說准聖一定遙不可及?

  甚至聖人,也未必永遠只能仰望。

  既然如此,現在能削掉闡教多少力量,就該削掉多少。

  敵人少一個,自己以後便少一分壓力。

  再有黎山老母這麼一條貨真價實的粗腿擺在眼前,不趁機抱住,難道還等著闡教養好傷再一個個來找自己算帳?

  黎山老母一直看著他。

  直到沈威把這些話說完,那雙隱藏在面紗之後的眼睛才多出幾分笑意。

  「貧道原以為,你聽完方才那些話之後,第一件事應該是問我,有沒有辦法讓你從這場大劫之中脫身。」

  沈威眨了眨眼。

  這話讓他重新燃起了一點希望。

  「有嗎?」

  黎山老母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語氣重新恢復平靜。

  「沒有。」

  沈威愣了兩息,隨後攤開雙手。

  「那不就得了。」

  他說到這裡,語氣更加言辭義正,甚至夾雜幾分蠱惑。

  「既然沒法脫身,那些闡教金仙豈不是更不能留?放龍入海,縱虎歸山,今日縱敵一時,來日便可能留下數世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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